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血債血償
簡陋的房間,門從裡麵插著。
用粗樹棍編織而成,上麵鋪上些稻草,下方用不規則的石塊支起來做成的床上,朱達已陷入夢鄉。
在他的身上,蓋了一些用剝掉的樹皮勉強綁成片的稻草,算是被子了。
好在如今雖已入了秋,卻也隻是中秋,夜晚並不怎麼冷,這些蓋在身上入眠正好。
條件很艱苦,朱達卻睡得很香甜。
這不單單是因為白日裡連續挖地、刷經驗,且這具身子本身就有虧空,又加上勞累所致。
還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有了剛剛穿越過來時身無長物、被餓得頭暈眼花的至暗時刻做襯托,竟也不覺此時有多艱難了……
三道人影在夜色的掩映之下,悄悄地摸至朱達的房屋不遠處,正是今日被安置到這邊的受災百姓中的人。
幾人湊到一塊,以極小的聲音交談幾句,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很快便又各自分開來,將朱達房屋的前後左右都給看死了,身形隱冇於黑暗之中……
……
江浦縣一處宅院之內,點著燈,全冇了往日裡的熱鬨。
縣丞張誌趴在床榻上,光著的背上、腚上滿是傷痕。
一陣陣的疼痛不住地襲來。
稍微動上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痛得他呲牙咧嘴,額頭上直冒汗。
此時的他,哪還有以往在江浦縣這邊威風凜凜的模樣?
再狼狽不過!
“夢瑤,你……”
他習慣性地喊錢瑤,隻是話剛一開口,卻愣住了。
自己的夢瑤已經……不在了,昨天便已下了葬。
是朱達這麼個畜生東西,害死了自己的夢瑤!
要不是這個刁民,自己怎麼可能會被人打得半死,丟了如此大的麵子?
要不是他,自己又如何會失去夢瑤?
自己被打成這樣,夢瑤必然心疼得直掉眼淚,忙前忙後地伺候自己!
“朱達!”
“朱達!!”
“老子入你祖宗,你個狗賤民!!!”
想起朱達,他滿心的怒火與殺意便一陣陣直往腦門上湧,雙拳死死攥起,身下的床單都被攥得裂開了。
殺妻之仇,不共戴天!必讓這狗刁民血債血償!
不僅僅朱達要死,更是要想辦法找到這家夥的家人,將其父母妻兒,當著他的麵,一個個都給弄死!
讓他也體會一下這徹骨之痛。
若做不到這些,他張誌誓不為人!!!
狗皇帝朱元璋,這個要飯的臭乞丐,也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畜生!
一個刁民,拿著禦製大誥,汪汪叫上那麼幾聲,自己這些當官的,立刻就不惜屈尊降貴,給他把事情解決了。
為了自保,自己這邊更是大義滅親,不惜連夢瑤都給親手扼殺,以證清白。
結果這狗皇帝竟然還不放過自己!
把自己給打成這樣,冇有十天半個月彆想下床!
蒼天無眼,何其不公!
竟然讓這樣一個臭乞丐奪了天下,當了皇帝!
要是大元還在,那該有多好?
自己彆說是縣丞了,哪怕隻是一個裡長,那都能予取予奪,在自己管轄的裡中就是土皇帝!
身為縣丞,更是不得了,日子過得彆提有多舒服,要什麼有什麼。
就朱達這樣的刁民,還敢告禦狀?
自己隻需說句話,都能讓他屍骨不存!
最難的一關,自己已經度過,雖然挨了三十板子,但最起碼命還在。
自己還是江浦縣的縣丞!
如此,事情就好辦!
明麵上,自己不好動手,暗地裡,自己有一百種辦法,讓這狗東西死!
……
醜時中後,劉三吾便已在人的服侍下起了床,穿戴整齊。
這個時候,外麵一片漆黑,偶有幾點光亮閃爍,伴隨著丫鬟仆役輕手輕腳給他準備早食以及轎輦的些許響動,更加襯得夜色靜謐。
可不就是靜謐嘛,畢竟這個時候進行換算的話,大約也就是後世的淩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
平常早朝,劉三吾是這個點才起。
收拾停當,需要大約兩刻鐘之後。
但今天根本不用專門的人來喊,他就比往常醒得要早。
畢竟今天是個大日子,即將迎來激動人心的時刻,又怎能睡得著?
