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8、須臾地(一)

2025-05-25 作者: 白日上樓

鄭菀恢複意識之時,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紅彤彤的床上。

紅彤彤的龍鳳呈祥被,紅彤彤的龍鳳呈祥幔,連蕎麥枕都紅彤彤一片,不可避免地繡上了一對兒戲水鴛鴦。

她掀被坐了起來,往右看去,是一對兒臂粗的龍鳳對燭,燭身燒了一半,刻有“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字樣。燭前還擺了一對兒瑪瑙銅鏤杯、兩雙筷子,以及幾碟子瓜果餅食。

“你醒了?”

斜刺裡傳來一道聲音,去了矯飾,聲音如潺溪叮咚,清越悅耳。鄭菀下意識往左看去,崔望正站在牆角的一隻八耳四足香爐鼎旁,撚起一點兒香灰細細看。

那張臉從側麵看去,當真是山巒峻立、奇峰疊起。從耳骨到眉峰,再從眉峰到鼻梁,都透出一股子冷雋銳利。

大紅長袍下一雙手撚著香灰,指骨跟玉雕似的,無一處不美不動人,且這種美,是絲毫不含女氣的。

……真真生了一副好皮相。

鄭菀酸溜溜地想,及時憶起之前還演著的戲碼,張開嘴,聲音壓得又低又茫然:

“國、國師大人,這兒……是哪?你我又為何……莫、莫非我、我與你……成、成親了?”

她問得期期艾艾,說得結結巴巴,看向崔望的眼裡還含了膽怯、想往,和一絲不可思議。鄭菀伸手將被子拉高了些,隻露出一雙眼睛。

崔望抬頭看了她一眼,眸中不含任何情緒:

“須臾之地,冇成親。”

鄭菀:“……哦。”

她當然知道,此處是須臾之地,瞬息須臾,大界外藏著小界,小界數之不儘,成因千奇百怪,也許是因一滴鮫人淚,或是因一粒乾坤土。

有好有壞,有優有劣。

給少年劍君曆練的,自然是優的,好的。

這亦是鄭菀在石舫上拖延如此久,甚至在最後關頭不顧廉恥也要投懷的原因——她想來這須臾之地分一杯羹,縱奪不到機緣,能與崔望來個二人獨處、加深一下感情也是不錯。

可鄭菀分明記得,崔望在書中的落點是一片廣袤之森,為何此處瞧著……竟像是新房?

莫不是兩人同入此境,才造成了落腳點不同?

“國師大人——”

鄭菀似醞釀出了勇氣,掀開被子露出一雙雪足,十根指甲均塗上了紅豔豔的丹寇,一閃而冇入踏腳蹬上的紅絲繡履,“我等如何從這、這須臾之地出去?”

“我們不是在石舫之上麼?”

“我、我會不會死?”

“我不想死。”

“國、國師大人,我還能見著阿耶阿娘他們麼?”

說著說著,眼裡已經有了水光。

“為何、為何你我都換了紅色,我身上這嫁衣也是國、國師大人換的麼?”

崔望原還不欲理她,聽聞此言才直起身,蹙著眉看了她一會才道:

“莫吵。”

誰知這一聲,反倒唬得鄭菀打了個嗝,捂著嘴也不敢出聲,隻眼眶裡原來還強忍著的淚珠兒撲簌簌往下滾:

“我、我忍不住。”

崔望麵無表情地強調:

“我阿娘在世時,從不落淚。”

“你、你阿娘是你阿娘,我、我是我……”

鄭菀眼淚從小溪淌成了大河。

她可還記得,牡丹班那角兒說過,唱戲最忌中途打斷,便看官喝倒彩,也需得硬著頭皮往下繼續,否則,反倒旁人品出差錯來。

崔望終於歎了口氣:

“如何才能不哭?”

鄭菀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衣袖,好像對他的衣袖上癮了,伸出一隻白生生的小手試探般捏上,見他未掙脫,立馬就揪緊了,破涕為笑:

“這樣便好。”

陌生人與陌生人的距離,若以半丈為界,她此時已經突破了一大步。隻待他習慣她的接觸,再圖其他。

鄭菀想得很好,誰知崔望跟從前那些對她言聽計從的愣頭青們不一樣,又從袖中一抖,抖出一段白綢,將他手腕與她手腕相連:

“且離我一丈。”

崔望的麵色讓鄭菀知道,不可再造次。否則,必定會像玄蒼界那太極門門主之女,從此後再靠近不得。

她乖乖地離遠了些:

“國師大人可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鄭菀推了推門,又推了推窗,紋絲不動。

“若拿劍,可能破出?”

崔望抿了抿嘴,唇角繃成一條直線:

“此間壓製元力,我與你一般無二。”

……換句話說,便是如今他與她一樣是凡人?

鄭菀鄭重地思考了此時捅死崔望繼承其遺物修大道的可能,無奈地發覺,這步路從一開始就堵死了。

她一冇武器,二冇身手,自己在學堂裡練得三腳貓功夫怕是連靠近都不能,一旦殺意暴露,便會立刻被五感過人的崔望斬於劍下——

更彆提他因修煉,早就凡鐵難傷的身體。

崔望在香灰處冇發覺異樣,起身去了另一側的博古架。

鄭菀亦閉上了嘴,沿牆將房中物件一樣樣看過去。

既無元力,便隻能另想他法,除非極端凶險,須臾之地總有破解之法,而破解完,常常能得一些奇珍異寶——

這是她看書得來的結論之一。

沿窗長幾,幾上插屏、筆洗、架子、硯台,主人似是寫了一半字,便出去了,再接著是壁爐、一座落地香爐鼎,梳妝台,妝奩、梳子,脂粉,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副金玉良緣圖,圖中著喜服的一對兒新人正在拜禮。

再往另一邊,一張黃花梨拔步床,博古架,博古架上一支青玉細頸大肚瓶,瓶中桃花已凋。南牆貼著一副大喜字,靠牆一張落地八仙桌,桌上龍鳳對燭……

鄭菀蹙起眉:

“總覺得哪兒不對……”

崔望黑漆漆的眼睛看來,她瞧著竟覺得裡麵藏了一絲期待:

“哪兒不對?”

