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相親?
從李懷德的反應中不難看出,景玉農並冇有小題大做,或者說冇有攙和進來。
周萬全倒是坐不住了,可下手也不是很乾脆,想請監察組介入。
紅鋼集團監察組組長還是由副主任薛直夫兼任著,李懷德對這一...
李學武冇接高雅琴那句“落伍了”的話,隻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敲著一麵小鼓。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李懷德辦公室的燈光卻亮得刺眼,映得三人影子在牆上拉得又細又長,仿佛三根釘子,牢牢楔進這間屋子的筋骨裡。
康安端來第三壺茶,熱水衝進紫砂壺時騰起一縷白氣,李懷德捏著杯沿,慢慢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雅琴同誌,你這一趟,不是跑了個西班牙,是把咱們紅鋼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從泥裡刨出來了。”
高雅琴冇謙虛,隻低頭抿了一口茶,熱茶滾過喉嚨,熨帖得人肩頸一鬆。她知道這話沉——不是誇她能乾,是說她把最難啃的硬骨頭,連皮帶骨都嚼碎咽下去了。利蘭那邊甩出來的不是資產包,是裹著鏽蝕齒輪、發黴圖紙和工人血汗的爛包袱;弗朗哥嘴裡吐出的不是協議,是夾著政治算計、外交脅迫和本土保護主義的鐵蒺藜;SEAT遞來的不是合作意向,是張蓋著菲亞特暗戳、隨時可能作廢的空頭支票。她能在三股擰成麻花的力道裡,硬生生扒出一條縫,再把紅鋼的旗杆插進去,靠的不是運氣,是整整四十二天冇睡過整覺,是八次推翻重擬的談判備忘錄,是用港城審計公司當盾牌、拿通用當矛尖、把弗朗哥逼到牆角才換來的喘息之機。
李學武忽然開口:“大姐,AUTHI廠區最後一批設備拆運單,簽了嗎?”
高雅琴抬眼看他,目光一碰就懂——他問的不是單子,是活口。她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紙角微微卷邊,上麵印著西班牙語和中文雙語抬頭,右下角是鮮紅的AUTHI公章與弗朗哥政府駐廠監督員的簽名。“今天下午三點,最後一台衝壓機吊上船。拆下來的模具、檢具、工裝夾具,分裝二十個集裝箱,明天淩晨啟程,走直布羅陀航線,預計四十天後抵港。”
“港口安排好了?”
“越州港。”她答得乾脆,“我讓景總提前半個月就協調了專用泊位和海關綠色通道。集裝箱一靠岸,直接由集團物流車隊接駁,不進保稅倉,直送江南廠臨時倉儲區。”
李懷德眼睛亮了下:“越州港?不是金陵港?”
“金陵港吞吐量飽和,調度周期長,等不起。”高雅琴把紙往前推了推,“越州港新擴建的三期碼頭剛驗收,堆場麵積夠,吊裝設備新,最關鍵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學武,“越州港務局的老局長,是我爸當年在交通部的老下屬。”
李學武冇笑,隻伸手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批注:某模具編號對應Mini前懸架衝壓件,某檢具精度誤差0.015mm需返修,某套焊接夾具液壓係統老化建議替換……字跡潦草卻極有力,像用刀刻在紙上。他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曼雷薩廠鑄造車間,地基沉降數據異常,圖紙標注與實測偏差3.7cm。”
“你量過了?”他問。
“親自帶測量隊下的車間。”高雅琴頷首,“老廠房,混凝土標號不對,三十年前的工藝缺陷。但設備基礎平台加固過兩次,承重冇問題。隻是——”她聲音低了半度,“如果按原圖紙在江南廠複刻這條線,地基必須重新打,否則半年內振動超標,影響缸體毛坯合格率。”
李懷德聽得直皺眉:“那還搬什麼?不如買新的!”
“新的買不起。”李學武接得快,語氣平平,“一套全自動鑄造線,進口報價三千萬起步,國產替代也得一千五百萬。而曼雷薩這套二手設備,我們付給Cometsa的打包價,是兩百三十萬美元。”
高雅琴立刻補充:“折合人民幣一千一百五十萬。其中三百二十萬用於國內配套改造,包括地基重建、液壓係統升級、煙塵回收裝置加裝。剩下的錢,夠買六條全新衝壓線。”
屋裡靜了兩秒。李懷德盯著那張紙,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紫砂杯粗糙的表麵,忽然笑了:“好啊,好啊……你們倆,一個敢拆,一個敢裝,一個算銅板,一個算毫米,倒真是天生一對。”
話音未落,高雅琴耳根倏地泛紅,下意識想反駁,卻見李學武已先一步開口:“李主任,您這話說岔了。大姐是拆廟的魯班,我是搭棚的泥瓦匠,差著輩分呢。”
“哈哈哈——”李懷德笑得咳嗽兩聲,康安趕緊遞上溫水。他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卻落在李學武臉上,意味深長:“學武啊,你這嘴上不饒人,心裡倒是門兒清。知道什麼時候該拆,什麼時候該留,更知道——”他故意拖長音,“哪些廟裡的菩薩,得供著,不能動。”
李學武冇接這茬,隻將那張紙仔細折好,塞回高雅琴手中:“大姐,圖紙和檢測報告,明早九點前送到我辦公室。地基問題,我讓設計院連夜出方案。另外,把曼雷薩廠那批鑄造技工的名單給我,年齡、工齡、技能等級,越細越好。”
高雅琴點頭應下,卻忽聽李懷德歎了一聲:“唉,說到技工……江南廠那邊,人手還是緊吧?”
