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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須臾地(三)

2025-05-25 作者: 白日上樓

鄭菀感覺自己的腳都快走廢了。

她便不該為了好看,穿珍珠履出門,薄薄一層的鞋底什麼都耐不住,既耐不住這陰冷潮濕的地麵,也耐不住這深一腳淺一腳的長途跋涉。

原以為短短的一道甬道,又黑又長,她走了不知多久,足跟疼得像有小刀在磨,仿佛是破了。腳掌貼著的地一塊也是又疼又酸——

鄭菀之前哪裡遭過這種罪,可偏得端著姿態咬咬牙繼續走,還得儘力走得優雅。

她想起書中的千裡流放。

與之比起來,現在不過是來自**的磨難——冇什麼不能忍。

至於向崔望撒嬌,鄭菀冇乾,相比較嬌滴滴的溫室花朵,她相信,一個柔弱又不失堅強的女子更容易吸引到人。

她隻需要在恰當的時機,展現自己象征著倔強的傷口便好。

心裡盤算著一會該如何自然而不失柔弱地摔倒,鄭菀突然感覺到不對勁。

手中揪著的袖子不知何時多了一層粘膩膩的感覺,鼻尖縈繞著濃重的鐵鏽味,那味兒……她好似在哪裡聞過。

鄭菀拚命回想,突然想到,每月癸水來時,身上便是這味。

血,有血!

鄭菀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前一瞅,黑黢黢深不見底的甬道裡,唯有眼前一塊袖子還能依稀辨出,仿佛有鐵鏽色的紅泛上她的手指——

她手裡捏著一塊血布!

鄭菀下意識想叫,卻又怕惹對方厭煩,強自壓了快到喉嚨口的恐懼,壓著聲音喚:“崔先生?”

前方的身影似乎堅不可摧。

崔先生回過頭來。

恰好甬壁處有微光,投射在那張臉上。

“啊!”

鄭菀終於叫了出來,淚珠兒怕得直在框裡直打轉:“崔、崔先生,你、你——”

崔先生蹙著眉:“我如何?”

“你、你——臉上長毛了!”鄭菀緊緊閉著眼睛,“好生長的毛!”

毛下依稀可見大粗眉、酒糟鼻,鼻下還生了一張大猴嘴,笑得跟誌怪故事裡專門拐孩子的拍花子一樣。

若崔望真長這樣,鄭菀覺得,她怕是下不去手。

崔望撫了撫臉,平滑一片,再看小娘子抖得跟秋風掃過的落葉似的,手卻還堅持揪著他袖子不放,知她必是中了幻術。

凡人**凡胎,哪兒懂其中奧秘。

“既如此,為何不放手?”

“我、我方才一直冇放手,猜想肯、肯定是你冇錯!”

鄭菀認死理般瞪大眼睛,驚嚇過後,理智回籠,崔望當然不可能真長這樣,否則那幫前赴後繼、愛之發狂的女仙們從何而來?

她知自己必是中了幻術,可崔望不知自己知。

“不、不過,崔先生便你長成這樣,菀娘、菀娘依然歡喜。”

崔望看著她,眸中滑過一絲怪異的情緒,倏忽便不見了。

“你不怕?”

“有何可怕?”鄭菀將他袖子揪得死緊,“論起來,這波雲詭譎的人心,要比這可怕得多。”

崔望沉默良久,才抬手在她眉心一點:

“好了,再看。”

鄭菀睜大眼睛,奇異地發現方才對她來說濃墨般的黑暗消失了。整個甬道變得纖毫可見、敞亮無比。

她能看見崔望身上潔白如雪的長袍,以及他嘴角一閃而逝的笑意。

“崔先生,你笑了?”

鄭菀“癡癡”地仰臉看他,“你笑起來真好看。”

崔望板了臉道:

“你看錯了。”

“可——”

“走吧。”

崔望一甩袖,當先大步走了出去,鄭菀亦噙著一抹笑跟了上去,若說此前信心隻有一分的話,此時卻漲到了三分——

不,四分,還是五分罷。

崔望走了不多久,便頓下腳步:

“到了。”

鄭菀也停下腳步往前看去,方才看著還覺得怎麼也走不完的甬道,已經到達了儘頭。倒像是一個……洞口?

大片的光從洞口透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跟著崔望邁出洞口,感覺像是穿透了一層水膜,落地站定,便忍不住“哇”了一聲。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腳下踏著的,仿佛是一座山,再往前走十來步便到了斷崖,斷崖隔著一道天塹,對麵奇峰突起、怪石林立,雲霧繚繞遮天蔽日,若忽略這荒蕪人煙,倒像是置身仙境。

鄭菀從前哪裡見過這般景象,她的一畝三分地便在那繁華鼎沸的上京,此時腳踏雲霧,麵朝奇峰,不由深吸一口氣,若非來此,如何知山川廣袤、江河秀麗,便是讓她為此付出更多——

“啊!”

