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親娘上門
011.
“你說你是不是冇腦子的?錢到手了都能往外推,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蠢閨女?”
紅星公社第三生產大隊,顧月荷正在被她親娘指著腦門罵。
這還不是頭一回了。
半個多月前,自打她收到那封來自暹羅的僑批,並且將100港幣退回去之後,顧月荷就成了十裡八鄉近期熱門人物。
不管是去上工,還是開集日去趕集,都有人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還有的直接問到她麵前,想知道她男人的大姐是不是真的身在暹羅給家裡寄了僑批,那寄回來的錢,有是不是真的被她悉數原路退回,冇有留給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有誇她心善,會將心比心替人著想的;也有說她傻,錢到家門口都不要的,換做是自己,肯定是要把錢留下,畢竟100港幣換算成人民幣也有四十多塊,農村人得乾多久才能賺到四十多塊?
更彆說這種還能兌換出僑彙券來,那僑彙券可比票管用,供銷社買不到、不好買的東西,拿僑彙券去華僑商店,基本都能買到。
不說農村人覺得稀罕了,公社的縣裡的都稀罕。
偏偏顧月荷就這麼輕易退回去了。
消息傳到她娘家那邊後,就是農忙時節,她阿娘都找機會過來跟她核實情況,隨後將她臭罵一頓,還擰了她好幾下。
隻是娘家離這邊有一定的腳程,秋收又離不得人,草草罵了幾句了事。
這不農忙一忙完,家裡得空閒了,又專程找機會上門來一趟。
隔了這麼多天,還是冇覺得氣順,還是要說她傻。
顧月荷不願意聽這種話,大姑姐都不知道她男人離世了,信裡的錢又指明是給弟弟的,她身為弟媳婦,怎麼好在大姑姐不知情的時候,就這樣心安理得把錢收下呢?那是人家給親弟弟支配使用的錢。
100港幣,她都打聽過了,換成暹羅那邊的錢有三四百塊呢,普通工人都得不吃不喝掙兩個月呢,是一筆不小的錢了。
她大姑姐信中說了自己不識字,就算是給人看鋪子,工資估計也高不到哪裡去吧?
而且也不清楚大姑姐結婚與否,要是結婚了,拿出這樣一筆錢,也不清楚夫家是不是會怨懟;要是冇結婚,那更要多點銀錢傍身了。
人離鄉賤,暹羅還是海外,大姑姐在那邊無血脈親人,一想到這,顧月荷就無法坦然收下這筆彙款。
哪怕大隊長跟她說明了厲害,說要是把錢退回去,又告訴人家滿倉已逝,大姑姐與她們冇見過冇相處過,恐怕冇有感情,日後怕是不會再寄錢來。
顧月荷也不是一點猶豫都冇,畢竟誰能不愛錢呢?
可這錢不是風刮來的,是大姑姐給人看鋪子一點點賺下來攢下來的,想想公婆還在男人還在時對她的好,想想她們在世時提到大姑姐的悵然與難過,再想想餘僑批員給她念的來信,顧月荷最終還是選擇了告知實情並且將錢退回。
要是大姑姐收到她的回批,真不再給她寫信寄錢,那顧月荷也認。
況且大姑姐本來就冇有必須要給弟媳婦錢養家的義務。
爹娘若是還在,做女兒孝順爹娘倒是正常。
親弟弟要是還在,做大姐有能力,幫襯幾番也合乎情理。
但弟媳婦和大姑姐到底是隔著一層,她的孩子們更是從未見過大姑姐,確實如大隊長所說,冇有培養感情過。
這般一來,大姑姐就算就此冇有消息,她會有所遺憾和失落,可也比貿然先在大姑姐不知情的時候收下錢再惴惴不安來得好。
可是她阿娘顯然不是這樣想的,“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她爹娘不在弟弟不在,當大姑姐的,就應該要幫襯弟媳婦養家養娃,不然你帶著孩子改嫁改姓,不給她老趙家留根,她哭都冇地兒哭!”
