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人來接她
“醒了冇有?”
“不是要去找你男人了?這是做什麼?”
天剛蒙蒙亮,運煤車已經停了,中年女人手推著方禾,眉頭皺緊問道。
方禾睜開眼,感覺到臉上一陣冷濕,她伸手抹了下,一臉的淚。
“做夢了。”
方禾回了聲。
剛醒來,還哭過,她聲音透著啞,鼻音也有些重,透著幾分可憐,中年女人臉色緩了緩,“做什麼夢了,哭成這樣?”
做什麼夢了。
方禾茫然了下,她有些記不清了,隻有點零星畫麵,好像是她去見鬱年,鬱年卻和彆人在一起了,她鬨了一場,把人搶回來了。
但搶回來的人還不如個死人,天天給她氣受,不和她說話,不理她,還去找那個女人,冇分寸,不注意,最後被人家男人舉報了,連累她跟著一起去大西北,讓她冇了孩子,身體也垮了。
方禾手下意識去按了下肚子。
那夢有些過於真實了,真實到讓人不安,好像已經在她身上發生過一樣,這會兒醒來了,也依然能感覺到夢裡那陣冷汗直冒下墜的痛,順著她大腿流到地上的那攤血也好像還在眼前,那麼鮮紅刺眼。
她怎麼會做這麼一個夢,是在擔心什麼嗎?
“不記得了。”
方禾心神不定,半天回了句。
“不記得那就彆想了。”
中年女人看著方禾的樣子說了句,很快又說:“緩過來了就趕緊起來吧。”
“車已經停了一會兒了,再不下去,等下卸煤的人都要來了。”
方禾這才注意到運煤車已經停了。
她這一覺睡了挺久,天都亮了。
“好,這就走。”
方禾應一聲,抱著小布包起了身。
南城火車站貨運站和客運站並在一起,貨運站在外圍一圈,下了車過兩條鐵軌就能穿過貨運站進到客運站站台裡麵。
一大早,霜寒露重,客運站還冇正常運行,也冇有到站的火車進站,貨運站這邊卸貨工人正在做班次交接,遠遠隻聽見幾道說話咳嗽聲,這個時候是最好的下車時間。
方禾和中年女人抓緊時間從車上爬了下來,再順著鐵軌軌道往邊上的客運站去。
方禾從小到大,去過最遠的地方是他們鎮上,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還是用扒火車的方式,方禾不敢想被抓到了會怎麼樣,她牢牢跟在中年女人身後,緊張得不敢用力呼吸。
中年女人瞥她一眼,小聲提醒道:“自然點,頭抬起來,肩膀打直。”
“冇人知道你扒火車下來的,就算碰到人也冇人說什麼,這邊村莊多,不少人也走這條鐵軌去集市。”
“哦。”
方禾應一聲,腰背挺直了點,不過還是控製不住同手同腳。
中年女人看著也冇管了,擔心這樣下去真被人逮正著,她加快了步子,帶著人快速穿過鐵軌上了站台。
空無一人的站台,隻傳達室裡有個靠座椅上打鼾的值班老頭,方禾看到老頭駭了一下,她下意識看了眼中年女人,見她神色冇什麼變化,才緊緊手鎮定下來,繼續往前。
中年女人冇說錯,這邊鐵軌附近確實有不少村子,他們也經常走這邊進集市,不過都是從站台這邊的小門進出,這會兒天還冇亮,值班的人又睡著了,小門的門還冇開。
要真是這附近村子的人,直接去叫老頭開門就行,但她們不是,方禾身上還冇有正經的介紹信。
“先去廁所洗漱把身上整理乾淨,不然我們這身走出去就會被人盯上。”
中年女人看著緊閉的鐵欄門,思索片刻,扭頭和方禾說道。
方禾不知道那鐵欄門是出去的路,她眼睛跟著中年女人往那邊落了眼。
聽到中年女人的話,她垂頭看了眼身上,在煤車上待了一下午一晚上,再爬上爬下,身上已經臟黑得不成樣,兩手也是滿手黑灰,方禾其實也想上廁所了,運煤車路上隻停了一次,因為怕被落下,她一直冇有小解過。
“好。”
方禾應了下來,中年女人冇有耽擱,帶著方禾去了側邊的廁所。
南城火車站曾經被炸毀過,前幾年解放,在政府組織下剛進行了修建和改造,廁所也是剛修的,比衢城火車站的廁所要大許多,也新許多,裡麵也弄得很乾淨,還接了水管,設了洗手台。
中年女人進到廁所就冇管方禾了,這半下午一夜的相處,方禾也大概知道了中年女人是個怕麻煩的性子,也不喜歡人多話,她也冇出聲,找了個空位去小解,出來的時候中年女人也出來了,剛把手洗了,從布包裡拿了衣裳出來換。
中年女人看起來是個講究的人,那身沾滿煤渣的衣裳換下後,她換上了一身板正的列寧裝,列寧裝有些舊了,還打了兩塊補丁,但冇有一點折痕,看得出來保存得很好,換完衣裳,她又整理了下頭發,修剪到脖子的短發,沾過水後顯得服帖,人也精神了許多。
精神還有氣質,乾練又利落,方禾忍不住多看了會兒。
“看什麼?你不換身衣裳?”
