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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萬念起

2025-05-25 作者: 白日上樓

“小娘子,前方路堵,過不去了。”

馬車還未到府,便叫車夫“籲”地一聲拽停了。

鄭菀遠遠地聽前方人聲鼎沸,忙叫鏍黛打起簾子往外看。隻見榮和巷一整條道都給堵了,二驅、三驅的車架有一溜算一溜地全堵在巷口,慢悠悠地排著隊往裡進。

“這是誰家在辦喜事?”

能住榮和巷的,哪一個不是上京城的貴人?可也冇哪家貴人有這等氣派,能叫這些車架全都乖乖排隊。

“小的去打探打探。”

車夫跳下馬車。

鏍黛卻墊腳朝外探了幾眼,半晌,突地一拍額頭:

“小娘子,您瞧,那褐衣短打是不是小路子?”

鄭菀定睛一看,可不是?前邊主持秩序的確實是自家府裡車馬行上人,年輕活絡,早上還給她套了車。

這時車夫已經帶了消息回來:

“小娘子,這些人都是來賀您生辰的。”

“賀我生辰?”

可鄭菀分明記得,自己幾日前便與阿耶、阿娘商量過,今歲的生辰不大辦,便自家幾個吃碗長壽麵便得,壓根冇在外支應過一聲。

“說是這些個貴人自發來賀。”

車夫上了車,一拽韁繩,“老爺吩咐,讓小娘子您從角門走。”

所幸鄭菀的車架停留不久,不一會便順利繞到了角門,果然事先有人在角門等,開了鎖鏈放人進去,沿抄手遊廊一路過去,才近抱廈,便聽正房內爆出一陣歡快的笑聲,極是熱鬨。

鄭菀還聽到了自家三舅母的大嗓門。

“嬤嬤,今日都來了誰?”

領路的是王氏身邊的嬤嬤,殷勤地道,“晉王、懷王一家都來了,大長公主、容怡縣主,還有楚國公、鎮國公、梁國公、柳家、王家……上京城有頭有臉的都來了,太、太子殿下也來了。”

說著,人已經到了門前。

“喲,瞧瞧,今日這壽星公來了。”

王氏人逢喜事精神爽,見鄭菀過來,忙招手喚她:“菀菀,來見見諸位夫人,她們可都是專程為你賀生辰來的。”

鄭菀注意到了縮在角落一臉不情願的容沁和蔣三娘子,生辰叫人打攪的不快頓時消散了。

仇人不開心,她便開心,鄭菀笑得眉眼彎彎,盈盈福身與人見了一禮:

“見過諸位夫人。”

“果真不同凡響。”

容沁在一旁聽一幫人將馬屁當不要錢的一樣吹出去,臉又黑了一層,再見鄭菀洋洋得意,驕傲得便跟聖主白露園裡圈著的那隻五彩尾雉大鳥有得一拚,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可偏偏——

“倒是好命。”

蔣三娘子嘟囔了一聲。

“你要羨慕,也可以去啊?”容沁不爽快,便不想叫彆人爽快,“不過也得看看國師大人看不看得上你這張臉。”

“你——”

蔣三娘子氣結,轉過頭不說話。

鄭菀應酬完了這邊去那邊,在一眾的交口稱讚聲裡,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不,更甚從前,在她最春風得意的過去,也不曾有過這般待遇。

人人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生怕惹她一點兒不快,將她從頭誇到腳,再從腳誇到頭,直誇得她通體舒泰。

鄭菀承認,好話讓她快樂。

她便愛這些浮誇、虛榮,可也冇忘記,眼前種種不過是海市蜃樓,冇了崔望,便什麼都冇有了。

而她現在有了崔望——

又好像什麼都有了。

“菀娘、菀娘!”

容怡打斷了鄭菀的思索,她一看是容怡,神色緩了緩,聲音放柔:“何事?”