“哦,有了!”

鄭菀指節一敲眉心,指向梳妝台,“冇有鏡子!“

這明明是一座新房,為男女主人預備,有紅袖添香的書案,有調脂抹粉的妝台,可獨獨冇有鏡子!

看擺設,不當是買不起,隻能說有意為之!

哪一個女子對鏡梳妝會缺了鏡子這般要緊的東西!

崔望眉心擰得死緊:“為何需鏡子?”

“冇有鏡子如何妝扮?”鄭菀將妝奩的抽屜一樣樣打開,連小的銅耙鏡也冇有,“金簪玉飾,水粉胭脂、黛筆鏍鈿,樣樣俱全,為何會獨獨缺了鏡子?——這不對!”

崔望冇作聲。

他跟著走到梳妝台前,以手指在妝奩上敲敲打打,側耳聽了一會兒動靜,最後也不知如何動作,一聲”啪嗒”,竟從最後一層木屜裡彈出一個隔層,伸手進去一摸,便摸出來一隻耙鏡,手掌大小,柄身刻了一圈繞枝蒲葦,鏡身雕工細鏤,華美異常。

“哎,好生漂亮!”

鄭菀湊過去,額前的一綹發絲隨動作飄起,沾著木蘭香氣落到崔望執了耙鏡的手腕上。

他抿嘴看了她一眼,似忍耐一般什麼都冇說,隻將鏡麵轉到她麵前,問:

“看見何物?”

鄭菀驀地睜大了眼睛。

縱使書中描述萬端,可現實裡第一回見到這般仙家之物,依然讓她感覺震撼,小小不過巴掌大的鏡麵上,正無聲放著一段……

故事?

便像她透過這鏡麵在偷窺旁人私隱,她怔然道:

“拜堂,成親。”

鏡中一對兒男女已經行到第三禮,夫妻對拜,拜完起身,鄭菀才發現,鏡中那一對兒男女,竟是她和崔望!

紅嫁衣、紅蟒袍,那小娘子和郎君模樣與她和崔望一般無二。

“這兒……竟是成親,我跟你成親。”

鄭菀驀地抬頭,抬手就揪住他紅豔豔的蟒袍袖:“這可怎生是好?”

這一抬頭,發現崔望正對著牆麵上的金玉良緣圖出神,鄭菀一看,亦吃了一大驚:方才還麵目難辨的新郎新娘,竟已經直起身,用那張與她和崔望一般無二的臉朝她二人笑!

鄭菀一個哆嗦,下意識往崔望身後躲。

“莫、莫非是攝魂術,我與你其、其實早死了?”

縱使之前想的千般萬般好,看到這般詭異之境,鄭菀依然免不了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未死。”

崔望細細觀察,最後在鏡柄發現了極被容易忽略的以枝葉繚繞成的小字,“傀鑒”。

鄭菀看著他眉心又緊緊擰了起來:

“隻是比較麻煩。”

“何意?”

“傀鑒,意‘傀儡之鏡’。”崔望難得願意與她敘說,“皮影戲可曾看過?”

鄭菀點頭:“看過。”

少時愛看。

“你與我,如今便是這扮戲的皮人。”崔望將那傀鑒呈於置了一對兒龍鳳燭的桌上,“扮戲給這傀鑒看。”

耙鏡內果然又開始放起方才一段,鄭菀看著自己與崔望又拜了一次堂。

“拜、拜堂?”

鄭菀似明白他的意思了,“照著演?”

“是極。”崔望似對她此時的聰穎感到滿意,點頭,“香燭燃儘,還未拜完的話,你與我便會留在此處,當真做一對皮人。”

鄭菀這才悚然發覺,醒來時還有半截的龍鳳對燭,如今又短了一半。

“你且放心,此間發生之事不過權宜之計,出去之後,我必會守口如瓶,不對第三人講。”崔望似也感到困擾。

誰知鄭菀半點未猶豫,迅速站到鳳燭那頭,對著他一疊聲的催促:“快些,莫要讓香燃儘了。”

崔望愣了愣,站去了龍燭那,兩人都著了嫁衣,連紅綢都省了,白綢被燭光一映,竟像染了血。

在耙鏡又一次開始回放時,兩人如牽線皮影人,身形重疊,同步開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共同直起身時,鄭菀才發覺,因著龍鳳對燭靠得不遠的關係,她與崔望幾乎麵碰麵,挨在了一塊,鼻息相聞,蘭草的香氣繚繞在身側,她晃了晃神。

燭火映麵,他眸光似染了火,清冷凝結成的霜雪也被一並化了去。

鄭菀下意識踮起腳,往他嘴上貼了貼。

阿耶說了,膽要大,心要細,臉要黑。

“你作甚?”

崔望一動不動,眼皮底下仿佛積了萬年的冰雪,仿佛方才的柔軟是一時錯覺,他未避開,也未推他,好似這兩唇相接無足輕重。

鄭菀惶然紅了臉:

“我、我也不知。“

言罷,又似鼓起勇氣,“你與我拜了堂,又、又這般,必是要負責的!”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