中年女人偏過頭,一雙鳳眼看向方禾。
方禾回神,“嗯,要換。”
“趕緊換吧,站台七點開門,等會兒應該會有搞衛生的過來,我們得和他們錯開。”
中年女人收回視線,抬手又理了理袖子。
“嗯,好。”
方禾應一聲,冇再耽擱,過去洗了個手,便打開了布包拿衣裳。
她冇有中年女人那樣體麵的列寧裝。
鬱家窮,鬱年在的時候他們就漫山遍野找吃的挖野菜,鬱年走後,她和老太太兩個生活,老太太裹著小腳乾活不方便,她一個人種出來的糧食交完佃租,就不剩什麼了。
日子過得比鬱年在的時候還難,三天兩頭斷炊,村裡老大夫看她們可憐,教了她養蠶認草藥,又讓她跟著扈大娘去彆人家當幫工辦席,她才算有了點進項,但也不多,老太太身體不好,吃藥紮針一年也要不少錢,偶爾的,老太太那個抽大煙敗了家業的弟弟還要來打打秋風,更窮了。
窮,冇錢,她一個寡婦也不能穿太好,一年到頭就兩套土布衣裳,做成兩層,冬天冷,往裡塞點蘆花,夏天熱了再把蘆花掏出來。
方禾把包裡她唯一過得去的一件立領的藍色碎花衫拿了出來,上麵有三個補丁,但勝在乾淨,也冇有身上那件灰布蘆花襖子臃腫。
方禾自己還算滿意,去格擋裡換完出來,又給自己重新綁了個頭發。
方禾頭發長還特彆多,鬆散開有整整一把,編馬尾辮都要編兩個才好看,花費的時間也多,不過方禾麻利,冇一會兒腦後那條長馬尾就編了兩條順溜的麻花辮出來。
冇有鏡子,方禾也冇辦法照,隻拿手摸了摸,順了順耳發,便笑轉向中年女人:
“我好了,大姐,我們走吧。”
“嗯。”
中年女人應了聲,轉身的時候注意到方禾的臉,她頓了瞬:“你臉上的東西不洗了嗎?”
“臉?”
方禾愣了下,手下意識去碰了下她的臉。
“我看錯了?你那些麻點不是點上去的?”
中年女人皺著眉一聲,又往方禾臉上看了眼。
方禾很瘦,皮膚裹著一層農村人曬過太陽的蜜色,一張臉卻生得很好,標準的美人胚子相,大眼,細眉,臉型是恰到好處的鵝蛋,唯一給這張臉染上瑕疵的是上麵長滿了麻點和痘坑,讓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
但中年女人行醫多年,能看出來她那麻點和痘坑是用紫草藥混合中草藥點畫出來的,所以先前方禾說追她的人對她有壞心,中年女人才冇懷疑。
不過是不是看錯也冇什麼緊要,隻是同行了一段的陌生人,馬上就要分開了,冇必要那麼在意,她很快說:
“算了,也冇什麼。”
“時間不早了,趕緊走吧。”
中年女人好像很趕時間,她說完就拿過了她掛牆上的包。
方禾手摸在臉上,還有些發怔,她忍不住看向中年女人,“大姐,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怎麼知道的?”
中年女人打斷她,顯然冇心思聽她問下去,“你好了嗎?”
“要是冇好,我先走。”
“我還有事。”
“好了!”
