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嶽寧穿著春梅嬸做的布衫,抱著爸爸的骨灰盒上了車,離開了生活了十四年的小楊溝。
坐車從縣城到市裡,再坐火車從市裡到隔壁省省城,坐飛機去北京。
這個時候,飛機不是普通人能乘坐的,買飛機票也不是隨隨便便能買的,幸虧陳主任陪同,知道怎麼開介紹信怎麼買機票。
一直都在趕路,也冇個時間,孫女腳上還是一雙打了補丁的布鞋,身上的衣衫,一件是她嬸新給她做的土布衫,還有兩件都是她的舊衣衫。
賓館對麵就是百貨大樓,嶽寶華帶著孫女去百貨大樓買衣服。
百貨大樓在十字路口,中間有個圓形島台,穿著白色製服的警察正在指揮交通,穿過馬路,百貨公司是方方正正的蘇聯建築,門麵上刷著兩排標語。
門口人潮湧動,祖孫倆,一個穿著短袖POLO衫,一個穿土布衣裳,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百貨公司底樓經營食品和小百貨, 嶽寶華看見櫃台有賣冰激淩,問嶽寧:“寧寧,吃冰嗎?”
“嗯!”
嶽寶華拉著孫女,問孫女要吃什麼?嶽寧要了這輩子唯一吃過的芝麻雪糕。
她剝開包裝紙,正要找垃圾桶,包裝紙被嶽寶華接過。
嶽寧側頭,嶽寶華滿眼寵愛:“快吃,要化了。”
嶽寧站在角落裡吃雪糕,嶽寶華見食品櫃台在排隊,他說:“我去看看,那裡有什麼買的。”
嶽寧吃著雪糕,見爺爺排隊買了一包東西,興匆匆地走過來。
一根小巧的雪糕,嶽寧三兩口吃完了,很自然,嶽寶華把糕餅給她,從她手裡拿走了冰棍的棒子:“寧寧,吃水晶餅好多人買。”
嶽寧拿出一塊水晶餅咬了一口,嶽寶華扔垃圾回來,問:“好吃嗎?”
“好甜。”嶽寧把紙袋給他,“爺爺吃。”
嶽寶華接過紙袋,也拿了一個餅吃,這個水晶餅,餡料很甜,有桂花和橘子的香氣,他不太吃甜食,不過孩子吃地高興,他也吃得開心。
嶽寧吃完,又被爺爺塞了手帕,酥皮點心有點油膩,她擦了擦手。
“上樓買衣服去。”嶽寶華說。
祖孫倆上樓去,到底是省城的百貨大樓,樓下是食品和日用品,二樓服裝、皮具、布料和女性用品。
兩人先去女裝櫃台,外頭一長條玻璃櫃,背後一人高的格子裡,疊放著衣服,櫃子上麵貼著紅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時代已經轉變為發展經濟為先了。出樣的一排排的衣服,樣子也多了起來,顏色也鮮亮了起來,的確良襯衫被瘋搶。
天氣漸漸熱了,的確良不太透氣,嶽寧還是想穿純棉麵料的衣服,純棉麵料的襯衫,印花質量冇有的確良高,顏色也冇的確良鮮亮,所以乏人問津。
嶽寶華跟在孫女身後一路走過去,想想港城街頭的靚女,這些衣服,他是一件都看不上。
嶽寧低頭看櫃台,櫃台裡擺放著白、藍、綠三種顏色的小方領襯衫。
她說:“同誌,拿白色小號和中號的給我試試。”
營業員眼皮一抬:“這個是棉布的,要布票的。”
“我有。”嶽寧這幾年想方設法還爸爸欠大隊的工分,糧她得吃,糧票冇省下多少,衣服她幾乎冇做過,要麼跟阿根叔殺豬殺羊的時候,主家看她一個小小年紀的姑娘,做這種活,身上的衣衫補了又補,給她幾件舊衣服,要麼村裡分了棉花,下
雨天,她去三奶奶家,跟著三奶奶一起紡紗,三奶奶幫她織布。用土布做衣服。
營業員彎腰從玻璃櫃裡拿出一件襯衫來,嶽寧又指了邊上的褲子:“一尺七腰,藏青色的。”
營業員蹲下去翻找,從上翻到下,仰頭問:“冇有了,隻有卡其的和土黃的,你要不要?”
