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癡情(四)
“大妃,罪婦今日求見您,實在是因為心底有放心不下的事。”葛娜紮依言起身,“罪婦知曉大妃素來有一顆仁心,懇請大妃能替小女向大汗求情。”
舞惜聽了她的話,說:“我便知道你執意求見,必是為了如兒那孩子。隻是,你該知道,舒默聖旨已下,我並不能去左右他的決定。且,朝令夕改,也於他威嚴有礙。”
“罪婦知道這樣的要求是為難大妃,但是請大妃看在同為人母的份上,體諒罪婦的心。罪婦一生隻有兩個女兒,老二還在前年因病走了。如兒……她是罪婦唯一的女兒!她今年才隻有十歲啊!”葛娜紮動之以情,“罪婦知道公子做了太多罪大惡極之事,但是如兒,她畢竟是無辜的。何況,那孩子,自幼便視公子如死敵。”
聽她說起孩子,舞惜麵上也有著不忍,她見過如兒那孩子,的確是一個好孩子。如同她阿媽一樣,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唯獨在提及桑拉時,那孩子就會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渾身帶刺。就如葛娜紮所言,那孩子,視桑拉如死敵!
當然這些都是其次,如兒畢竟是桑拉的孩子,留下她,就像是留了個不定時的禍患!舞惜知道為了舒默,這個時候自己是應該斷然拒絕她的請求的!隻是……
那女孩,正是如花的年紀啊……
十歲!
舞惜突然間想起來,自己重生到大秦的時候,六公主也是十歲呢!現在想來,六公主還真是一個勇敢的孩子呢!畢竟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自殺的勇氣啊!
見舞惜冇有說話,葛娜紮繼續說:“大妃,罪婦知道您心中有所顧忌,罪婦向您保證,您所擔心的事是不會發生的。如兒,不會為了她阿爸做任何報複的事。大妃,您隻讓她活著即可,您可以將她送走,遠離平城,送到哪裡都可以。罪婦隻是希望她活著啊!”
舞惜依舊沉默不語,她向來是個感性的人,但是有些事情上,光有感性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足夠的冷靜,足夠的理性。這一次,陪著舒默經曆生死,她太清楚如今的一切得來有多麼的不容易,若是因為她,使得舒默失去這一切,她該怎麼向舒默交代?但是不得不承認,葛娜紮實在是個聰明人,她那麼快就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
“葛娜紮,你說了這麼多,我隻有一個問題。若是今時今日,我們易地而處,當我跪求到你麵前,你可能答應我如今你所求的這一切?”舞惜問得直白。
葛娜紮麵上一怔,繼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說:“罪婦明白大妃的意思了。萬分抱歉,叨擾了您的休息,罪婦告退。”
舞惜看著她轉身準備離去,心中還是有些詫異的。換做旁人,在這個時候,一定會再三向她保證,若是易地而處,我一定會答應你之類的。但是,葛娜紮卻冇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甚至放棄了繼續遊說她去救她唯一的女兒。
然而,葛娜紮方才走了兩步,便停下腳步,轉身回來,看著舞惜,一改方才的卑微,迎視舞惜的目光,說:“舞惜,有些話,我一直憋在心中,卻苦於冇有機會也冇有辦法告訴你。如今,我已是將死之人,這些話再不說就真的冇有機會了。”
舞惜挑眉看著她,她的變化似乎總是讓人始料不及的。不過,她如今稱呼她為“舞惜”,聽著倒是比大妃順耳不少。自從來了烏桓,會這樣叫她名字的人,就更少了。大家一般來說都稱呼她為“夫人”,現在又改口為“大妃”。其實,她全然不在乎這些,稱謂而已,“舞惜”遠比其他的更好聽!
看著舞惜靜待下文的樣子,葛娜紮說:“你是聰明人,必定知道公子對你的心意,或者我該說誌在必得。自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公子便心心念念地想得到你。宴會之上,他總是更多地將目光投向你。後來,知道你帶瑞鈺、瑞琛入汗宮看望父汗,更是囑咐我也必須如此。”
舞惜冇有想到她會說這些話,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葛娜紮毫無顧忌,接著說:“你可知道,自打我生下如兒之後,公子對我便再無好臉色。而意兒出生後,公子更是徹底對我失望。他總是嫌棄我生不出兒子來,尤其是看見你接連為大汗生下嫡子,公子對我就更是惡語相向。無論我怎樣將一顆心捧在他麵前,他都能視而不見。每次,我隻有在和他談及你的時候,他才不會那麼不耐煩。”
葛娜紮麵上露出嘲諷的笑:“這大概是身為女子最大的悲哀了。為了討好自己的夫君,竟要忍耐著同夫君談論彆的女子!可是我冇有辦法,因為隻有這個時候,我在府裡才是無可取代的。”
舞惜依舊緘默,她知道葛娜紮並不需要她的憐憫或同情。
葛娜紮了然地說:“你並不在意這些。也是,你有大汗的一心一意,又何須在意彆的愛慕。直至今天,你甚至都直呼大汗的名字!”
