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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巧作勢

2025-05-25 作者: 白日上樓

“國師大人,首輔府又來信了。”

門房小趙顛顛兒地過來,將來自首輔府的檀木盒子呈給了崔望。

他家大人一向神神秘秘的,可自打前陣子從上林宴回來,便再冇遮過臉,在小趙看來,大人便是那寶相尊嚴的一尊活菩薩活神仙,能跟一般人計較?

可再不計較,也不能前頭笞了人家、退了人家親,現在看他家大人好性兒,又轉運了,便一個勁兒地塞函表情吧?

鄭家這位貴女臉皮也忒厚了。

小趙看著國師大人淡淡地“唔”了一聲將檀木盒子收回袖籠,跟從前一樣垂眉順目地恭送人家走。

若非知曉他家大人有每日在中庭閒站一會兒都會的習慣,小趙都要誤以為大人是特地在這兒等鄭家的書函了。

崔望回到了書苑。

他先是闔目修煉了會,可這凡人界濁氣過重,委實不是修煉之所,便是梅園那株雷擊木,他煉化完剩餘一點雷意,也不適合修煉了。

崔望於是便又睜開了眼睛。

日頭偏西,打到沉檀木製的桌案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影子。他視線落到了被影子籠罩這的精致小巧的檀木盒上,四四方方,還鏤了一朵木芙蓉於上。

崔望打了開來。

盒中臥了一封桃花箋,淡淡白-粉,恰似三月裡的桃花初綻,紙頁打開時,還有股盈盈桃香撲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見信如晤:

崔先生近來可還安好?昨夜下了好生大的一場雨,今晨醒來,院中海棠居然開了一片,贈先生一枝。”

崔望從盒中果然取出了一支海棠。

大約是路上顛簸,紅豔豔的海棠花瓣已有些蔫,凋了一半下來。他隨手扡插入博古架上的一隻青花瓷瓶裡。

“阿耶朝會回來時路經順安樓,給菀娘帶了金絲饢餅,配了一壺上好的梨花白。梨花白清冽甘甜,滋味甚美,可惜崔先生不在府上,否則菀娘必請崔先生吃上一盅。

菀娘閒著無聊,打了一個劍穗,崔先生看看可還歡喜?

後日便是容怡亭主生辰,阿耶終於答應肯讓菀娘去燕春園參宴了,可惜近來府中多事,菀娘還未做上新衣裳……”

一紙絮叨,全是女兒繁瑣。

崔望將信箋放入前方非金非銀的一方紫青盒裡,盒上隱隱一道五轉符文流轉,盒內已是一摞同樣的信箋。

“小望望,你就拿這水火不侵的赤木盒來裝這勞什子的情書?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老祖宗又出關了?”

“你太太太爺爺我愛閉關便閉關,愛出關便出關,關你什麼事兒?”圓臉白胡子的黑衣老頭兒在崔望識海裡跳腳,“那日你像隻喪家犬一樣從人家府裡逃回來,這兒海浪翻湧,險些將你老祖宗我一身打濕,我還當什麼事兒,能扯得你心緒大動,原來是對人家小姐姐動了春心!”

“叫你成日裡像個吃齋念佛的和尚似的,哼!”

“哎,說話啊!”

“你說說看,就你這十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德行,怎麼就能叫人家小姐姐這般癡情,對著你這張冷臉日日給你寫情書?我看啊,不要幾天,你繼續這樣,人家就該移情彆戀了。”

“老祖宗認為她……有幾分真心?”

崔望眸光幽沉,負手望向窗外,那兒是一片光禿禿的枝丫,還未抽條。

“十分!百分!真的旱的旱死,澇的澇死。要老祖宗我有你這張臉,後宮從一到萬海了去嘍!還得個個死心塌地的。”老祖宗摸了摸自己臉,悻悻道,“可惜生了長娃娃臉,小姐姐都當我是弟弟……死了,就更不成了。”

“咦?”就在老祖宗要敘說往日“淒涼”時,突然驚詫地叫了一聲,往識海裡盯了半天才形容古怪道,“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說罷,剛才還嚷嚷著不要打濕一身衣裳的老祖宗往識海中一衝,直接遁到了水麵下,半天冇上來。

崔望拂袖,將赤木盒合上。

真心……

風中傳過不知誰的歎息,不一會兒,又消散了。

————

容怡亭主生辰當日,鄭菀起了個大早。

生辰宴在燕春園辦,離鄭府不過一刻的距離,她不著急去,對著鏡子由胭脂細細妝扮。

“小娘子今日可還要描那梅花鈿?上林宴那回您大出風頭,如今京中貴女都愛在眉心點個梅花呢。”

“不必。”

鄭菀搖頭,第一回見崔望,要隆重出場,所以貼了梅花鈿披了雲錦裙,可今日是要去扮那嬌嬌弱女的,自不好還和上回那般。

“今日是容怡亭主生辰,不必鋒芒太過搶了主人家風頭,徒惹人家不快。”

鄭菀隻淨了麵,細細在麵上、頸上、手上抹上了雪花膏,口脂也選了素淡的,塗上去,唇上寡淡得很,一點血色都冇有。

“您這般,倒像是生了場大病似的。”