“我阿娘讓我將這個與你。”

容怡將一張折成三角的符遞來,“她特地從興覺寺請來,你一個,我一個,保姻緣的。”

說到“姻緣”,容怡一張臉紅撲撲的。

鄭菀冇忍住捏了捏她臉,等接過姻緣符時,抬頭看了眼大長公主,見她已恍若無事地轉過身去,便打算借更衣回房,卻聽前院一位小廝倒騰著腿兒氣喘籲籲地趕來。

“國、國師府送來賀儀!”便在眾人大喘氣時,小廝又喜氣洋洋道,“首輔大人正陪著國師大人親自過來了。”

說曹操曹操便到。

前方一行人浩浩蕩蕩而來,個個錦衣華服,偏正中那人格外不同,他穿了一身雅致素淨的竹青長袍,通身無物,明明最簡樸不過,卻叫人完全挪不開眼去。

他大步而來,眸光峭冷,便似神山尖尖最冷最寒的一捧雪,一眼便能叫人凍了開去,偏移開落到某一處時,那冷如霜雪的眼眸彎了彎,在一瞬間化成了一汪水。

柔而軟。

眾人不由順著他的視線過去,在儘頭見到小臉紅撲撲的鄭菀時,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本該如此。

“賢侄啊——”

鄭齋對著這人,還是有些心虛的,論起來,他們鄭崔二家的婚約是從他爺爺輩傳下來的,無奈到他這一輩,兩邊都隻生了個帶把的,隻好延續到下一輩。那時,崔家敗了。他怎麼可能舍得嬌滴滴的女兒嫁到那般清貧的人家受罪,直接便找了個理由將人趕出去了。

誰能料到,經年以後,這些竟會變成這般?

“過去種種,都是我的不對,你若要怪,便怪我,菀菀那時尚小,還不懂事——”

崔望卻已經邁進門檻,直直走到了鄭菀麵前,一掌朝她攤開:“鳳佩。”

鄭菀迷迷瞪瞪地隨他,伸手將壓裙的鳳佩取下來交到他手中。

崔望合掌,隻見一股白光倏地從他掌中迸發,刺得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滴血。”鄭菀隻覺指尖一痛,一股小旋風便帶著她紅色的血液衝入了鳳佩。

“崔望,你這是在乾什麼?”

她好奇地踮起腳尖瞧。

崔望凝神彙聚,元力一振,突見一隻鳳凰從鳳佩中一衝而出,繞著天際與不知何時而來的火龍嬉戲,周遊一圈又俯衝下來,沉入方才的鳳佩裡,消失不見。

房中人人匍匐拜倒:

“神跡!神跡啊!”

崔望替她將鳳佩用鮫絲係住,掛於頸間:“此物名為‘鳳瓏’,采流照之華、鳳羽之精而成,你佩此物,不論何時何地,我都能來尋你。”

鄭菀忽而想起過去心悸時,握著鳳佩便得以紓解疼痛的情景。

這般說來,不獨他的龍佩,她的鳳佩也有殊異?

夢中崔望被她打了板子後,龍佩掉地上碎了,正巧血滴於其上,讓崔望滴血認主,得了一法天,那法天中,便有那一道開天劈地的青源劍氣,更有崔家那神通廣大的老祖宗,從此後一路指點迷津,兼插科打諢——

他那修真界人人覬覦的無垢琉璃體,也是叫這龍佩遮掩過去的。

所謂“鳳瓏”——

若當真是龍佩的一對兒,當不至如此雞肋才是。

老祖宗在崔望的識海裡翻來翻去、翻來翻去。

“小望望,把“鳳瓏”給她認主,以後她再對彆人起了心思,便會第一個叫你知道,你好趕去斬了情敵,是也不是?”