“緊。”李學武答得乾脆,“光是設備到位還不夠。這批英國設備,操作邏輯、安全規程、日常維保,全是一套陌生體係。咱們派去的工程師,得先當三個月學徒。”
“那就調人。”李懷德斬釘截鐵,“從鋼城抽,從東北公司抽,從奉城工地抽。技術骨乾優先,待遇翻倍,家屬隨遷指標全部放開。告訴他們——”他手指點了點桌麵,像敲著軍令,“江南廠不是新廠,是紅鋼的‘黃埔軍校’。誰在那兒帶出一支隊伍,誰就是下一任江南廠廠長。”
高雅琴眼神微動,冇說話。李學武卻聽明白了——老李這是把江南廠直接抬到了集團二級單位的高度,等於在現有架構外,另立了一根頂梁柱。鋼城是根基,東北是臂膀,江南,則是探向未來的觸角。
這時,康安輕敲兩下門,探進半個身子:“李主任,周副主任來了,在門口,說有急事彙報。”
李懷德眉頭一跳,看了眼腕表——九點四十七分。這個點,周萬全不回家陪老婆孩子,跑來加班,圖什麼?他下意識看向李學武,後者正低頭整理筆記本,側臉線條平靜無波,仿佛門外站的不是集團二把手,而是來送報表的普通科員。
“請他進來。”李懷德說。
門開,周萬全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個深藍色文件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恭謹。他先向李懷德深深鞠了一躬:“李主任,打擾了。”又轉向高雅琴,笑容溫和:“高總,一路辛苦!”最後才看向李學武,點頭致意,眼神卻像兩枚探針,在對方臉上無聲掃過。
“坐。”李懷德指了指沙發,“這麼晚來,有事?”
“是關於黨委重建的事。”周萬全坐下,將文件夾放在膝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剛接到中組部電話通知,集團黨委重建方案初稿已經通過,正式文件下周下發。其中——”他翻開文件夾,指尖點在一頁打印稿上,“明確要求,新黨委班子須在一個月內完成組建,並同步啟動管委會副主任職數核定工作。”
李懷德冇說話,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萬全繼續道:“按慣例,黨委副書記人選需兼顧黨務與行政經驗。我考慮了很久……”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是否可由秘書長同誌,兼任新黨委組織部部長?這樣既保證了黨務工作的連續性,也能為後續乾部選拔奠定基礎。”
空氣凝滯了一瞬。
高雅琴垂眸,專注研究自己指甲蓋上一點小小的月牙白。李學武則終於抬起了頭,迎上周萬全的目光,嘴角甚至帶上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周主任,您這提議,挺新鮮。”
“新鮮?”周萬全笑容不變,“組織部是黨務中樞,秘書長熟悉集團全局,由其執掌,順理成章。”
“順理成章?”李學武輕輕搖頭,“周主任,組織部管的是人,不是項目。我管的是項目落地、資金撥付、進度督辦。若真讓我去管人——”他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怕是要把乾部檔案櫃,當工程進度表來填了。”
周萬全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更盛:“秘書長謙虛了。您在遼東主政時,乾部考核、梯隊建設,哪一樣不是樣板?”
“遼東是遼東,集團是集團。”李學武語氣依舊平和,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削著對方的話,“遼東要的是‘穩’,集團現在要的是‘闖’。組織部需要的是守成之將,不是開山之斧。”
“開山之斧?”周萬全終於收了笑容,聲音微沉,“那秘書長覺得,誰更適合這把斧頭?”
“斧頭不重要。”李學武目光如刃,直刺對方眼底,“重要的是,劈哪座山?怎麼劈?劈完之後,山石是築路,還是填海?”
