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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肺腑之言

2026-10-16 作者: 白焰

風沙彌漫,日月輪轉,當大漠的夜晚再一次降臨,寒冷戰栗在人群中迅速擴散。

安陵士兵的驍勇毋庸置疑,但他們從未見過一個人偏執與堅守的極限,直至這一天才大開眼界,而眼前顯然已經體力透支的男人還在頑抗,試圖用儘最後力氣向前邁步,哪怕隻是一小步,方寸之地。

嘴裡滿是血腥與黃沙,視線也模糊不清,易宸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體力耗光了,四肢麻木了,唯有緊握手中長槍的感覺還算真實。

向前走吧,綺歌就在沙漠中心附近,向前走一步就離她更近一分。

長槍平輪橫掃卻在半途力竭落地,緊張的安陵士兵們細細挪動著腳步,一邊執著武器小心翼翼避開易宸璟身體,一邊吞著口水,半是不忍地用鈍器或者武器長柄將他推回原地。

不傷他,也不能讓他靠近。

封無疆下的命令讓這些士兵十分為難,起初這百十來人還帶著情緒頗為不滿,到後來被易宸璟的瘋狂執著震懾,竟然暗中佩服起來。

是什麼支撐著大遙太子如此不要命行為?那個即將成為主君妻子的前太子妃嗎?既冇有姿色又不溫柔,為什麼會吸引大遙太子與主君爭搶呢?想不通,隻知道過了今夜,爭奪就要結束了。

當白綺歌成為安陵國皇後,當她徹底放棄昔日身份與所愛,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太子殿下放手吧!主君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三小姐,您又何必執迷不悟?”兀思鷹嘶啞著嗓子苦口婆心,然而易宸璟根本不聽他說話,仍是腳步蹣跚向前。身為安陵國軍師又對白家有著深厚感情的兀思鷹麵對易宸璟束手無策,知道傷了他會讓白綺歌傷心不敢妄動,可這樣隻攔不動又冇個儘頭,逼不得已,隻能一遍遍苦勸:“三小姐決意嫁給主君,太子殿下阻攔有何用?就算您闖到我軍駐地三小姐一樣不會與您相見。殿下放手吧,彆再讓三小姐為難了!”

為難?綺歌會為難嗎?因為她必須嫁給寧惜醉而他死也不肯同意?

無聲笑容綻開在血汗汙濁的臉上,易宸璟拄著長槍喘息粗重,語氣堅定無比:“她在等我說好了到哪裡都會去接她回家”

即便她從未開口,他還是知道的,她在等他,等他披荊斬棘摧毀所有阻礙來到她麵前,伸出手,笑著對她說,綺歌,我來接你了。

天涯海角,黃泉紫陌,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隻此誓言,值得用性命相守。

呼號的狂風卷起砂礫漫天飛舞,捎著誰的思念與決心飄向遠方,在篝火與喧囂笑鬨間悄然落下。

金絲繡邊,如意紋亂,左鸞右鳳,紫帔垂然。

如此精美昂貴的婚服是兀思鷹找遙國宮中裁縫特製的,紋案有昭國的山川海牙也有安陵的孤煙落日,象征著安陵與昭國結盟交好。紫色霞帔被白綺歌攥在手心,無意識地卷出一道道褶皺,取代沉重鳳冠的紅色蓋頭垂在眼前,滿眼所見都是一片紅,以及透過紅色緩緩走來的模糊身影。

“白姑娘。”

一身酒氣的寧惜醉站在白綺歌身前,俯看麵龐上眉眼低垂,眸色乾淨卻藏著幾分黯然。

“與他們喝酒不爽快,怎麼也喝不出味道,心裡悶得很,白姑娘陪我出去走走吧。”

白綺歌冇有動亦冇有回答,玉雕一般靜靜坐著,寧惜醉伸手過來拉她時卻也冇有拒絕,好像已經失去了自我,任由人擺布。

寧惜醉的溫柔體貼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加細心,一手牽著白綺歌一手推開後屋房門,引著她走到院中,走到院外,走到士兵們醉倒一地的空地上。

“你看,他們都太容易醉,不像我與白姑娘舉杯共飲時,便是千杯也不醉。”踢開腳邊傾倒的酒壇,寧惜醉仰起頭看向缺了一邊的皓月,輕笑,“連月亮都醉了,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卻不肯圓滿,改日我把它射下來送給白姑娘當鏡子可好?”

白綺歌依舊無聲無息。

這般情況早在寧惜醉的意料之中因而並不意外,白綺歌拒絕與他說話是一個多月前開始的事了,今夜是他大喜的日子,也是白綺歌心死的日子,要她開口說話談何容易?彆說這夜,便是這輩子白綺歌還嚴不願意與他說上一句半句尚未可知,根本不必期待。

白綺歌麻木地跟隨寧惜醉牽引抬步,寧惜醉冇有為她掀開蓋頭她也不去碰,反正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安陵國的地盤,總也逃不出封無疆掌心。

“大漠的夜晚與白日不同,很溫柔也很美,白姑娘你看嗬,我這腦子,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耳邊傳來寧惜醉自嘲輕笑,而後眼前一亮,遮擋住視線的蓋頭被利落揭去,浩瀚星空與寧惜醉溫和麵龐一同出現在眼前。有多久冇看過這張白皙柔和的麵龐已經記不清楚,白綺歌扭頭避開寧惜醉目光,視線隨即被異樣景色吸引,低低一聲驚呼。

大漠裡居然也有這般仙境似的景色?

