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四個人,兩大兩小,麵麵相覷。
兩個小的窩在逼仄的衣櫃,宛如淋雨鵪鶉;兩個大的站在外麵,像戰敗的鬥雞, 蔫頭蔫腦。
雙方氣場低迷,誰先發製人誰就能掌控局麵。
戴柯衝阿蓮挑了下下巴,以牙還牙,“她怎麼在這裡?”
幸好天冷,阿蓮還冇脫光,隻除掉一件外套,露出修身的杏色打底衫。
空調徐徐送出暖風,阿蓮雙頰燙紅,不知道熱的還是害臊,故作鎮定撿起外套,背對著他們穿上。
尷尬從戴四海臉上一閃而過,“你們先出來。”
梁曼秋和戴柯穿著鞋子從衣櫃走出,夏被收納袋被踩得亂七八糟。
戴四海皺了下眉頭,現下無心計較,隻能留秋後算賬。
兩個小孩,一高一矮,一前一後走出戴四海的房間,跟監獄排隊放風似的。
戴四海跟著出來,被阿蓮叫了一聲。
回頭,隻見阿蓮一臉凝重,指著垃圾桶。
戴四海走過去一看,臉色變。
紙巾之上,多了一隻避孕套,空無一物,冇東西,冇有明顯異味,像一根風乾的腸衣。
戴四海一時心亂如麻。
阿蓮難堪地安慰:“應該隻是好奇拆開玩而已吧。
戴四海經曆過男生的青春期動亂,定了定神說:“我來處理。”
阿蓮試探:“我先回去?”
戴四海轉念一想,搭上阿蓮的肩膀,“到了這個份上,該跟他們解釋清楚。”
梁曼秋和戴柯排排站,腦袋耷拉,聽候發落。
戴四海作為一家之主,找回主場的掌控感,發話道:“你們為什麼進我的房間,還躲在衣櫃裡?小秋先說。
梁曼秋拿不準主意,又不敢看戴柯,胸口似乎殘留揉過的感覺。
嘴巴打顫,吐不出一個字。
戴四海說:“阿伯隻想聽你說實話。”
“我讓她進去找PSP。”
戴柯負著雙手,下巴微揚,骨子裡認定父子雙方扯平,不露絲毫卑怯。
戴四海冇料到戴柯這般爽快,以往死雞拌鍋蓋,不到最後一刻都不低頭。
梁曼秋五味雜陳,戴柯幫她免除被拷問的痛苦,本該感激。
想到剛才越界的大手,又感動不起來,甚至有一點害怕,不知道戴柯風格大變,葫蘆還會賣什麼藥。
戴四海看著梁曼秋,“小秋,大說的是真的嗎?”
梁曼秋點點頭。
戴四海:“找到了嗎?”
梁曼秋搖頭。
戴四海:“冇有找到遊戲機,你們在裡麵還做了什麼?”
那股鬼鬼祟祟的感覺又爬上心口,明明該心虛的人不是她。
“從抽屜拆了一片東西。”
開口的還是戴柯。
戴柯異常坦承,戴四海總感覺背後還藏著大事,所以戴柯先把小事撂了,轉移他們的關注焦點。
這個家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秘密。
戴四海:“你知道那是東西嗎?”
戴柯:“不知道。”
戴四海仔細盯著他,試圖發現一絲破綻,“真的不知道?”
戴柯麵無表情,14歲的年齡裝出40歲的老成,“不知道。”
若梁曼秋冇在現場,他估計會將戴四海一軍,反問他是什麼東西。隻要尷尬的不是自己,就能輕鬆控場。當著梁曼秋的麵,還是少一點刺激微妙。戴柯受不住再次失控。
戴四海轉頭問另一個,“小秋,你呢,知道嗎?”
梁曼秋還是搖頭,可信度較高。小女孩的懵懂一如往常。冇有過分的狡黠。的確是個令大人放心的小孩。
戴四海心裡有了數,“大D,今天你怎麼有問必答,不像你以往作風啊?”
戴柯依舊繃著臉,不看任何人,儘力不讓任何人都影響他。
戴四海沉吟片刻,開口:“現在寒假,遊戲機可以還給你們,等開學還是要交給我保管,節假日才能玩,可以做到嗎?”
“嗯。”
戴柯好像進入老僧入定的境地,不喜不怒。
戴四海:“還給你還不開心?”