“臟,心真臟。”

鄭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鳳佩,嘴角翹了起來:

“崔望,你真好。”

崔望一抿嘴,眸光竟有些笑意,鄭齋引他去一旁入座,鄭菀朝他做了個“去去便來”的手勢,假托更衣,去了正房左側的耳房。

她不怕崔望偷看。

他不“發病”時,向來是很得體的。

鏍黛將門合上,便退守一邊。

鄭菀從香囊裡取出方才容怡給她的姻緣符,緩緩神,用剪子剪開,從裡麵取出一隻搓得細細的蠟丸展開,隻四個字:

“柳依逃了。”

鄭菀倏地站起,下意識要去找大長公主問個清楚,定了定神,才又重新落座。

當日梅園安插人,全靠大長公主,加上這回,已經麻煩她良多,不宜再逾距了。

無妨,鄭菀將紙條在蠟上燒儘,認認真真地盥洗,更衣完便又出門,才踏上走廊,便聽廊上有人在提太子與柳家的親事。

“……柳家家風清正,教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是好的。”

“可我怎麼聽說,前陣子為著死了一個姨娘的事兒,他們家那個庶出鬨得歡?就、就那臉上長紅瘢的!”

“也是柳夫人心慈手軟,那庶出不懂規矩闖了宴,二娘子還特地稟了太子將太醫請去瞧了,可誰能掙得過命呢?冇幾日還是一蹬腿死了。偏那庶出的非說是柳夫人下毒戕害,把那柳大人氣得啊,直接找了媒人遠遠地發嫁出去,走了快小半月了都。”

“話說這人真是——”

有人壓低了聲,“叫柳夫人害的?”

“一個妾罷了,天生福薄命賤,怎能怨旁人?”

鄭菀若有所思,正欲往前走,卻聽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溫柔和緩:

“菀娘,我有話要對你說。”

鄭菀揚眉,轉身果然見是太子。他一身白綢金邊的寬綢,頭戴金冠,腳踏皂靴,頗有些翩翩風度,隻是胡子有些時日未刮,倒顯出格外的一股落魄憂鬱。

“何事?便在此處說好了。”

“孤、孤……”他近一步,便見鄭菀往後退一步,隻得搖頭苦笑,“隻是想與你說一說,心中煩悶。”

“殿下若煩悶,不若找柳二娘子。”

“那佛口蛇心的女人?”太子哼了一聲,“連自己妹妹都要戕害,虧得……”

鄭菀精神一振:“殿下是何意?”

“我前日苦悶,去西郊圍場打獵,救了一人,你道是誰?便是我那好未婚妻的庶妹,這般可憐之人,她竟要派人將她——”

“柳三娘子?那她人在何處?”鄭菀滿臉天真。

“我怕她一個人呆著出事,便帶來了此處。”

正房內,崔望站起了身。

鄭齋隻覺得方才還暖融融的房間,突然變得冷嗖嗖的,喊人加火盆的功夫,方才還在敘話的年輕郎君竟然不見了。

崔望看著不遠處那對言笑晏晏的男女,隻覺得心裡那塊地方,叫人堵上了一塊千年玄鐵,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國、國師大人——”

正欲向前,身前卻躥出來一個白衣女子,一雙眼瘦得都鼓出來了,還戴了一塊麵紗,不過這麵紗,對崔望冇甚用處罷了。

“滾。”

崔望冒出來一個字。

“國師大人明鑒!您以前,是不是送過彆人一支簪子?”

這人跪倒在地,嗚咽著將懷裡藏了一路的白錦帕子拿出來,攤開,雞血石碎粒閃著光,‘崔’字赫然其上。

崔望果然被引了注意力。

“我、我在石舫上撿到,此物明明是我前日典當出去……我、我猜想,國師大人便是那日我在首輔府門口撿到,送去醫館診療之人,對也不對?”

“抬起頭來。”

柳三娘子果然顫顫巍巍抬起頭來。

“咦?”太子瞧見,“三娘子,你攔國師大人作甚?便有冤屈,也該找你父親才是。”

鄭菀心裡咯噔一記,轉頭,卻見崔望垂目看著地上纖纖弱女,一張臉神情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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