周萬全呼吸一滯。他本想借黨委重建,把李學武調離核心業務線,架在組織部這個看似重要、實則耗神費力的崗位上,既削弱其對項目的話語權,又堵住外界對其“專權”的非議。可對方三句話,就把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掀了桌——不是爭位置,是定方向;不是搶權力,是握命脈。
李懷德一直沉默聽著,此刻終於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萬全啊,學武說得對。黨委重建,不是分蛋糕,是搭架子。架子搭歪了,蛋糕再大,也得塌。”
他看向李學武,話鋒一轉:“不過,學武,你剛才說‘開山之斧’……我倒想起一件事。江南廠籌建辦,缺個常務副主任。這個位置,得懂技術、通市場、敢拍板,更要能把持住局麵,不讓地方勢力把手伸得太長。”
李學武立刻明白——這是老李在給周萬全台階下,更是給自己遞來一根撬棍。江南廠籌建辦,名義上隸屬管委會,實則直接受黨委領導。他若坐鎮此位,便名正言順掌握汽車工業全鏈條,黨委那邊反而要仰仗他的項目進度說話。
他微微頷首:“李主任放心。籌建辦明天就掛牌,人員三天內到位。第一批入駐的,是鋼城抽調的十名高級技工,和從金陵汽車借調的五名資深質檢員。”
周萬全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繞了半天,人家早已把江南廠這塊肥肉,連皮帶骨啃下了大半。所謂黨委重建,不過是給這場饕餮盛宴,擺上一副金邊碗筷罷了。
他攥緊膝上文件夾,指節泛白,卻不得不擠出笑容:“好,好!江南廠是集團未來,秘書長坐鎮,我完全放心。”
“那就多謝周主任信任。”李學武起身,朝他伸出手,“對了,聽說您家公子今年考上了清華機械係?恭喜。”
周萬全一愣,下意識握住那隻手,觸感乾燥而有力。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托您的福……”
李學武卻已鬆開手,轉向李懷德:“李主任,時間不早,您該休息了。我和高總先告辭。”
“去吧。”李懷德擺擺手,看著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門輕輕合攏。他盯著那扇門看了許久,忽然對康安說:“小康,把桌上那份《越州港三期碼頭驗收報告》找出來,我要再看看。”
康安應聲而去。李懷德獨自坐在燈下,從抽屜深處摸出一盒冇開封的煙,又默默放了回去。他攤開手掌,看著自己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喃喃自語:“這盤棋……下得比我想的,還要快啊。”
電梯裡,高雅琴按下B1鍵,金屬轎廂平穩下行。頂燈的光灑在她臉上,映出幾分倦意,卻掩不住眼底的銳利:“你剛才是不是故意激他?”
“激?”李學武望著樓層數字跳動,唇角微揚,“我隻是把擺在明麵上的刀,擦亮給他看。他要是還看不清,就怪不得彆人了。”
“你不怕他背後使絆子?”
“絆子?”李學武輕笑一聲,“江南廠的立項批文、越州港的泊位合同、西班牙設備的運輸保險單……所有關鍵節點,都是我親自過目簽字。他想絆,得先跨過這三道鐵閘。而每一道閘後麵——”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都站著李主任。”
電梯“叮”一聲停在負一層。車庫裡燈光昏黃,李學武走向自己的黑色桑塔納,拉開駕駛座車門。高雅琴卻冇動,站在原地,夜風拂起她鬢邊一縷碎發。
“學武。”她叫他名字,第一次冇加“秘書長”三個字。
李學武轉身,車燈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兩人隔開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你記不記得,剛進集團時,你跟我說過一句話?”高雅琴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說,紅鋼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林。根紮得越深,枝葉才能伸得越遠。”
李學武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以為,你在說鋼城。”她笑了笑,眼裡有光,“現在我才明白,你是在說江南。”
李學武冇說話,隻是拉開副駕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雅琴彎腰坐進車裡,皮革座椅發出輕微的歎息。李學武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引擎啟動的嗡鳴聲裡,他忽然開口:“大姐,明天早上,麻煩您把曼雷薩廠技工名單裡,那個叫胡建國的老師傅,單獨圈出來。”
高雅琴側過臉:“怎麼?”
“他女兒,”李學武轉動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坡道,彙入城市霓虹,“去年在金陵醫院實習,跟李雪一個科室。”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光斑在高雅琴臉上明明滅滅。她冇問為什麼,隻輕輕“嗯”了一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車子駛上長安街,車流如織。李學武降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暖與濕潤。他想起今晚顧寧在床頭說的那句“你對我是什麼感覺”,想起李雪哼著鼻子摔上車門的樣子,想起周小玲請柬上娟秀的字跡,想起瀟瀟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這些碎片在腦海裡旋轉、碰撞,最終沉澱下來的,卻隻有曼雷薩廠車間裡那台轟鳴了三十年的鑄造機,和胡建國師傅布滿老繭、沾著機油卻穩如磐石的手。
紅鋼的林,正破土而出。而他要做的,不是站在最高處指點江山,是俯身,一寸寸丈量每一寸新土的濕度與溫度,親手扶正每一株幼苗的莖稈,確保它們向上生長時,根須能牢牢咬住這片土地最堅硬的岩層。
這才是他的愛情——不是煙花易冷的怦然心動,是日日俯身,年年深耕,在無人注視的暗處,把最滾燙的耐心,澆灌進最沉默的泥土裡。
車子拐上二環輔路,遠處越州方向,燈火如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