正想往前靠得更近些去瞧,誰料額頭傳來一陣疼痛,鄭菀捂著腦袋,轉過頭似嗔似怪地道,“崔先生!”

崔望瞧她一眼,示意她看腳下。

鄭菀一看,冷汗都下來了。

不知何時,她已放下了救命的袖子,徑自走到了斷崖邊,再往前一步,便是墮落深淵、萬劫不複。

“此處蹊蹺。”

崔望袖中白綢忽地飛出,繞著鄭菀腰間便是一圈,捆牢了另一頭執在他手中,“凝神靜心,若你再掉下崖,我不會救。”

鄭菀瞧著他臉色,忽然明白,崔望說的是真的。在必要時刻,他會放棄她。

她乖覺地點頭:

“好。”

這時,崖邊忽起一道風,鄭菀還冇反應過來,麵前便貼了個無臉怪物,卻有一頭極美的發,長發被風吹得獵獵飛舞,臉上是用黛筆畫出的五官。

嘴角咧著,尤為滲人。

書裡這段,可冇有這等東西!崔望明明是一路斬殺過去……

鄭菀心念電轉,人已經站到了崔望身後。

“好一對郎情妾意的狗男女!”

無臉怪物聲音淒厲,鄭菀隻覺得耳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

“可惜,我這‘飛鳥渡’有個規則,一人可渡,兩人……必死!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一陣滲人的笑聲從對方嘴裡冒出,帶著幸災樂禍,“所以……你們,打算讓誰過?”

“留下之人,需要與我長長久久地作伴哦。”

又一陣滲人的大笑,鄭菀終於想起,在傀鑒的皮影人戲裡,最後冒出來的那團輕煙發出的笑聲,便與這無臉怪一樣。

“聒噪。”

“閉眼。”

便在鄭菀腦中轉了無數個誌怪雜談時,耳邊傳來一陣清冷的聲音,是崔望,她下意識便閉起眼睛——

一息。

兩息。

三息。

數到十息時,清冷的蘭草氣息又一次將她圍繞,“好了。”

鄭菀睜開眼睛,方才的無臉怪消失不見了。

地麵一堆兒破布,像被利刃一下子割破,散亂地堆著。

“那無臉怪呢?”

崔望的麵色不大好看:“不是真身。”

他看向天塹,“看來要出此境,非得過去不可。”

鄭菀心提了起來,方才那無臉怪說的很清楚,過此“飛鳥渡”的規則是,一人可渡,兩人便死,這可怎生是好?

若她是崔望,一個曾經笞責過自己、又給過無儘羞辱之人,此時拋下,半點負疚感都不會有。

“崔先生……”

鄭菀抬頭,“你過去吧。”

崔望不意她會如此,默了默,聲音柔和下來:

“你不想過去?”

“想。”

鄭菀老老實實地點頭,“可若我過去,崔先生便過不去,菀娘、菀娘隻願崔先生時時安好、長長久久地活著。”

“不過若崔先生出去,可、可否饒了我鄭家?”

她下意識想揪他袖子,“阿耶與我確實曾經冒犯過崔先生,不過已經悔過,崔、崔先生饒了我阿耶、阿娘……可好?”

崔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小娘子仰著頭,小小一團,馥白的臉孔在甬道蹭了灰,形容狼狽,可那雙盈滿了淚的眼睛是亮的,比哪一回都乾淨。

在崔望的凝視中,鄭菀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這不過是下下策裡的下下策,若他真不管她死活,照崔望性格,出去也會因著她主動退讓而照拂一下鄭家——

這樣,總比書中結局來的好些。

而另一個在預期中更好一些的結果,鄭菀在搏,書中曾言,少年劍君來來去去,孤寡清冷,唯獨不愛欠人因果。

他拒絕教她,是一重。

此時她主動退讓,將生的機會讓與他,是否會在以後時時想起,也成了一重心障?

鄭菀猜,以崔望之驕傲,必不願欠她,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會想辦法帶著她一同過去。主角兒總是一路長紅的。

縱是想得透徹,可事到臨頭,依然免不了膽怯起來。

“一同過。”

崔望收回視線,將白綢的另一端,與他腰上係牢,回頭見鄭菀小嘴微張傻愣著,“過來。”

鄭菀訥訥過去。

孰料他力道一收,自己便給縛到了他背上,肌膚相貼,鄭菀一下子便臉紅了起來,“崔、崔先生你……”

“此時亦顧不得了。”

崔望回頭,美如冠玉的臉便近在咫尺,這般湊近了看,麵上一點瑕疵也無,眉目漆漆,當真……動人。

鄭菀將滾燙的臉貼到了他背上:“崔先生,我們是這般過去麼?”

“飛,自然是飛不得了。”

崔望走到崖邊,“試試從崖底過去。”

“若換成了旁人,崔先生今日也會這般麼?”

鄭菀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得了失心瘋,問出這等毫無意義之話,雙手卻隨著話,圈住了他的脖頸。

山風過崗,回答她的,是崔望的一聲:“抓好了。”

而後,失重的感覺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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