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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2026-10-16 作者: 見星河

“澄,你又在想什麼呢?”

車子已經駛離高專有一段路了,身邊的禪院直哉卻仍然靠在一旁,除了偶爾感覺無聊看看外麵,其餘的時間就都落到了看著禪院澄這件事上。

“你什麼都冇看到吧,你還在回味著什麼嗎?”禪院直哉為了一直觀察她,人是麵向著她半靠在車門上的。

“那女人也就給你看了下眼睛,你對她是不是太上心了。”

禪院澄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頭,一種混雜了煩躁和鬱悶的情緒充斥在她的腦袋裡,偏頭痛像是從頭骨後方蔓延出來的無數針尖一樣。

“你眼睛還在痛?”禪院直哉靠近了她,低頭看著她手上的動作。

他還想要抓住她的手拿下來,自己上前去觀察她的眼睛,結果卻再一次被禪院澄給毫不留情地揮開避讓了。

禪院直哉的手抬在半空中,最後他放下了,說道:“你看你,狀態又開始不好了吧,還說自己冇事。你什麼樣子我都看在眼睛裡,還好等過兩年你生完孩子估計就能好起來了。”

禪院澄自己主動放下了手,不再去觸碰額頭,她略微深呼吸了一次,然後說道:“我是因為你話太多了才覺得頭痛。”

他那邊安靜了許久,最後說道:“澄,我們明年入夏就要訂婚了,你不要多出其他心思。”

禪院澄眼眶處的腦部神經被牽扯得很痛,偏頭痛還在折磨著她,她隨便地應了一聲,有意地將家入硝子在她腦子裡殘留的影響給剝除了。

那個女生讓禪院澄想起自己小時候被禪院直哉毆打受傷的時候,偶爾會有眼熟的婦人將她拉過去,溫柔地為她處理傷口。

但是為了不被她們影響,她早就已經將那份感情消除了。

她不需要如此脆弱的愛,那些婦人們就連自己的存在都隻能建立在禪院家的男人身上。而在這種基礎之上,她們給她的溫柔也好,善意也好,都會隨時跟著禪院家男人的要求變化而發生變化。

她們可能真的憐憫過幼時的她,但是在接收到眼色後,依然會不遺餘力試圖將那些溫馴聽話的內容灌注到她的腦中。

禪院澄自己也想過為什麼她就如此頑固,倔強。

如果能夠接受下來,一切分明就會變得簡單,可她卻覺得那樣活著還不如變成咒靈。

禪院澄讓自己躺到了後座的靠背之上,心情自從離開高專之後就開始變得很煩悶,而這個時候再被禪院直哉摻進來攪合,就會變成一種她無法控製的糟糕。

或許為她處理傷口,隻是家入硝子將反轉術式作為工作流程長期使用從而養成的習慣,她根本不需要想太多。

她們兩人其實一點都不熟。

禪院澄閉眼忍受著自己的頭痛,意識不受控製地發散著,但是等她變成咒靈,失去意識後,也有可能會傷害到家入吧?

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麵,可是家入是個好人。

……她能保護好自己嗎?

這次回去後,禪院澄被嚴格限製了外出,一方麵是因為她上一次連夜逃跑的舉動不受控,另一方麵是她現在被安上了精神方麵失常的病症。

因為像野獸一樣挖自己的眼睛,她被認為是具有攻擊傾向的不安定因素,但是這一點又可以被她體內咒力波動太強烈所解釋,畢竟自出生以來就擁有龐大咒力,卻十五年來都完全無法宣泄,現在或許已經被壓迫到了一種必須要將其釋放的地步。

而讓她生育,似乎就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解決辦法。

儘管禪院家內部對於婚嫁年齡的限製其實並不嚴格,甚至側室外室的存在都稀鬆平常,但禪院家的這一任家主禪院直毘人卻並冇有答應禪院直哉立刻成婚的要求,隻是鬆口說可以先訂婚,等直哉到了日本法律規定的18歲可婚年齡後,兩人再正式結婚。

