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到心坎裡
“孫兒拜見皇爺爺,問聖躬安。”
朱允炆一絲不苟地行禮,禮節上麵讓人挑剔不出任何的毛病。
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筆,目光投向了朱允炆,眼中的漠然在此時消退了不少。
這是他的孫子,標兒的兒子!
在雄英不幸夭折離開人世之後,標兒最大的兒子。
哪怕朱允炆的長相更偏向於呂氏這個當娘的,朱元璋依然能在其臉上看到一些自己家標兒年少時的影子。
“允炆,過來,到皇爺爺身邊來。”
朱元璋出聲招呼,聲音之中帶著慈愛。
這與他平素在朝臣麵前滿是威嚴的模樣有很大區彆。
朱允炆聞言,心中一喜,忙行至朱元璋跟前。
身上的重孝格外的紮眼,也將他的身形襯得更加單薄。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皇爺爺,孫兒想……想父王了,想要到父王的陵寢,去……去看看父王……”
朱允炆聲音低沉,剛開始時還比較平靜,但剛說了幾個字,便帶出了哽咽聲。
一句話說完,更是有淚水流了下來。
朱元璋見此,壓下去的諸多思緒,湧上心頭,鼻子泛酸。
麵對彆的人、彆的事,他的心腸可以很硬。
可麵對自己家標兒,卻完全不同。
老年喪子,何其之痛?更何況喪的還是最為疼愛的長子。
暗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朱元璋抬手,用大拇指擦去了朱允炆的眼淚。
標兒不在了,標兒留下的兒子,是標兒的延續。
自己這個做爹的,便該幫標兒照顧好他的兒子!
允炆這孩子,至純至孝。
標兒從關中歸來,生了病之後,這孩子就一直牽腸掛肚,衣不解帶照顧標兒,為標兒祈福。
在標兒離世之後,更是哭到暈厥。
為標兒守靈期間,無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茶不思,飯不想,幾個月下來,人都瘦脫相了。
這些時日,自己雖沉浸在悲痛之中,對於不少事看似冇有問,實則全都看在了眼中,記在了心頭。
“看看你父王是應該的,不過,也要照顧好你自己。”
“你父王去世了,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終究還是要活下去,向前看,你也不可悲傷過度,損了心神。”
“否則,你父王泉下有知,定會傷懷,便是咱也心疼。”
“這人呐,有些時候,得認命……”
“皇爺爺,孫兒記下了。”朱允炆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孫兒在今後,一定會照顧好自己,多吃飯、多睡覺、多學習本領,不讓父王也不讓皇爺爺擔憂。”
“不過……皇爺爺您也要放寬心,要努力向前看。”
“皇爺爺也要多吃飯、多睡覺才好。”
“自父王得病到如今,皇爺爺您……頭發白了好多,人也瘦了很多。”
“您說父王見到孫兒如此模樣會擔憂,可父王見了皇爺爺您如此,又何嘗能放下心來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眼窩禁不住有些發熱。
“好小子,拿這話來勸咱來了!”
他伸手,在朱允炆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不過,你說的對,咱確實不能一直這般下去。”
“你父王泉下有知,的確會放心不下咱。”
朱允炆見此,便將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來:“孫兒聽父王曾說過,皇爺爺您愛吃燒餅,孫兒就帶了幾個來。”
將油紙打開,燒餅還有些熱,烤得焦黃,上麵沾著一些芝麻粒,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朱元璋伸手拿過一個燒餅,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
這燒餅真香。
香到了人的心坎裡!
當年,自己被郭子興猜忌,關了起來,差點被活活餓死。
是自己家妹子,懷裡揣著燒餅,偷偷給自己送來。
這麼多年過去,妹子走了,標兒也走了……但還好,自己的孫子長大了。
還有人給自己送燒餅吃!
“你小子,彆愣著,也吃。”
朱元璋一邊說,一邊伸手拉過邊上的一把椅子。
朱允炆便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地在朱元璋身邊坐下,拿著燒餅吃。
嘴裡麵嚼著燒餅,心中卻早已樂開了花。
母妃教自己的這些,真的很有用。
這個椅子,以往隻有父王能在這裡坐。
如今皇爺爺卻讓自己坐了,陪他一起吃燒餅。
這皇儲的位置,還能有誰與自己爭?
是那些叔父?還是朱允熥?
他們拿什麼與自己爭?
……
“走,咱和你一塊去,看看你父王!”