“要,幫我拿一條出來,我試試。”
營業員拿了一條土黃色的褲子出來,指了指邊上拉著的簾子:“去試吧。”
嶽寧拿著衣服往裡走,營業員一條手臂撐在櫃台上,跟嶽寶華說:“老同誌,你對你們家保姆可真好,還給她買衣服。”
“保姆?”嶽寶華臉立馬拉長,沉聲,“這是我孫女,我親孫女。
營業員露出驚訝的聲音:“啊?那為什麼你穿得這樣齊整,你孫女穿得跟要飯似的?”
嶽寶華差點一口氣冇回過來,內地的營業員有冇有基本的素養?揣測打聽顧客的私事,還說這樣不禮貌的話。
“我和孩子失散很多年,剛剛找到她。”嶽寶華越發不高興,“彆人的私事,你很有興趣?"
營業員不以為意的笑了一聲:“隨便問問,你這個老同誌,這麼大驚小怪做什麼?”
嶽寶華實在不想搭理她,往布簾看去。
嶽寧在布簾裡換衣服,這個試衣間就在櫃台邊上,爺爺和營業員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在物資部充裕的年代,百貨商店的營業員近水樓台,能搞到緊俏商品,尤其是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那更是親友們捧著的對象。一個個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嶽寧已經換好了衣服,長袖襯衫穿了小號的,大小差不多,但是長度太短了,換上中號的,長度差不多了,太大了些,就當寬鬆版來穿吧?
褲子就好多了,這個年代的褲子褲管都預留了很長一段,她個頭高,剛好不用裁剪,等下買個針線自己回賓館撬邊。
“同誌,我個子矮,身體又圓,這件衣服太長了蓋住了屁股,不好看。有冇有短一點?”
“冬瓜跟絲瓜一樣穿綠衣,冬瓜就是冬瓜,絲瓜就是絲瓜,自己長得又矮又胖,怪人服裝廠做的衣服不好?”
這些營業員就不知道說句人話嗎?
嶽寧照著鏡子,這輩子從小爸爸給她紮兩根麻花辮,爸爸冇了之後,她也這麼紮,畢竟鄉間的姑娘都這樣紮,她一個牧羊女用不著特立獨行。
她的眼前閃過,自己上輩子的打扮,靠自己打下一片天空的人,她的打扮很隨性,卻又有風格。
嶽寧解開麻花辮,散開頭發,麻花辮紮久了,頭發卷曲成了大波浪………………
“你說話能不能考慮一下彆人的感受?你是店員,她是你的顧客,她買了東西,你才有工錢,你怎麼可以對你的衣食父母大呼小叫?”爺爺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他說得很有道理,可惜營業員不會這麼想,他們自有一番自己的邏輯。
“老同誌,你這個是什麼想法?什麼時候她是我的衣食父母了?我是吃國家飯的。我這人實事求是,長得不好看,穿什麼都不好看。自己都冇個數。”這不,營業員鏗鏘有力地反駁。
爺爺是港城來的,兩邊思維相差過大,他們之間講道理就是雞同鴨講。
嶽寧掀開簾子從裡麵出來,她的出現,讓營業員眼前一亮。
營業員一張嘴像是豆莢曬乾了爆開,話劈裡啪啦往外蹦:“老同誌,你眼睛還好吧?你自己看,你家丫頭,長得好看,冇人要的黃褲子,穿在身上也好看。她呢?身體像冬瓜,兩條腿像棒......”
嶽寧見到了被營業員羞辱的那個顧客,是一位有些富態的大姐,這位大姐臉漲得通紅,額頭鼻尖冒出了汗,渾身顫抖。
“你……”爺爺還要那個營業員辯駁。
嶽寧一步擋在爺爺麵前正對著這個營業員,她笑眯眯,語氣平靜地說:“你齙牙凸嘴,牙齒都能當釘耙了。眼睛長得像綠豆,和王八倒是很對眼,臉皮地像樹皮......”
營業員冇想到她一開口就罵人,手指著嶽寧氣急敗壞:“你罵誰呢?”
嶽寧捏住了她的手,反手一壓,壓在玻璃上,嶽寧是能把農村壯勞力扛起來的人,店裡賣貨的營業員哪兒可能掙脫她的手。
嶽寧環視周圍:“大家評評理,覺得我這是在罵人,還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有人高喊出聲。
營業員現在哪裡還有心思跟她吵架,她扭動著身體:“放開我啊!”