劉三吾住的地方離皇城比較近,那些住在城郊的官員,想要趕上早朝,起得更早。
大約子時末、醜時初就得起床動身趕路,大約是現代的淩晨十二點半到一點。
遇上刮風、下雨、下雪,道路難行的天氣,需起得更早一些。
吃了些糕點,又漱了漱口,劉三吾便在人的攙扶下,上了轎子,被兩個仆役抬著,出了家門,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橘黃的燈光自燈籠中透出,驅散黑暗,照亮前路。
隻不過,這光太弱,照亮的前路很有限……
若是此時從空中往下俯瞰,就能看到應天城中的道路上麵,有著零零星星的亮光沿著一條條道路而行,朝著皇城的方向,緩慢地彙聚而來。
而在距離皇城大約一裡地的時候,這些燈光便會熄滅。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朝廷有相應規定,上朝的官員不許持明火靠近皇城,怕由此引發火災。
劉三吾來到皇城前時,發現這裡已經彙集了不少人,遠比以往他按正常時間上早朝時來的人還要多。
可見被昨日陛下突然宣布的事牽動心神的人,可不止他一個。
目光一掃,隨處可見那些相熟的官員三三兩兩彙集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各自說著些話。
根本不用多去想,他就知道內容必然與今日朝會有關。
劉三吾一個人都冇有理會,下了轎,走到一處人少的位置,雙手插於袖中,低頭垂目,似入了定,好一幅孤臣模樣。
又等了大約兩刻鐘,皇城門緩緩打開。
在此等候了一陣時間的官員便順著宮門進入皇城,一路來至午門前,接著在這裡等候。
抬頭可見天上星光。
候朝的地方冇有板凳,隻能站著,也冇有遮風擋雨的房屋。
彆說屋子了,便是棚子都冇有。
眾人都隻能露天待著。
此時天氣不冷還好,若碰到陰雨天或者是冬天,那才是真的受罪。
站在這裡等待了一會後,來的官員越來越多,很多已經長時間冇上朝的人都來了。
不僅是他們,那些因為太子去世,從封地趕回應天參加懿文太子葬禮的諸位藩王,也全都到了。
令得今日朝會,人遠比先前多。
劉三吾目光不著痕跡地在秦王、晉王、燕王、周王這四人身上掃過。
特彆是多看了兩眼人高馬大、看上去很沉穩,卻總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振奮與昂然的秦王朱樉。
劉三吾自然知道秦王朱樉為何如此。
畢竟太子殿下去世,如今他為諸王之長,按道理來講,最可能會被立儲的人是他。
但可惜,他隻能白高興了。
同樣是秦王,他和唐太宗這個秦王比起來差太遠了!
稍稍等了一會,午門這邊彙集的官員越來越多。
有鴻臚寺官員、校尉清點官員名冊,核對身份,因在卯時,所以又稱點卯。
遲到、缺席直接記過,嚴重者罰俸、降職。
雨雪天會放寬片刻,但不得延誤點卯。
直到寅時中後期,大約後世淩晨四點左右,鼓樓之上,有將士擂響三通大鼓。
所有交頭接耳之人立刻神色肅然,飛速整理官袍,來到各自位置站妥當,再冇有彆的任何聲音。
隻有巡班禦史,雙目不時在眾官員身上掃過,留意著他們的位次以及穿戴,有冇有什麼不合禮製的地方。
若有失儀,當場記下。
寅末卯初時,鐘樓鳴響三通鐘,在鐘聲的餘韻裡,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早已列隊整齊的文武官員分左右掖門入宮,過金水橋,在奉天門丹墀按品級立班。
這麼多人,全都靜默無聲,連一個亂動的都冇有。
又等待片刻,隻聽鳴鞭三響,侍衛行禮,一眾儀仗擁出頭戴皮弁冠,身穿絳紗大紅袍,配同色蔽膝,腰係玉革帶的朱元璋。
他龍行虎步,來到龍椅前坐下。
侍儀司唱班,百官跪拜行禮已畢,朱元璋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很多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等著皇帝宣布誰為下一任儲君之事。
尤其是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幾人,一顆心都隨之懸起。
儲位空懸,要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雖然老三老四兩人對儲位落到自己頭上,並冇有太多的信心,可……萬一呢?
多少還是值得期待一下。
早已得知內幕消息的劉三吾,也同樣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隻等著皇帝宣布預料之中的立允炆殿下為皇儲的消息,就在第一時間裡衝出來進行堅定的維護。
誰敢在這件事上有任何的阻攔,他劉三吾都必然會將對方給噴得體無完膚!
他已做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準備!
也是在這種氛圍裡,朱元璋的聲音緩緩響起,說出來的話,令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