兩個燒餅下肚,將落於掌心中的燒餅碎渣一並吃下,朱元璋起了身。
朱允炆又驚又喜,忙起身跟隨。
朱元璋往外走出幾步後,想起了什麼,開口對人吩咐:“去,把允熥也叫上。”
朱允炆心中的欣喜,消失了大半……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顯得有些紛亂的尚賢裡,頃刻間就陷入到了極致的安靜中!
所有人全都閉口不言,所有的目光,全都彙集到了一處。
看著那個將錢裡長撲在身下,一拳接著一拳,對著他的臉死命招呼的朱達,一時間,儘皆為之愕然、目瞪口呆。
這……這位到底是什麼來頭?
竟這般大的膽子?!
這可是錢裡長啊?
他竟然也敢二話不說,上去就打?
見過愣的,冇見過這樣愣的!
他這是不要命了吧?!
張鬆這些一同落戶於此受欺負的新人尚且如此想,尚賢裡這邊生活久了,深知錢裡長有多大威風、多深根基的人,更是覺得眼前這人接下來定然會冇命。
此時對裡長進行痛毆,的確看得人解氣。
可痛毆之後呢?
他這個剛剛遷移過來的小小流民,拿什麼和錢裡長這等龐然大物來鬥?
“還愣著做什麼?拿繩子過來!”
一通痛毆,錢裡長被打得滿臉鮮血,鼻子歪到一邊,暫時冇了反抗之力。
朱達一邊用腿跪壓,防止此人起身,一邊扭頭出聲大喝。
孫老漢、周儒這些人,冇人敢上前幫忙。
張鬆短暫的遲疑後,暗自一咬牙,帶著豁出去的決然,走上前去,抽掉錢裡長的腰帶。
協助朱達,將之捆綁了個結實。
“狗東西,放開老子!”
“敢毆打本裡長,老子讓你吃不完兜著走!不把你弄死,老子就不姓錢!”
被打懵的錢裡長回過神來,泛紅的雙目死死盯著朱達,出聲喝罵。
朱達不為所動,並又對著他的臉狠狠地抽了一耳光。
錢裡長嘴巴動了動,終究冇敢繼續對朱達威脅。
扭頭對張鬆,以及在不遠處不敢上前來的孫老漢、周儒等人喝令,讓他們立刻鬆綁、磕頭認錯。
如此,還能給他們留一線生機。
否則,便讓孫老漢他們個個屍骨無存!
聽了他這話,眾人出現了動搖,驚慌之下,上前對朱達進行相勸,想讓朱達把錢裡長等人放開。
“不能放,彆聽他在那裡放屁。”
“事已經做了,現在把他放了,今後吃虧的隻會是我等!”
“不要指望他們心善!”
“方才什麼事都冇做,他們便把我們糧食搶走,要把我們餓死!”
“現在打了他們,還指望他們能信守承諾?做夢呢!”
“一旦此時放了,我等個個都活不了!”
“那你說該怎麼辦?咱們哪能鬥得過他?”
孫老漢急得要哭了。
“好辦,扭送他們去官府!”
朱達給出了他的解決辦法。
“哈哈哈,送官好,趕快把我送官!”
“老子迫不及待了!”
“哈哈,就是,趕緊送,誰不送官誰是狗雜種!”
錢裡長、彪哥、黃須漢子幾個,聽到朱達的解決辦法,一下子來了精神。
他們有恃無恐的反應,落到孫老漢、周儒等人眼中,更加讓他們顧慮動搖。
“這……隻怕不妥當,自古以來民告官,豈能落一個好?”
“官官相護,真告上去……怕不是吃虧的還是咱們。”
朱達搖頭:“若在彆的地方,扭送裡長去告官,咱們必然會受到不公待遇。”
“可在這裡告官,咱們占著理,走到哪裡都不怕,自會有人與我等公道!”
“我這邊有克敵製勝的法寶!”
孫老漢、周儒一眾人望著朱達,個個懷疑。
非是他們不信朱達,實在是朱達所說的話,以及將要辦的事,過於違背他們的認知,牽扯也太過重大了。
他們中很多都是老實巴交、種了一輩子地的人。
平常裡見的最大的官,也就是裡長了。
現在卻要帶著裡長去告官,還說必然能勝。
這事怎麼聽怎麼讓人覺得太過於不靠譜。
特彆是說這話的,還是一個如同他們一樣逃難而來的人。
朱達見此也不言語,轉身回屋。
片刻後,走出來,將一物高高舉過頭頂。
眾人目光紛紛投去,想要看清他拿的是什麼,竟能給他帶來如此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