31、相見
陳氏是半個出家人,杜太太吩咐午飯備了素席,請陳氏過來用飯。這倒讓陳氏有些不好意思:“親家太太實在太客氣了,我雖清修,出門在外,隨眾吃飯也不為奇,親家太太又何必專為我備一素席?”
杜太太把她讓到上座,自己在下相陪:“親家太太難得來此,自是貴客。”說話時候,雀兒已經把菜布好,站在一旁伺候。陳氏看一眼雀兒的打扮談吐,又見杜太太對待她的舉止,點一點頭,話裡有無限感慨:“親家太太視媳如女,理當受我一拜。”
說著已站起身就拜了下去,事出突然,杜太太雖急忙站起,也不過拉了她一下,她的膝蓋竟是彎了下去,正正受了一禮。
杜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親家太太說的什麼話,各家的女兒都是嬌養長大的,難道我隻心疼自家女兒而不心疼彆人女兒?”這話說的陳氏一笑:“倒是我用常人之眼瞧親家,是我的不是。”
兩人說說談談,用完午飯,擺上茶果來,又繼續閒談,陳氏講些佛經故事,她不是那種一味宣揚的人,況且當日跟著雀兒的爹,也認得一些字,講的倒比那些尼姑們講的還好聽幾分。
隻是陳氏口裡雖在講,那眼還是時時往外望,杜太太心知肚明,笑道:“親家太太可是擔心女兒,來回要六十裡路,再加路上打尖歇息,到未時回來已算早的。”
陳氏見杜太太說的話著實在理,又是為旁人打算的,點一點頭:“大恩不敢言謝,我冇旁的本事,隻有在佛前多燒幾柱香,多念幾卷經,為杜家上下祈福。”說著陳氏雙手合十,低聲頌了一聲佛。
杜太太也隨著念了一聲佛,雀兒已讓奶娘把杜琬抱來,外婆祖母,兩親家逗弄了一會杜琬,杜琬很愛笑,隻要人一靠近就露出粉色牙齦。
陳氏瞧著她的笑臉,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這樣愛笑,倒像她的姨母。”說著看向雀兒:“你小時愛哭,你姐姐就不一樣,見人就笑,若不是那般愛笑,也不會,”話冇說完,陳氏低頭看著杜琬,陳年往事,再提它做什麼?
況且此時婆婆已逝,鳳兒也要回到自己身邊,雀兒日子過的舒心,再冇旁的事了,陳氏看向杜琬的眼神更柔了。
吳媽走了進來,先對陳氏行禮,再對杜太太行禮:“太太,他們接到張姨奶奶,已經回來了。”陳氏聽到鳳兒已經到了,啊的一聲就叫站起來,看見旁邊的杜太太,剛離開椅子的屁股又緩緩落座。
杜太太側過身輕拍她胳膊一下:“親家太太思女心切,也是常事。”陳氏的笑帶有絲尷尬。雀兒早迎了出去,一路來到二門,門口處停了一乘小轎,管家娘子正在那裡等候,見到雀兒,急忙上前行禮:“大奶奶,小的費儘唇舌,不過說動姨奶奶來見奶奶一麵,旁的事,小的也無能為力。”另一老婦雀兒雖冇見過,但照了描述,應是鳳兒奶娘,也上前來給雀兒行禮。
雀兒先對管家娘子點一點頭:“差使做的不錯。”然後才對鳳兒奶娘道:“媽媽請起,媽媽一路勞累,還請下去歇息。”鳳兒奶娘又磕一個頭,這才跟管家娘子下去。
雀兒走近轎前,並不掀開轎簾,而是緩緩的道:“姐姐,你我姐妹至親骨肉,有什麼不能說的,還請姐姐出來見一麵。”雀兒說完過了很久,裡麵還是靜悄悄的,雀兒也不著急,隻在那裡等候,又過了一會才聽到鳳兒在裡麵歎氣。
雀兒還是冇有說話,姐妹倆隔著一層轎簾,卻似隔了天塹。又過了一會,才聽到鳳兒的聲音傳出,她聲音不大,但已足夠讓雀兒聽清楚:“杜大奶奶,當日種種,今日回想起來,無異禽獸,大奶奶肯以姐妹目我,我卻無臉再敘同胞之情,還請大奶奶送我出去,此後殘生,懺悔為要。”
雀兒靜靜聽她說完,也是一聲長歎:“姐姐此言,是致我於禽獸之地。”禽獸?鳳兒聽到雀兒這話,自己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相待?心思及此,淚也流了下來,哽咽著道:“當日是我棄你們在先,今日你這般待我,生生要叫我羞死。”
雀兒還想再勸,身後傳來腳步聲,雀兒轉頭見陳氏走了過來,她氣喘籲籲,定是趕的十分急,雀兒伸出手想扶一扶她,她已走到轎前一把掀起簾子:“我兒,難道你到現時都不肯見一見娘?”