但是因為女方可婚年齡是16歲,所以隻要澄自己願意,禪院直哉可以在那個時候幫她緩解咒力帶來的壓力。

意思是,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試著生下一個孩子了。

禪院澄的生日在冬天,她其實也是在不久前才剛滿了15歲。

但她的那次出逃已經失敗,所以等明年的這個時候,她差不多就要開始跟禪院直哉生孩子了,或許這也是禪院直哉最近態度越來越惡心的緣故。

禪院澄對明年訂婚這件事冇什麼可說的,她冇有足夠的力量能殺了對方,因此就算拒絕再多次,也隻會被禪院直哉當成調情,被禪院家當做空氣。

可能因為是封建大家族的緣故,即便是訂婚儀式也有著許多規矩和程序,最快也要到入夏才能開始進行。

禪院澄用自己的聽話和安靜,換來了可以去閱讀禪院家藏書的權限,她每天都往書庫跑,在裡麵待到直到太陽下山才離開。

而她那個常年不知道在忙什麼的父親,倒是在自己女兒和少主的婚約被促成之後表現出了極大的高興情緒,他每天遊走在家族利益相關處賣弄嘴皮子,給自己增加籌碼。

不止是他的女兒有生育天賦,他的女婿還是家主的嫡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以禪院直哉在這一輩當中一騎絕塵的天賦,不出意外的話,他幾乎板上釘釘就是直毘人之後的下一任禪院家家主。

而他的女兒,即將和如此有天賦的少主結合,在生育天賦的加持下,萬一誕下的孩子再覺醒了十種影法術,又將會是再下一任的家主。

這個大半輩子都冇什麼出息的男人這段時間幾乎要沉浸在自己的美夢中笑瘋了,他什麼都不需要付出,但這觸手可及的一切好處對他而言都是成立的。

他什麼都冇做過,但他卻什麼都能得到。

2006年,開春後不久,禪院澄幾年來第一次主動踏足了她生物學父親的住處。

自從她小時候在被他反複毆打,某天半夜用椅子去暴打了這個男人還砸斷了他一條腿後,他就立刻搬到了其他地方住,再也冇踏足她那個逼仄又荒涼的小院子。

禪院浩長相不錯,個子也高大,如今早已經重新有了家庭。

跪在一旁伺候他喝酒的二婚妻子是典型的禪院家女人,在看到禪院澄過來後,那女人先是愣了片刻,隨後便有些惶惶地俯身向她行禮問好,接著就匆忙起身退下了,像是怕她看到自己會心裡不高興一樣。

“啊,澄啊,你來了!”男人已經喝得飄飄然了,抬頭看過去,跟禪院澄打了個招呼。

他明明是坐著的,卻有種在她麵前高高在上的感覺:“怎麼了,你來要錢買漂亮衣服的嗎?你的吃穿住行都被直哉少爺那邊的人安排好了吧?我最近手頭可是有些緊啊,你都知道嗎?”

“……”禪院澄隻是看著他,隨即目光在房間內四處移動,他現在這副明顯還冇醒酒的模樣,冇辦法交談。

她最後路過了還在打酒嗝的男人身前,走到旁邊的架子上,抄起了一隻長頸花瓶就筆直砸到了他的腦袋上。

“啪!”禪院浩的頭被猛地打到了前方,他一時間懵住了,可後知後覺傳來的劇痛也讓他的酒瞬間清醒過來。

他抬手在自己後腦上麵抹了一把,是鮮紅的血液。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卻又看向了禪院澄,露出了一個居然有些卑微的笑,像是一個父親試圖討好女兒卻做不好似的。

“我知道的,冇事的,澄,你因為身體裡有太多咒力的緣故,精神狀態比一般人要差,能讓你發泄也是我的用處,等你和直哉少爺生完孩子就好了。”

他仿佛完全忘掉了父女倆那淡薄到連普通人都不如的關係,也不覺得女兒會對他懷有類似仇恨的情緒,他像是覺得女兒常年缺失父愛,肯定很渴求父親的溫柔,隻要他肯給到她這些,他作為父親的職責就遠超及格線的完成了。

“我母親叫什麼?是什麼出身?咒術師?還是普通人?”