阿蓮一直在邊上悄悄觀察兩個小孩的反應,左看右看心事重重,好像藏著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戴柯找到反客為主的角度,下巴指了一下阿蓮,“她為什麼會進你房間?”
戴四海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風水輪流轉,從質問者淪為被質問的一方。
戴四海走到阿蓮身邊,拍了拍她肩膀,“大D,這個事我一直想告訴你,但冇找到合適的機會。”
戴柯冷不丁先聲奪人,“她是你馬子。”
戴四海不悅:“哪學來這麼粗野的話?”
戴柯冷笑,“難道她是你老婆?”
戴四海和阿蓮俱是一愣,臉上閃過秘密曝光的尷尬。
戴柯好一陣愣神,哪想到歪打正著。
戴四海語重心長解釋,“我和阿蓮領證屬於特殊情況。小秋是女生,兩年前家裡隻有我和你,兩個男的,不符合福利院寄養家庭的條件,所以阿蓮幫了我這個大忙,才順利把小秋接過來。後來跟阿蓮繼續相處,互相覺得不錯,就一直保留這一層
關係。冇征求你的意見是我的不對,也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
戴柯尖銳地指責:“你打算?到什麼時候?等你們再搞一個小孩出來才告訴我?”
梁曼秋覺得自己成了罪魁禍首,重擔落到肩上,沉甸甸的。如果不是她的到來,戴柯不用遭遇如此不快的局麵。
心思從衣櫃秘密,跳轉到更沉重的層麵。大事臨頭,想計較戴柯的越線,好像已經冇有機會。
戴四海:“如果真的生孩子,一定會征求你的意見。我們目前還冇打算再要一個小孩。”
戴柯嘲諷一笑,一臉“誰信你們”的漠然,戴四海先斬後奏已經不是第一次。
戴四海歎氣,“我們本來想等你中考結束再宣布。”
“宣布就宣布,還跟我說什麼商量。”
戴柯語文知識貧瘠,還是能分辨兩個詞的含義。
以前梁曼秋突然到家,地盤被瓜分一部分,他好歹保有自己的地盤,還能當大王。現在戴四海無異於胳膊肘往外拐,不把兒子當自己人,領了一個後媽來統治地盤,跟他分庭抗禮。遭遇背叛的苦澀一點點滲透心頭,他好像在這個家失去位置。
戴柯扭頭大步朝門口走去,兩級台階做一步,急匆匆跑下樓。
梁曼秋下意識要追,怕戴柯不回來,家裡失去她的容身之所。
衣櫃的秘密留下後遺症,她猶豫了。
戴四海立刻吩咐:“小秋,跟上你哥哥,有什麼事打電話告訴我。”
"......"
梁曼秋硬著頭皮跟上去。
阿蓮憂心忡忡:“大D會不會想不開?"
戴四海眉頭緊鎖,不忘安慰:“我想不開,大D都不會想不開。”
阿蓮:“要是早點告訴他說不定反應冇那麼激烈………………”
“哪來那麼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戴四海隱隱後悔,中考對於戴柯這樣的吊車尾冇有任何意義,當初就不該非要熬到中考。
梁曼秋下了樓,戴柯人高腿長步子大,早跑得隻剩一個渺小的背影。
她費勁地奔過去,遙遙盯著他,不敢叫人。
拐彎處,戴柯餘光瞥見她,似乎慢了幾步。梁曼秋跟著轉過屋角,冇追多久跟上了他。
戴柯:“你出來乾什麼?”
梁曼秋如實道:“我也不想,阿伯叫我看著你。”
戴柯微頓,似乎明白過來,隱怒,怒的是自己:“不想就滾回去。
梁曼秋委屈強調:“阿伯叫我看著你。”
“有什麼好看的,我又不是狗。”
戴柯步伐大了些,像拽著主人狂奔的瘋狗,害得梁曼秋小跑。
不禁又放慢腳步。
梁曼秋氣喘籲籲,始終離戴柯一米遠,防傳染病似的。
走到街心公園,戴柯一屁股坐到半米高的圓形花壇邊,撐著兩隻膝蓋喘氣。
梁曼秋在戴柯的九點鐘方向坐下,吞吞吐吐說:“其實.....暑假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阿伯和阿蓮姨……………”
戴柯:“看到什麼?”
如果今天之前,梁秋會實話實說,看到戴四海摸阿蓮屁股。
在黑漆漆的衣櫃裡,她也經曆同性質的動作,心裡起了一塊疙瘩。
難道男生長大都是色狼?
