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黎明閃蝶
林昱?冇料到簡昕的擁抱,失神半秒,才輕輕擁住她的背,拍了拍。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
自從田編輯從小白樓離開,林昱一直在忙。
他和田編輯商討出來的文稿改動內容不算少,簡昕又是十分負責任的工作助理,等她從家裡回來,發現進度落後,一準會熬夜甚至通宵,拚命追她冇能跟進的問題。
簡昕要備考。
林昱?想著,不如他來熬夜,他來通宵。
反正每年到了這幾天都是一樣徹夜難眠,找點事情做也好。
昨夜看文稿到十一點半左右,有飛蛾撲玻璃。
樗蠶蛾體型不小,翅膀撞擊玻璃窗的聲音也很明顯,他從文稿內容裡回神,尋著聲音看過去,順便瞥了眼牆上的鐘。
掛鐘是老頭子們喜歡的款。
鐘麵上嵌了一塊顯示溫度、日期、星期的電子屏。
林昱?忽然記起簡昕的生日。
時間太晚,不方便打電話,林昱拿著車鑰匙和手機出門,驅車幾十公裡,輕車熟路地找到有信號的地段。
陶教授入院的消息,是給簡昕發過祝福信息後收到的。
陶哥哽咽著打電話,叫了一聲“??”, 隨後泣不成聲。
成年之後陶哥很少再這樣叫他。
林昱?瞬間攥緊手機。
最後是白柰接過電話,才算把事情原委說清楚。
林昱?趕到醫院,已是淩晨。
陶教授正在昏迷,醫院的被子藏不住老人瘦骨嶙峋的身軀。
陶教授瘦了太多,六十多歲時還被同僚調侃是陶老胖,現在已經變成林昱不用費力就能輕鬆抱起的皮包骨。
枯瘦的四肢,隻有腹腔因為積液而隆起。
林昱找到醫生,問教授還剩下多久。
醫生說情況不好,最多一個星期。
現在又是夜裡十二點多。
接到陶哥的電話後的二十四小時時間裡,林昱感覺自己像書房抽屜裡用硫酸紙打成三角包、待展翅的蝴蝶屍體,身體又又冷。
簡昕的擁抱是溫暖的。
她哄人的招數十幾年未變,還是六歲時候的老一套。
開到醫院還需要四小時。
林昱?坐進駕駛位準備發動車子,簡昕從手套箱裡掏出一袋糖。
她說:“林昱?,薄荷糖清涼醒神,桃子味的糖更甜,能緩解難過,你要不要兩顆一起吃?”
林昱?很淺地笑過一下,伸出手,說:“也行,謝謝。”
簡昕的專業需要即興發揮的能力,她是拿獎學金的優等生,能力不差。
麵對眼下的情況,她忽然覺得自己笨嘴拙舌,還要林昱反過來安慰她。
汽車駛入漆黑的深夜,林昱說:“這次陶老頭情況不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那你呢?
簡昕在心裡問,你做好心理準備了麼?
他們抵達醫院時天已經快要亮了,簡昕隨林昱走進醫院,到陶教授所在的樓層,才發現陶教授的家人幾乎都在。
陶哥抱著頭坐在走廊裡,簡昕在陶哥抬頭的一瞬間,差點冇認出來。
陶哥一定痛哭過,整張臉都是腫的,眼裡充滿紅血絲,看見簡昕,陶哥勉強振作精神:“還讓你大老遠開車趕來……………”
話冇說完,眼淚已經落下。
陶教授有三個孩子。
後來簡昕聽白柰說:他們的大伯正從塞爾維亞趕回來;姑姑哭到呼吸性堿中毒,剛被陶哥的媽媽送去醫院旁的酒店休息;走廊上那個眼睛和陶哥一樣腫、焦慮地走來走去的人,是陶哥的爸爸,也是陶教授的小兒子。
白柰大概是希望氣氛能輕鬆些,和簡昕說,陶教授一輩子臭脾氣,這兩年生病,才和藹些。
孩子們卻都是愛哭鬼,尤其陶哥父子兩個,簡直是哭包。
其實白柰也冇有好到哪去。
白柰臉色蒼白,眼睛也是浮腫的,臥蠶已經是平時的兩倍大了。
白柰勉強笑著:“你看,我們平時就總說,林昱才像是爺爺的親孫子。”
陶家人都脆弱,林昱成了醫院裡唯一能主事的人。
連醫護人員也會找林昱說情況。
他看起來冇有受陶教授病情影響,理智、冷靜地回答醫生的問題。
簡昕這邊聽不到林昱和醫生的對話,隻看見林昱得體地為醫生打開病房門,引醫生走進去看陶教授。
簡昕想,如果她不了解林昱,她可能會和在魯教授葬禮上有同樣的感受。
也可能會認為,他的冷靜是冇有血緣關係才能保持的冷眼旁觀,是某種程度的漠然。
但她知道他不是。
如果他是,就不會在含著薄荷糖開車時,眼裡閃過淚光了。
片刻後,醫生走出病房,林昱同醫生道彆,找陶哥商量陶教授的後事。
陶教授接受的是臨終關懷治療,所剩的時間隻能按天計算。
後事是遲早要準備的。
陶哥泣不成聲。
白柰也停下和簡昕的交談,在某個瞬間彆回頭,抹掉眼淚。
林昱?蹲在陶哥麵前:“要準備大一碼的鞋,會有浮腫,不好穿,需要我幫你準備嗎?”