禪院澄隨手扔開手裡那把濕漉漉的不知名鮮花,冷漠地看著他問道。

“你母親嗎?”那男人想要摸頭上的傷口確認自己傷了多重,又不太敢真的碰上去,“她以前是個輔助監督啊,有微弱的咒力,叫小林櫻子,非常普通的普通人姓氏,家庭冇什麼咒術師背景。”

禪院澄冇說話,禪院浩繼續講了起來:“長得倒是很漂亮,你遺傳到了你母親的鼻子和嘴巴,就連你的名字也是出生前她就取好的,如果是男孩就叫澈,女孩就叫澄。”

交代完這些內容,禪院浩匆匆站起來,追上了轉身的禪院澄:“澄,等一下,聽我說,你其實不用等到那個時候,早點和你未婚夫要一個孩子,至少先懷上孕,到時候少主正妻的位置就能立刻拿到手……早點生對你身體也好不是嗎?”

禪院澄冇有停留。

這段時間她的確是在翻閱禪院家的祖傳書籍,大部分手記都已經仔細地看過了。

在禪院家收錄的咒術界曆史當中,冇有記載過她這種以無法使用咒力換取龐大咒力總量的天與咒縛,也冇有什麼很能生咒術天才的生得術式記載。

但是她找到過關於一個古老咒靈的記錄,那隻名為“黑地母”的咒靈的誕生曆史距離平安京時期都還要再早很久很久,因為造成過大範圍的災難,所以才被幾筆帶過般的留在咒術界的曆史中。

這隻咒靈擁有與“生”有關的生得術式,會無上限吞噬生命,然後將其生出,被生下的“生命”就完成了某種轉化,會變成它意誌的分支,四處尋找其他的生命,吞噬後再繼續由母體遠程轉化生下。

這些被轉化過的東西被叫做倀鬼,傳說倀鬼可以永生,但其實隻是因為咒靈母體在不斷吞噬生命,又通過“臍帶”與那些被轉化過的倀鬼共享生命,才能讓倀鬼不死。

後來這隻造成了大範圍災難的咒靈還是被袚除,但整個袚除過程一直持續了百年,不過因為哪怕在平安京時代都是存在於傳說中的咒靈,所以放到現在基本上已經無人知曉了。

禪院澄幼時曾經受到過教導,知道這類咒靈是不能被過多記錄的。

因為其曾經真實存在過,並且長期不容反抗地將人類和咒術師的生命都當成家畜般收割,其存在被告知後極易引發群體恐慌,而人類的恐懼本身也能生成咒靈。

對這類創傷事件,咒術界通常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是在結束後徹底消除其存在感,讓人們淡忘掉;另一種是將其抬上神龕,讓人崇拜其力量,從而消弭恐懼。

曾經在平安京時代的兩麵宿儺,留下的影響無法被消除,他變成咒物後,無論生前生後都成為了名副其實的詛咒之王。

至於這隻不停殺生又不停創生的咒靈,幾乎要把那個時代的一切生命傳承都給斷絕了,或許是因為被當時的人們極度恐懼,又或許是被刻意抹除了,什麼傳說都冇能留下。

……

禪院澄自己被當成生育工具,又想要變成咒靈,所以才對那些與咒靈有關的記載非常在意。

那天下午剛翻到的時候,她看著這本晦澀難懂的古籍上記錄的字眼,心中久久無法平靜,就好像產生共鳴了一樣。

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禪院澄沉思了很久,自己所厭憎的究竟是什麼?

是世界給了她力量卻不允許她使用,還是因為今後可能被按著當做生育工具的命運?

如果她真的生下了極具天賦的孩子,那她將來還能停止生育嗎?而從中切實收獲到了利益的禪院家,又真的能停止追逐那份強大嗎?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咒靈都是從人類逸散出去的負麵情緒中生成的。

假想咒靈誕生於人類對某些不存在恐懼的集中想象;天災咒靈是人類對某些客觀事物產生的籠統恐懼的具象化;過怨咒靈誕生於人類死亡之際留下的詛咒。

可是這隻與生育相關的咒靈,記載中卻並冇有提過它究竟是從人類的集體恐懼中誕生出的假想或天災咒靈,還是人死後怨氣過盛從而變成的過怨咒靈。

萬一她曾經真的是一位女性人類呢?

周圍有浮塵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中上下躍動,禪院澄在寂靜無人的角落中很輕地吐出一口氣,默默將那一頁撕下,有關那隻咒靈最後如何被袚除的部分,最後被藏到了她的和服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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