梁曼秋囁嚅著,“反正就是看到阿伯和阿蓮這樣那樣。”
梁曼秋暗示的是蜻蜓點水,戴柯自然往深處想,瞪大了眼,“不是吧,在哪裡?”
梁曼秋:“檔口後廚。”
“他們在檔口後廚乾?”
戴柯聲音走調,詫異至極,明顯透著對戴四海和阿蓮的不滿。
那個粗鄙的動詞下梁曼秋一跳,她差點抹黑了戴四海和阿蓮,著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戴柯古怪道:“你又知道我想的哪樣?"
梁曼秋無法啟齒,情急之下,倒出腦袋裡僅存的信息,“不是PSP裡麵那些。
戴柯默了一瞬,雙手抓著膝蓋,漲紅了臉,“你看過我的文件夾?”
梁曼秋嗓音越發低沉,“可是,你冇說不能看啊......”
戴柯隻說過不能刪,冇說不能看。
“所以你就看了?"
梁曼秋哭喪臉,深受其害一般:“誰知道會有那些東西......”
戴柯有氣無處發,撇過頭看向另一邊。
梁曼秋聲音低,像說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怎麼,你怎麼看那麼惡心的東西?”
戴柯嘴硬心虛,“哪個男生不看,四眼明也看。”
梁曼秋癟嘴瞅了他一眼,表情無聲控訴:這麼惡心的東西四眼明怎麼可能看。
戴柯譏嘲扯了扯嘴角,“四眼明看完才拷給我。”
梁秋不敢將文弱的金明和那些猛烈畫麵聯係起來。
戴柯氣呼呼說:“哪個男生告訴你他冇看過,他就是在裝大逼。”
“好惡心。”
梁曼秋盯著足尖前方的地板喃喃,更惡心的部分冇法言明。
半個下午,戴柯冇聽見梁曼秋叫一聲哥,看來已經惡心他了。
戴柯破罐破摔,“惡心你彆跟我講話。”
梁曼秋望他一眼,雙眼噙著淚花,不知失望還是害怕。
“你為什麼要那樣子......”她無力正麵控訴,害怕惹怒戴柯,也怕被?回福利院。
戴柯以為還是指控他看黃片,破罐破摔罵道:“我看關你什麼事。”
梁曼秋悄悄咬牙,“我說在衣櫃……………”
戴柯怔住。
平時腦袋裡有過很多齷齪念頭,僅僅是念頭,隻要跟梁曼秋保持安全距離,戴柯自忖不會越界。
剛才事發突然,突然將他們的距離壓縮至最短,防線消失,罪惡隨之衍生。
“為什麼?”梁曼秋重複,自言自語多於質問。
但跟初一剛開學被他放鴿子一樣,戴柯從來不會正麵解釋。
他正在氣頭上,氣梁曼秋前頭的不理解,也氣自己,無法麵對肮臟的秘密。
青春期的欲念隱秘、激烈而邪惡,一個人獨處時尚無法靈活控製,一旦牽涉他人,稍有過界便引發更嚴重的災難,摧毀彼此信任,或者自我認知崩塌。
梁曼秋和戴柯麵對更為嚴酷的危機,衝擊性遠大於戴四海和阿蓮的戀情。自己的麻煩,遠比彆人的八卦要緊。
這一次,他們冇有打架,甚至冇有吵架,青春期禁忌緊緊束縛他們的嘴巴和手腳,一個不敢正麵指責,一個不敢正麵認錯。
他們學會了冷戰,冇有肢體衝突,表麵看著理智,背後情緒暗湧,壓抑而找不到發泄口,遠不如一場互毆來得酣暢淋漓。
飯點回到碧林鴻庭,阿蓮冇有來吃飯。兩小一大各懷心事,個個都在裝下午無事發生,除了需求口流冇有其他閒聊。
這個家庭成分複雜,成員之間冇有談心習慣。兩個小孩處於青春期,心思敏感多變,無形催化了凝重的氛圍。
這事急不來,戴四海當天冇找戴柯詳談,讓他先自行消化,後續再慢慢做思想工作。
晚上臨睡前,戴柯看著梁曼秋爬到上鋪,忽然站來,叫了她一聲。
梁曼秋剛好跪在爬梯口,扭頭用鼻子看他,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戴柯將手搭上架床爬梯中間,微微仰頭,看了眼梁曼秋,“給你踩我的手。”
伸出的正是衣櫃裡的罪惡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