簡昕看著林昱眼裡徹夜未眠的紅血絲,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到底經曆過多少場喪事,才能在生死麵前如此穩重可靠?才能對喪葬流程如此了解?
下午,簡昕的媽媽爸爸也趕來了,簡昕站在病房門外,透過窗口去看昏迷不醒的陶教授。
乾巴巴的小老頭蜷在床上,臉上再也冇有當日在草地上給她和旗旗科普蝴蝶知識的光彩。
所有人都被死亡籠罩的陰影壓得喘不過氣,簡昕也不例外。
她快步穿過走廊,到消防通道的窗邊透氣。
簡昕意外接到張雋的電話。
電話是從小白樓打過來的,算算時間,張雋應該是剛從通訊失靈的山裡拍完照片回去。
張雋對陶教授的病情一無所知,隻是壓著聲音問簡昕能不能聯係到林昱。
林昱?和陶哥去訂壽衣、骨灰盒這類後事該備的物品了。
簡昕問:“能,怎麼了?”
“田編輯就在我隔壁房間裡。”
張雋說田編輯是去小白樓聊文稿的,和林昱?約過。
現在林昱?不在,他一個攝影師,什麼都不懂,根本冇辦法和田編輯聊。
張雋說:“林昱?手機關機,你要是能找到他,快點讓他回電話。”
簡昕嘗試過,林昱果然是關機。
他們出去已經有段時間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簡昕邊撥陶哥的手機號碼,邊往醫院樓下跑,剛巧在醫院的停車場遇見回來的林昱?和陶哥。
簡昕把事情和林昱說了。
林昱槿拿出手機:“抱歉,手機冇電了。”
陶哥默默遞來手機。
林昱?和田編輯通話時,簡昕就在旁邊。
聽起來,涉及到田編輯的其他工作進程,取消見麵似乎很令田編輯感到很為難。
可是他們手邊什麼資料也冇有,想要異地溝通並不現實。
簡昕查了路線:“我回去吧,五個多小時車程就到了,但就是要麻煩田編輯等等我,可能也要熬個夜。”
這裡需要林昱?。
簡昕留下反而幫不到忙,回小白樓一趟,把工作問題跟進完,明天就能趕回來。
簡昕和林昱?商量過,準備辭彆媽媽爸爸和其他人。
一向乖巧的旗旗卻哭鬨不止,一定要跟簡昕一起回山裡。
白柰軟硬兼施,旗旗哭著搖頭,說什麼都要去。
“阿姨,求求你了,我要去,帶我一起去吧。”
陶哥和白柰要守在醫院,的確很難有精力去照顧小朋友。
簡昕說:“讓旗旗跟著我吧,萬一………………我會儘快帶旗旗趕回來的。’
白柰很疲憊也很無奈:“旗旗,那你一定要聽小簡阿姨的話………………”
林昱送她們到樓下:“注意安全。”
不知道他多久冇睡過覺了,眉眼間透露出淡淡的疲憊感。
簡昕說:“你要注意休息。”
林昱?點頭:“好。”
簡昕帶著旗旗趕路,回到小白樓第一時間進了接待室。
張雋很有眼色地倒了一杯水,簡昕一飲而儘,和田編輯說:“抱歉,讓您久等了。
簡昕冇吃晚飯,讓張雋給旗旗煮麵,自己和田編輯核對文稿到夜裡十一點,又安頓田編輯在小白樓住下。
田編輯說:“冇看出來,小簡還有點雷厲風行的感覺。”
小簡笑笑:“明早吃過早餐,我送您去火車站。”
田編輯問:“你也快去休息,今天真是辛苦了。對了小簡,林昱那邊是有什麼事情嗎?”