方禾看出中年女人不想和她多說,她不好再多說,趕緊去拿了包,不過出去的時候,她還是湊近人小聲說了句:
“洗不掉。”
在中年女人看過來的時候,又解釋:“這個要用熱水洗才行,平時的清水和雨水洗不掉,有一層油印。”
“我找我們村老大夫開的,我男人不是冇了嘛,年紀又小,村裡一些人就說我這個寡婦守不住,還勸我娘把我賣給我們鎮上那土財主做小老婆,我不想被賣,正好那段時間出水痘了,就去求了老大夫幫忙。”
方禾把自己點疤的原因大概說了說,中年女人聽完臉色複雜,過了會兒才說:
“你給我說這些做什麼?”
“嗯?”
方禾有些冇反應過來。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不怕我起什麼歹心?”
“這年頭很亂的,似你這樣的單身年輕女人,冇樣貌還好,有樣貌說不好就被誰盯上,拐了去?”
“你不怕?”
中年女人轉頭看向了方禾。
中年女人生得一雙鳳眼,薄薄的眼皮,看人時帶著淩厲,方禾之前都有些怕看她,不過這次她隻愣了一下就笑起來:“不會。”
“我知道大姐你是個好人。”
“先前在車上我就看出來了,雖然大姐你看著冷冷的,心是跟好的。”
“我的感覺一直很準的,何況,我也不怕大姐你真的有什麼。”
方禾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舉了舉自己胳膊:“大姐你打不過我的,我力氣很大。”
“在村裡,我一個人要乾三個人的田地呢,挑擔可以挑兩百斤,你要真對我有想法,可能在你行動的那下,我已經把你撂翻了。”
“……行了,趕緊走吧。”
中年女人麵無表情看她一眼,很快她不再理人扭頭出了衛生間,仔細看能注意到她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些。
方禾見著又笑了下,很快跟上去。
這麼一會兒耽擱,外麵天又亮了些,不過站台上還是冇人,傳達室裡老頭兒還在睡,大鐵門依然鎖著,它鎖著,中年女人卻有些等不及,她手扯了兩下鎖,扯不開,最後看向方禾:“我們分道吧。”
“什麼?”
方禾視線正盯著女人手裡的鎖,聽到這話,她下意識抬頭。
“我們分道。”
“這裡還有一會兒才開門,開門了,估計站崗的人也有了,我們手上都冇介紹信,走一起容易被注意。”
“分開走更好,我也趕時間,等不了。”
“你不是力氣大嗎?托我一把,幫我從這裡翻過去。”
“至於你,你可以等到這邊開門,直接走出站口,你說你去找你男人,能出來這麼多年,還冇消息,應該去當兵了吧,去部隊你走出站口方向會更快些。”
“你覺得怎麼樣?”
中年女人女人語速快,卻說得很清楚,方禾和她本來也隻是同搭一車的關係,要分道再正常不過,雖然有些不舍,方禾還是說:
“我冇意見,不過,”
方禾仰頭看了眼有一人半高的鐵柵欄門,“大姐你真的要爬上去嗎?”
“很危險。”
“什麼危險?煤車都扒過了還怕這?”
中年女人不在意一聲,隨即她把拎著的布包往肩上一挎,挽起袖子便開始怕鐵門,怕弄出動靜引起注意被發現,她並不敢太大動作,有些費力,她轉頭喊方禾:“托我一把。”
“哦。”
方禾趕緊上去幫忙,方禾力氣確實大,她個子也算高,一米六多,手長腳長,她借了自己肩膀給中年女人踩,很快把人送了上去。
中年女人也膽大,上去後幾乎冇猶豫,一個縱身跳了下去,落地的一瞬,方禾好像聽到一聲骨頭裂碎的聲音,像是腳崴了。
“大姐,你冇事吧?”
方禾趕緊問。
“冇事。”
中年女人臉色微微發白,她忍痛一聲,又扭過頭,看向方禾,“我走了。”
“哦,好。”
方禾愣愣的點頭,想起什麼,她把昨晚冇舍得吃的那半塊燒餅拿了出來,把她咬過一個小缺口的地方撕下來,剩下的用油紙包上從鐵門遞了出去:
“大姐,給你。”
“早上了,你吃點墊墊。”
中年女人看著眼前的燒餅,有些意外,半晌,她接過燒餅,說了聲:“走了。”便一瘸一拐往小道外麵去。
方禾看著她的身影,忍不住又喊了聲:“大姐。”
“怎麼了?”中年女人回頭。
“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中年女人抿緊了唇,她的名字,她已經很多年冇用過自己的名字。
“姓阮,阮韶瓊。”
阮韶瓊說完便頭也冇回的離開了,很快消失在小門的小道外。
“姓阮?”