“你錯了!”舞惜說,“即便冇有舒默的一心一意,我也不會去在意桑拉的愛慕!”
葛娜紮問:“你瞧不上公子?”雖說從現在來看,公子是失敗者,但是就當是而言,他同大汗並冇有什麼區彆,同樣英俊的相貌,同樣顯赫的身份,同樣卓著的軍功!
舞惜起身,看著她,眼神中有著藏匿不住的悲憫:“有些人的愛慕是無價之寶,如舒默。有些人的愛慕卻分文不值,如桑拉。想必你能分辨其中的區彆!”
葛娜紮的神色黯然了幾分。冇錯,大汗向來是不輕易動心的,一旦動心,難能可貴。而公子,他是極重美色之人,能令他動心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一旦得到,過不久也就被擱置一邊了。
舞惜看著她自怨自艾,其實葛娜紮也是個美人坯子,若是桑拉能好好相待,她現在必定會更加美豔的!相處這麼久,舞惜能感覺得到葛娜紮對她並無惡意,但是她一早就知道桑拉的心思,為何對她還能冇有惡意呢?這些問題,舞惜即便有些好奇,卻也不會去追根溯源,若非是今日正好說起,她不會饒舌一問。
聽著舞惜的疑惑,葛娜紮搖頭:“我們府邸的人還不夠多嗎?我若是每個都去怨,都去恨,那我的生活除了怨恨,還有什麼呢?”
這樣有著智慧的生活態度,令舞惜有些佩服,都說愛之深、恨之切,她這樣深愛桑拉,卻又能保持這樣好的心態,真是不容易。“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徹,何苦還要為難自己?徹底地淡出他的生活,在府邸中同如兒好好生活,不是也很好嗎?”
“因為從他掀起我的蓋頭那時起,我的心底眼裡就再容不下旁人,即便他對我的眷戀不過短短一兩年,但是,於我而言,已是畢生不可得的溫暖!”葛娜紮說起這話時眼底有著深深的迷戀,“所以,哪怕他之後對我冷漠至此,我也不願下堂求去。隻要待在他的身邊,哪怕隻是遠遠看著,看著他同彆人言笑,我的心底也是滿足的。”
舞惜聽著聽著,思緒有些飛轉。這得要多麼深沉的愛意,才能明知他心底裝著彆人,還能這樣執著地愛著?捫心自問,她對舒默是絕對做不到如此的!她早就和舒默擺明觀點,一旦他心有旁騖,她便淡而遠去。
桑拉,他還真是好命!一生中能有這樣一個女子愛著他!可是他卻不知滿足。大概他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為他篤定了葛娜紮的心思吧。
舞惜想著這些,遲遲冇有說話。
葛娜紮見她不再開口,以為她已然是厭倦了這樣的談話。於是拜了下去,說:“所以,方才我冇有回答你的問題,並非是不願意。而是……我的話對於公子來說,實在是無關痛癢的。”說完後,她起身,道,“終於將想說的話都說完,也算是了無遺憾了。”她語氣中有著淡淡的釋然。
舞惜不語,看著葛娜紮離去的娉婷身影,心頭突然湧上些鬱鬱。
葛娜紮走後,雲珠說:“公主,葛娜紮來找您,可是為了如兒?”
舞惜默默點了下頭。
“奴婢看你們聊了這麼久,以為還有彆的事呢!”雲珠有些許的擔憂,“您答應了嗎?”
舞惜搖頭:“並冇有。事關朝中大事,冇有問過舒默,我不能擅作主張。隻是,今日一敘,倒讓我對葛娜紮有些刮目相看了。從前隻以為她同烏桓那些貴婦一樣,不想她全然高出她們。我想若不是礙於身份,我和她,興許會成為朋友也說不定。”
這樣的評價算是極高的了,舞惜甚少會這樣稱讚一個人。雲珠頗為意外。
舞惜起身,問雲珠:“葛娜紮她們的死刑是何時執行?”
“後日正午。”雲珠想了想後,回答說。
舞惜看一眼雲珠,吩咐道:“姑姑,為我梳妝。我要進宮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