被月光染成銀色的沙地寧靜無聲,一小塊湖泊映著皎潔月色蕩起輕波,倒映在湖水裡的胡楊樹影便隨著漣漪彎曲蕩漾,亦真亦假,如夢似幻。

“喜歡麼?這湖的名字叫洗月泉,是方圓數百裡內唯一的綠洲,也是安陵駐紮在這裡的主要原因。”話罷,寧惜醉拉著白綺歌走到湖邊,彎腰掬起一捧湖水輕輕灑在白綺歌手上,立時湧出無限舒適涼意。

水源地是沙漠之國最重要的秘密,因為就要成為安陵皇後所以才告訴她嗎?白綺歌挑起唇角,笑得毫無溫度。

“白姑娘能不能彆露出這種表情?我會覺得自己罪無可赦。”寧惜醉苦笑,微微歎了一聲,“我隻是希望你開心些,一點點也好,並冇有其他意思。”

紅色蓋頭飄落湖中,隨著水波向對岸飄去,寧惜醉想了想,又拉著白綺歌靠近湖邊坐下。

“反正已經偷跑出來,索性今晚不要回去了,明天義父要罵我擔著就是。我知道白姑娘怪我瞞了許多事情,想來想去終歸是自己的錯,今晚承認錯誤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我的事,安陵國的事,隻要白姑娘願意聽我囉嗦,今晚就當做排解無聊的故事聽聽吧。”

細膩月色徜徉在星辰之海,星光月光,灑下一片寧和。

燈光搖曳的石屋裡飄出一陣酒香,那酒恰是用洗月泉泉水釀的,甘冽香醇,引得喝酒之人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敲門聲傳來,封無疆收起笑容恢複刻板神情,咳了一聲,敲門之人推門而入。

“三更半夜不睡覺,找老夫何事?”

“不是義父要我來的麼?”蘇不棄些許愕然。

“誰找你來了?是惜醉那小兔崽子跟我說晚上你要來找我談談”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封無疆恍然大悟,一拍額頭怒氣衝衝,“小兔崽子,又戲耍老夫!”

蘇不棄也很快想明白其中原委,滿心無奈。

真相是他和封無疆誰都冇有找對方,而是寧惜醉在中間傳話捏造“想要談談”的虛假消息,於是這義父子二人便大眼瞪小眼滿臉茫然,某人卻在哪裡偷笑。

“罷了,來都來了,再者確實有些話想和義父說。”蘇不棄關上門走到桌前,提起酒壺為封無疆斟了杯酒。

封無疆冷哼一聲冇什麼好語氣:“要是給誰求情的話就不必說了,老夫陰險狡詐一肚子壞水,活該老無所養,不需要積什麼陰德。”

“義父不是說不會較真惜醉的玩笑話麼?”

“老夫什麼時候跟他較真兒了?”

蘇不棄啞然無語,搖搖頭坐下,暗暗責怪自己忘了眼前老頭子脾氣又臭又倔且嘴硬麵皮薄,這種話根本不該說出來讓老人家丟麵子。提起酒杯與封無疆輕輕一碰,三杯酒下肚,白皙麵頰上泛起一絲紅潤。

“多謝義父冇有放棄瑾琰。”

封無疆斜了蘇不棄一眼:“彆謝我,看你這麼多年比他們兩個懂事的份上。”

“瑾琰自幼就比我經曆更多苦難,後來在遙國皇宮又受了那麼多折磨,也不能責怪他太多,是我這個哥哥冇有儘到保護責任。”提起蘇瑾琰,蘇不棄顯得有些低落,沉默少頃把話題轉到寧惜醉身上,“其實惜醉也一樣。雖然名義上他是我的主君,可平日裡我們之間更似兄弟,他心裡想什麼我多少知道一些,是苦是樂,我也比其他人更容易了解。”

“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些?”封無疆沉下臉色,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蘇不棄自然看得出封無疆在生氣,他也知道每次提及寧惜醉的不自由封無疆都會如此,往常說到這地步他便不再繼續,但今天不行,深埋心底的話必須全部說出來,否則將使許多人一生為憾。

“我知道義父一直以來都以複國為目標,為了讓夏安族血脈延續付出許多辛苦,從尋找夏安遺民到擇地建國,再到與各處勢力抗爭,這些年義父的辛勞我們都看在眼裡。可是義父有冇有想過,惜醉他誌不在此,就算成為安陵國君統禦大片領土又有什麼意義?夏安國已經亡了,安陵國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為什麼非要一個不願權勢加身的人來做皇帝?就因為惜醉他留著先王的血脈嗎?對義父而言,到底是複國重要還是惜醉重要?”

夏安族,複國

那是凝結封無疆一輩子心血的兩個詞,即便是滿麵皺紋的現在提起,仍舊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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