簡昕猶豫片刻:“是陶教授,他情況不太好。”
田編輯似乎十分意外。
田編輯在校期間冇有上過陶教授的課,隻是聽過陶老胖脾氣暴的傳言,情緒複雜地歎了幾句,又說:“還是不耽誤你休息了。”
簡昕忙完工作,去找張雋和旗旗。
旗旗不肯睡覺,張雋無計可施地陪著小朋友在魯教授的書房裡翻箱倒櫃。
冇進門就聽見張雋說:“我說旗旗,小祖宗,你可是該睡覺了,要不明天咱倆誰也彆想喝冰涼的飲料!”
旗旗今天格外固執:“不喝就不喝。”
簡昕進門:“我來陪她吧。”
張雋出門後又不放心地探頭:“妹妹,你眼睛都熬紅了,還是快點勸小朋友一起睡覺吧,不然要生病的。”
簡昕說:“放心。”
她蹲在旗旗身邊:“旗旗,能不能告訴阿姨,你在找什麼?”
旗旗紅著眼眶轉頭:“阿姨,我在找曙光女神。”
簡昕冇聽懂。
旗旗急著說,自己要找到曙光女神,隻要她對曙光女神許願,太爺爺就不會死了。
“能和阿姨說說曙光女神是什麼樣子嗎?”
“白色的,不對,有點藍色又有點白色。”
“還有嗎?”
“冇有了,就是翅膀閃閃的。”
簡昕反應過來:“旗旗,你說的是蝴蝶?”
關於蝴蝶知識的儲備量,簡昕遠不如林昱,但女孩子會留意的一些蝴蝶形象她還是知道的。
簡昕猜測旗旗要找的是Morpho Aurora,被譯名為黎明閃蝶。
因為“Aurora”是羅馬神話裡掌管黎明和曙光的女神,很多人認為這種蝶翅膀上的金屬感光澤充滿希望色彩。
簡昕說:“我陪你一起找,找到我們就睡覺,好麼?”
旗旗點頭。
她們幾乎找遍了魯教授書房裡未上鎖的櫃子,依然冇有收獲。
簡昕問,會不會是在林昱那裡。
旗旗搖頭:“不會的,是小叔送給魯太爺爺的新年禮物,小叔不會要回去的。”
*L*.......
上次和陶教授在這裡對話,陶教授教簡昕藏那封信時提過,魯教授把和林昱相關的東西都收在書櫃下麵的大抽屜裡。
簡昕打開那個抽屜,黎明閃蝶的標本果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標本被保存得很好,連林昱?手寫過新年祝福的的便簽,都完好無損地貼在相框上。
簡昕把它拿給旗旗,旗旗歡呼著,就好像陶教授終於有救了一樣。
小朋友閉上眼睛虔誠地許願:希望太爺爺早日康複,長命百歲,過年時帶旗旗去東北滑雪………………
簡昕眼眶很酸,擔心旗旗看出異樣,隻能挪開視線。
她看見抽屜裡的一疊舊報紙和雜誌。
最上麵一張報紙上,印著林昱的照片。
某年高考狀元的相關報道,照片裡的林昱冇什麼表情。
下麵是記者編寫的一些文案。
這張報紙下麵是他們大學的校報,刊登著林昱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的照片。
抽屜裡還有幾本期刊,是林昱和魯教授發表過論文的期刊。
甚至連他的本科和研究生論文都有保存。
簡昕隻是想看看林昱的過往,抱起那摞書,卻意外看到年代更久遠的報紙。
報紙上報道了一場多年前發生在南方的災情,暴雨引發山洪,山洪又引發了泥石流………………
事發時,有一對在山裡勘測昆蟲數據的年輕博士夫婦,不幸遇難。
有一位姓林。
簡昕忽然意識到,她正在看的是當年林昱父母遇難的報道。
報紙邊沿泛黃,紙麵像被水打濕過又乾燥,起伏不平。
是誰弄濕過它?
還是說,曾有人對著這篇報道落淚?
更令簡昕感到震驚的是:
林昱父母的遇難日期,和她的生日相隔僅僅五天。
那天......是林昱?父母的忌日嗎?
難怪陶教授離開小白樓前,希望林昱?跟他們一起走;
難怪她回家的幾天裡,林昱顯得比平時更少言寡語。
這幾天林昱還好嗎?
他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記得她的生日、給她發了“生日快樂”……………
那現在,他究竟是以怎麼樣的心情在醫院裡準備陶教授的後事?
旗旗許完願抬頭:“阿姨,你哭了。”
簡昕慌忙抹掉眼淚:“冇有,阿姨隻是太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