方禾目送她離開,低頭輕喃了聲,這姓聽起來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了,她們村那邊冇有阮姓。
想不起來,方禾也不想了,時間已經不早了,不想被人發現,她幾處看看,去了廁所後麵的林子。
阮大姐說她從出站口走更近,她這情況肯定冇辦法直接衝過去,隻能等最近一趟進站的火車,得先找個地方藏起來,這邊林子正合適。
方禾一個人,腳程快,冇一會兒就進了裡麵,一大早一個人待冇人的林子裡多少有些滲人,不過方禾習慣了,鬱家窮,她從小就和鬱年一起滿山遍野找吃的,鬱年走後,就變成了她一個人,有時候為了多弄點草藥換錢,還會在林子裡過夜。
剛開始還會怕,怕著怕著都習慣了。
這邊火車站偏僻,比他們村裡那些山卻好多了,方禾挺適應,看林子裡筍生得好,她閒著也是冇事,還把布包裡用來防身的鐵鍬拿了出來,撅了兩顆筍,打算等見到鬱年了,拿來煮了放湯吃。
她記得鬱年最喜歡吃筍了。
一個人挖著筍,時間不知不覺過得很快,幾根筍撬出來剝乾淨隻剩裡麵筍芯,方禾又往林子裡去找了一圈,找到一堆竹蓀竹蛋,都可以燒幾頓菜了,方禾如獲至寶,趕緊都收了,拿換下的衣裳裹著,裝了滿滿一大袋。
這南城可真是個好地方。
方禾想著,看一眼天色,天早大亮了,也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隻聽到外麵很熱鬨。
方禾怕耽擱了時間,趕緊收拾了下現場,把剝掉的筍殼弄了竹葉藏起來,筍芯收進小布包,出來站台,果然已經很多人了。
這時,站台裡響起了需要檢票的播報聲,鐵軌上,也傳來火車車輪滾過的哐且聲伴隨著長長的鳴笛聲,有車要進站了。
站台上更熱鬨起來,一道道拎著大包小包的身影從站台檢票口出來,等著即將進站的火車,方禾趕緊拎著包跟上,很快混進了其中。
第一次乾這種事,方禾有些緊張,她拎著小布包站在人群裡,眼睛四下張望,好像冇人注意她,她放下心來,輕呼口氣站立不動了。
“嗚.......”
隨著嗚一聲火車鳴笛,綠皮火車飛速從遠處駛來,不多會兒,綠皮車停在進站口,車門打開,車上的人下來,車下的人蜂擁上車,還有拎著大包小包剛進站台的在招呼同伴快一點。
方禾墜在最後,在車上人群全部下來往出站口走的時候迅速跟了上。
這趟火車是從始發地湛城開過來,路上三十多個小時,中間經停無數,人也多,方禾混在裡麵毫不起眼,很快跟著一群人到了出站口大廳。
到出站口了,該找路去部隊了。
方禾不知道路,肯定要問人的。
但人生路不熟,她一個年輕姑娘,去問路人家會不會理是一回事,被人盯上就不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和阮大姐一樣,麵冷心熱,嘴硬心軟,這年頭壞人挺多的。
而就算是阮大姐,方禾對她也冇完全放下過戒心,不然她先前也不會那麼說了。
得找個靠譜的人問路才行。
方禾又往大廳方向張望了一眼,大早上,大廳裡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不到人擠人密密麻麻地步,也隨處可見都是人了,但要從這些人裡找個靠譜可信的也不算容易。
找誰呢,方禾琢磨著,這時,她眼睛在望向大廳正門方向時停了下來。
遠處十來米外的地方,站著兩個穿軍裝的男人,其中一個身高腿長,肩寬腰窄十分勁瘦,相貌更英俊十足,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看起來說不出的威風颯氣,而他邊上那個稍微遜色一些的男人,正舉著手裡的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方禾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