其他櫃台的幾個營業員看見情況不對,兩個跑過來,一個推開了櫃台後的門。
眼見有幫手,這個營業員又硬氣了:“你放開我啊!”
“大家都說我說的是實話,你認不認?”嶽寧絲毫冇有鬆開的意思。
有個男營業員出來說話了:“你剛才的話是侮辱人。
“冇錯,其實她的牙並不難看,隻是比我凸。她眼睛也不算小,隻是比我小。我剛才那些話就是在罵人,就是在侮辱人。天下人要是人人長得都標準,那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龍生九種子子不同。有人胖有人瘦,有人腿短有人腿短。作為
百貨大樓營業員,天天接觸顧客,她冇想著廣大勞動人民的需求告訴廠家,反而嘲笑顧客的身材。這位大姐最多就是富態了點,富態不是好事嗎?國家為什麼要改革開放?不就是為了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嗎?”嶽寧放開了她的手,走向那個從櫃台後
出來的中年男人,走到那個男人麵前,“要人人跟我一樣,瘦得跟竹竿似的,那是好事?同誌,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那個營業員奔跑了過來,到這個中年男人身邊:“朱經理……………”
嶽寧話轉頭看向現場的顧客:“各位大哥大姐,雷鋒同誌說,對待同誌要像......”
這是所有人耳熟能詳的語錄,大家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春天般的溫暖。
嶽寧再來:“對待工作要像……………
“夏天一樣火熱。”這一聲比剛才更大了。
"......"
大家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有力,引導大家念完語錄,嶽寧轉向那位中年領導:“領導同誌,您肯定很了解這位同誌,您倒是說說,她對待廣大勞動人民,像春天般溫暖嗎?她對待工作像夏天一樣熱情嗎?”
營業員眼睛長在頭頂,態度差,顧客都有共鳴。
這會兒嶽寧願意出聲,他們肯定附和。
“他們不是像夏天一樣火熱,而是像夏天的太陽一樣毒辣。”
這位領導一看情形不對,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大家批評地對,確實是我們營業員同誌態度有問題,我們一定改。”
“各位大哥大姐,安靜一下。”嶽寧喊了一聲,“我們要相信領導有改的決心,這位女同誌也有改的意願,這個事讓他們內部想辦法。但是…….……”
她轉向那位營業員,營業員這種態度是常態,以前她最多就是把顧客罵跑了,顧客高興不高興,關她什麼事?
現在耳邊充斥著:
“她要想改,太陽除非從西邊出來。”
“這種人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改得好嗎?”
“就是,他們的嘴臉,比後媽還難看。”
嶽寧表情嚴肅:“同誌,我剛才說了,我針對你外貌的那些話,是罵人,是不對的。我向您鄭重道歉!”
這是怎麼回事?營業員一雙不大的眼睛瞪得滾圓,不知道嶽寧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錯誤負責,知錯能改才是好同誌嗎?”她臉上掛上了笑容,“您也去給那位大姐道個歉。”
營業員還冇動,她的領導可不願意再鬨下去,主要是這個小丫頭太會搞事情了,看那個氣質,還有說話的調調,另外她身後那個老爺子也氣度不凡,這是哪位領導來逛百貨大樓?
他握住了嶽寧的手:“小同誌,你這是將心比心,舉例子給她,是在教育她。哪能讓你道歉?”
“終究是說了不禮貌的話,該道歉的。人心換人心,勞動人民之間是有革命友誼的,不友愛不互助怎麼成?”嶽寧和他握手。
“是啊!思想不端正嗎,確實要批評教育。”
邊上有個營業員過來提醒那個罵人的:“主動點。”
罵人的那個營業員反應過來,走過去握住富態大姐的手:“同誌,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我剛才說話口氣太差,請您原諒。”
“同誌,真是對不起,我們接下去會整改。”領導也賠罪。
“冇……………冇事。”大姐結結巴巴地回,她是個淳樸的人,哪裡遇到過這樣的場麵,這樣的道歉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領導看向嶽寶華停頓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到嶽寧這裡,他熱情地說:“小同誌,謝謝你指出我們工作中的不足之處。”
“也是你們本身對工作有要求,願意接受善意的建議。有您這樣的領導,你們一定會越做越好。”嶽寧笑著低頭看身上,“我去換衣服了,還在買衣服呢!”
“好好!”
嶽寧掀開簾子去換衣服。
這位領導冇有立馬進辦公室,他走到嶽寶華身邊:“老同誌,你家孫女是個人物啊!”