胭脂想為她點一些香粉鋪新來的水胭脂,讓她氣色好些。

鏍黛隱約摸到點小娘子的想法,阻止了胭脂,“小娘子可不是生了場大病?何必打腫臉充胖子,這般便好。”

人家生辰,衣裳不好穿得太素,選了桃粉的宮紗,齊胸襦裙,裙邊一圈桃紋,春寒料峭,旁人已經是輕紗旖旎,鄭菀仍披了一件荼白大氅,大氅領口一圈細絨絨的領口,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白淨。

“這般一打扮,倒顯得小娘子越發清減了。”

胭脂咕噥了一聲,見小娘子和鏍黛都不作聲,也便作罷了。

鄭菀在簪子裡挑來挑去,到底冇挑雞血石簪子,她想,既然崔望不問,她便不提,把這段“過渡”含糊過去便是。

“走罷。”

這次王氏與鄭菀同坐了一輛車,很快便到了燕春園外,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便等候在外,將兩人一同迎了過去。

“今日正逢沐休,聖人放話說咱家亭主難得大辦,特特遣了太子過來與亭主慶壽,如今一幫小年輕的都在那梨落苑頑,菀娘也不必與我們這幫老的呆,自去找姐妹們頑。”

大長公主給鄭菀打了個眼兒,讓她自便。

鄭菀謝過大長公主體恤,與母親說了幾句閒話,便領著鏍黛,由帶路的小侍女帶去了梨落苑。

“國師大人可來了?”

路上她問,神情切切。

“未聽聞國師大人前來的消息。”小侍女大約也聽說了最近京中傳聞,既佩服鄭家這位貴女的“勇氣”,又憐憫她一腔癡情無處寄的境遇。

再是貴女又如何呢,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倒是太子,晉王,懷王殿下他們都來了,喏,正與亭主、縣主他們在亭子裡頑呢。”

鄭菀抬頭,果然見在月亮門後的流水假山後的梨迦亭上,一群兒郎小娘子們正對盅玩耍。白梨的花苞堪堪露頭,隻見一片新綠。

“菀娘!快來這兒!”

今日的壽星容怡亭主頑得小臉紅撲撲,遠遠見一麗人來,定睛一看,果真是她,忙舉了手喚她過去。

上得梨迦亭,鄭菀將大氅解了交給鏍黛,眾人才見她幾乎弱不勝衣,縱是穿了一身宮粉紗,一張臉依然白得冇甚血氣,瘦了一圈倒顯得那雙黑黝黝的眼睛越發大了。

鄭家小娘子從來都是神氣昂揚,何時在外人麵前露過怯?

這般弱質纖纖、好不堪憐的模樣,倒叫眾人對那傳言信了十分。閨秀們大都心中暢快,兒郎們心中滋味便不那麼一樣了,從來是驕橫的美人讓人望而生畏,如今這美人一朝 受挫,露出這般嬌怯、柔弱之樣,反倒讓人心裡越發癢了。

容沁自然是毫不客氣的。

當日石舫上,國師大人露了真容,在場哪位待字閨中的小娘子不春心大動,那般模樣,便是冇那大神通,她也肯嫁的,可偏偏這般天人一般的人兒,居然對鄭菀格外垂青——眼看她高樓要塌了,誰料又來一百丈天闕給她坐臥,豈不叫人咬碎銀牙,恨得咬牙切齒?

是以在聽聞鄭菀療傷期間,將國師大人得罪得死死的,再不肯登門,連表情函一封都冇回的消息時,容沁當晚都多吃了一碗飯。

“菀娘,身體這般不好,還不若在府中多休養休養?畢竟現在也冇國師給你療傷了。”容沁一臉關切。

鄭菀睜著一雙大眼,先是神傷,很快便又打起精神,“容怡亭主生辰,我自不好缺席。”

“大好的日子,你——”

蔣三娘子向來是容沁指哪兒便打哪兒,“——誰不知道你鄭氏菀娘,連退了兩次親,亭主還未議親,你這般來,莫不是想將晦氣傳給她?”

柳二娘子覷著太子麵色,連忙打圓場:

“莫要這般說話,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鄭小娘子也不過是最近……”

“是啊,好不容易攀上一尊大佛,又臭脾氣將人給得罪了,可不是得悔斷了場子?”

鄭菀心裡數著跟班一、跟班二、跟班三,告訴自己莫要在意,她來,不就是為了讓那個神識海了去的崔望看一看,她現在的境遇麼。

柔弱嬌怯的女人,這柔弱嬌怯便是她的武器。

兒郎們想幫腔說兩句,可這事兒,不過是女子之間閒話,哪裡插得上話。

“國師大人來了。”

便在這時,梨落苑的管事匆匆前來通報,額上的汗還在滴,一道雪色的身影便已經出現在了小徑之上。

大袖寬袍,青絲如瀑,他仿佛沐著一身風雪而來,可這風雪拂到鄭菀的麵上時,是柔的、溫的。

她彎起了一雙眼睛,甜蜜地笑了。啊呀,又賭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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