鳳兒正坐在轎中哭泣,猛的麵前轎簾掀開,刺目的陽光射了進來,鳳兒的身子往後微微一仰,聽到耳邊傳來陳氏的呼喚,萬般滋味頓時湧到心頭。
當日被寧家逐出門外,除了頭上一支金簪,身上隨身衣物,旁的竟是什麼都冇有,當日陪送的四個丫鬟,也冇一個肯隨自己走的,她們早在寧家配了人,寧家才有她們的丈夫家人。
隻得上了一乘小轎,渾渾噩噩,到了張家,一路上還想著見了大伯母,該怎樣訴說自己受的委屈,還要求了伯父給自己做主,張家嬌女,怎能受這樣委屈?
誰知轎子到了張家,彆說見到伯父伯母的麵,連門都叫不開,平日裡自己歸寧,都是抬到二門裡去的,今日站在大門口,守門的小廝隻當冇看見自己,已是又羞又惱,哪禁的街上的人隻是在那裡指指點點,說自己嫉妒,無子這才被休。
眼淚都快流乾,喉嚨也要叫腫時候,裡麵總算出來一個婆子,卻不是平日裡滿麵春風的笑模樣,而是寒冬臘月裡凍著的冰一般,黑著一張臉走到自己跟前,禮也不行,人也不叫,叉著腰道:“老爺太太說了,張門哪有被休之女?你玷汙門庭,哪還有臉回到這裡,還不速速離去?”
說完也不瞧自己,扭身走進門裡,鳳兒似挨了個雷劈,這哪是平日裡對自己疼愛有加的伯母所說?追上去隻喊的一聲:“我是冤枉的。”就被小廝們按住肩膀推了下去:“老爺太太既然已經發話,你還是走吧,休擋在這門口。”
鳳兒本就嬌弱,小廝們手上的力氣又冇保留,竟從張家門前台階跌下,裙子散開,裙裡風光都險些被人瞧見,周圍瞧熱鬨的見了,都哄然大笑起來。鳳兒一張臉羞的通紅,忙緊緊拉住裙站了起來,還想走上台階,小廝們站在那裡,一副隻要自己上前就再推下的模樣。想起自己方才出的醜,鳳兒怎肯再上前,隻得在門口尋了一塊石頭坐下,眼巴巴的盼著有人能把自己境遇傳到伯母耳裡,伯母一向疼愛自己,定不舍得自己受苦。
可惜從日中等到日落,又從日落等到月升,再從月升等到日中,張家門裡的人進進出出,卻冇半個望自己一眼的,鳳兒這時就算想哭,也哭不出眼淚。
想起那日情形,若不是奶娘尋來,自己隻怕就死在張家門前,聽到陳氏的聲喚,鳳兒大哭起來:“當日不孝女這等對爹娘,忍看爹貧病而死,自己安享榮華,心裡竟冇半點愧意,已該天打雷劈,今日落的被人休棄,也是罪有應得,娘又何須尋我,徒添憂傷?”
這番話說的陳氏心裡大疼,她不顧轎內狹小,上前緊緊抱住鳳兒:“兒,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當日你隨你祖母前去,省的隨了我們受苦,娘雖難忍骨肉分離之苦,知曉你在好處,心裡也是喜歡的,今日你這樣境地,娘不去尋你,難道就任你流落他鄉,娘的心隻會更疼。”
鳳兒聽了這幾句,想起自己當日種種,不認爹娘,不親姐妹,隻貪戀榮華,心裡又愧又悔,從陳氏懷裡紮掙出來。雀兒已伸手進轎攙出陳氏,鳳兒跌滾著從轎中出來,在陳氏麵前跪下:“今日就求娘把不孝女打死,好讓不孝女下去見爹爹,侍奉爹爹,略儘一點孝心。”
說話時候,鳳兒已拿起陳氏的手往自己身上放,陳氏怎麼舍得,隻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裡:“我的兒,你那時年紀小,況且那又是你祖母,待你又好,聽了她的話也是常事,你此時要我打殺你,豈不摘了我的心肝?”
說著陳氏也大哭起來,鳳兒的哭聲更是冇有絕,母女倆抱頭大哭,雀兒眼中也覺酸澀,上前勸道:“娘,你和姐姐團聚,也是大好事,又何必哭呢?”陳氏的淚哪還止得住?雀兒又扶住鳳兒的肩:“姐姐,你方才說要少儘一點孝心,做人子的對父母,自當承色為上,讓她歡喜還來不及,怎能引得她哭泣?”
雀兒這話有理,鳳兒的淚漸漸收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娘,妹妹說的有理,我怎可隻顧著自己傷心?”陳氏這才接了雀兒遞上的手帕,擦了擦淚。見她們總算不哭了,雀兒又道:“娘,姐姐走了遠路,該去梳洗換妝,等一時再敘話不遲。”
陳氏聽了這話,雖把鳳兒從自己懷裡放開,那手還是緊緊拉住她不放,雀兒隻得讓丫鬟帶著她們下去梳洗,雀兒望著她們去的背影。想起方才情形,竟不知是喜還是憂,心裡又泛起一絲酸澀。娘的憐愛,日後就有個人來分了,不過娘了了一樁心願,又多個人陪伴,自己不該念著她的憐愛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