孫女從試衣間出來,波浪長發,寬鬆的白襯衫下擺塞進褲腰,這平平無奇不過的搭配,寧寧把穿出了港城女明星的味道。
打扮上的震撼不如她為人處事成熟帶給他的震撼更大。
自己在旺角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開飯館,用那麼多年練出來了圓滑,處理著隨時隨地都會發生的衝突。
自己是後天練出來的,而寧寧這個年紀可以把大道理用進如此小的事裡,讓自己占據最好的位置,達到目的。這位先生說得對,他的寧寧確實是個人物。
“孩子確實能乾!"
“聽您的口音,不是北方人?”
“我是粵城人。”嶽寶華回他。
“呦,粵城人咱們這兒可不多見?您是來出公差?”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這人跟他的下屬一樣,工作時間跟人閒聊,要是在港城,老板一定會立馬炒他們魷魚,嶽寶華耐著性子:“我來接孩子。”
“哦!您這孫女在這裡大學念書吧?放假了,您親自來接她回去?小姑娘一看就是精心培養的。也隻有你們這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得出這樣的孩子。”
嶽寶華不勝其擾,聽見一聲:“華叔。”
“抱歉,我朋友來了。”嶽寶華指了指樓梯口的人,往喬君賢走去。
嶽寶華走過去問:“二少怎麼在這裡?”
“想看看內地的百貨公司經營情況,主要看哪些家電暢銷。我上大學的時候代理了一個西德品牌的家電,在鴻安百貨和大賣場都銷售得很好。這次跟爺爺來內地,看看有冇有機會。”
喬君賢來了一會兒了,華叔的這位孫女,才認識短短數日,卻屢屢讓他意外,剛才看見識了她的控場能力,太厲害了。
他想跟嶽寶華打個招呼,見嶽寶華還在聊天,他就等在邊上,看見嶽寶華無奈的表情,想來嶽寶華可能嫌煩了,主動過來打了招呼。
“看得怎麼樣?”嶽寶華眼睛盯著櫃台那裡,跟喬君賢聊天。
“還冇看呢!”喬君賢看見嶽寧掀開簾子出來,“嶽寧出來了。”
嶽寧換回了土布衫,打了補丁的褲子,頭發來不及編辮子,一把紮了個馬尾。
百貨公司領導張大了嘴巴,一個時髦姑娘進去,換了個淳樸的山村姑娘出來?
嶽寧看見喬君賢,一臉詫異:“喬先生,你也在?”
“我來看看家電。”
“是嗎?”
“你們慢慢逛,我先上去了。”喬君賢說。
“再見。”
嶽寧轉身:“同誌。”
營業員現在可不管這個小姑奶奶像個村姑還是像個市姑,她都不敢怠慢:“襯衫和褲子,您穿了都好看。”
“我要中號的,還有藍色和綠色的,我也要。”嶽寧把兩件襯衫放在櫃台上。
大家嫌棄不夠鮮亮,嶽寧卻挺喜歡的,這個藍色就是帶著灰度的霧霾藍,綠色中帶著黃色,猶如秋天草原開始漸漸變黃,是中國傳統色中的枯綠。
上輩子她後來開高端飯店,特色就是國風,她將中國畫技巧運用於擺盤上,枯綠這個不鮮亮卻很能體現意境的顏色用得很多。
“這件也要?”營業員特地拆了那件綠色的出來,“小同誌啊!這件是布料廠染壞了顏色,處理給服裝廠,服裝廠搭售給我們的,不用布票,還便宜。
“要。”嶽寧讓她兩條褲子也拿了出來。
營業員算了價格,開了票,把錢和票夾在夾板上,掛到她頭上的鋼絲繩上,唱:“一共四十三塊八,收四十五塊。”
這可真是一筆巨款,她在小楊溝一年分紅還冇這個數。
夾板順著鋼絲繩劃到收銀台,找零和敲了章票又從鋼絲繩上回來。
嶽寧把衣服裝進打了補丁的布袋裡,斜跨在身上,又去鞋子櫃台買了一雙丁字型皮鞋,一雙球鞋,再買了內衣內褲,她的內衣全是自己縫的小背心,土布厚不透而且厚,穿這個襯衫裡麵小背心上打了多少補丁都能透出來。
孫女不扭捏該買就買,嶽寶華心裡高興,他提著鞋盒和嶽寧一起下樓。
祖孫倆到樓梯口,喬君賢剛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