“我跟你說,下回她要是再寄錢回來,你就收下,不許再傻乎乎往外推知不知道?”
“人家給你就要,她不給,那百年後下去老趙家,她要被她趙家祖宗戳脊梁骨的!”
顧月荷真是不耐煩聽她阿娘說這些,“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人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而且她又冇跟夏生幾個見過麵聯絡過感情,憑什麼要給你錢養娃?我的娃我自己會養,又不要你養,你管這麼多做什麼?!”
“我管這麼多做什麼?!我是為你好!那錢是給我的嗎?”說完又變了臉色,哭喪起來,“養女兒真是養出仇來,為你好的話你是一句不聽,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那不就得了?錢不是給你的,你操心做什麼?”
“你……”
李三妮還想罵,可看到顧月荷隱忍又不耐的神色,頓了頓,想到了什麼,緩和語氣道,“當娘的不會害你的,都是為你好,你就聽我的,要是你大姑姐再寄錢來,你就收下,要是她不寄,你就寫信給她催她寄,說她親侄子親侄女冇飯吃了,當大姑姐的要是不幫襯,你就要帶孩子改嫁……”
“改嫁改嫁改嫁!你就會讓我改嫁!“顧月荷像是被戳中了什麼,情緒一下子爆發,眼淚刷的落下來,”滿倉頭七冇過你就叫我改嫁,我不答應你就罵我掐我還威脅以後要是冇飯吃也彆回娘家,現在你又說改嫁,你就是怕我冇男人養不起家要回娘家要飯是不是?!“
“你吼什麼你哭什麼?叫人聽見了我不要臉的啊?“轉頭看了眼窗外,冇看見有人影,也不像有人偷聽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隨後又火冒三丈,”你還這麼年輕,我叫你改嫁不是為你好嗎?哪個女人死了男人不改嫁,不找個男人依靠?難不成你要當寡婦嗎?寡婦名聲比改嫁好聽嗎?“
寡婦門前是非多,去打聽看看村裡哪個寡婦不沾染點桃色緋聞?
“再說了,彆人都能改嫁,你怎麼就不能了?現在是新社會又不是舊社會得死守著,你腦子不會變通嗎?娘跟你說娘不會害你,趁你現在還算年輕還能挑揀,趕快找個好男人嫁了,再生兩三個孩子,後半輩子都有依靠了。不然等你年齡上來孩子都生不出來了,想改嫁都難 “
“改嫁的女人過得什麼日子,寡婦過的什麼日子我有眼睛看!”
有兒有女的寡婦,雖然也苦,但在新社會,隻要咬牙把孩子養大,後頭的日子就好過。
那帶娃改嫁或者拋棄兒女改嫁的,她就冇見著幾個有好日子的,二婚的女人,能嫁什麼男人?不也是二婚甚至三婚,還有一堆兒女要養的。
要是個性子暴躁的,冇準還打媳婦。
她乾嘛非要送上去給彆人男人打罵,給陌生的公婆管束,給從彆人肚皮爬出來的孩子當後媽?
她自己有孩子,有房子有自留地,還能上工搞副業。
苦就苦點,總能將孩子拉扯大。
要是真像她阿娘所說再嫁人再生娃,她要得多少苦多少罪?
顧月荷不是傻子,哪個苦日子更多她還是分得清的。
更何況她也舍不下自己的娃,冇辦法見自己的娃變成冇爹冇娘的野孩子,吃了上頓冇下頓,活一天是一天的。
顧月荷做不到!
她好說歹說,可是她阿娘就不聽,最後見她怎麼都不鬆口,還放狠話說以後彆回娘家,她冇有當寡婦的女兒。
結果呢?一聽到她大姑姐從暹羅寄來僑批,一個月內跑了兩次她家,又是罵她訓她要她要錢的,還要她拿改嫁威脅,顧月荷真是覺得受夠了。
如果是小時候的她或許不敢跟阿娘翻臉,但在嫁人多年後,在婆家過了十來年比在娘家當閨女還舒心的日子後,在公婆去世跟男人相互扶持後,在男人去世嘗遍人情冷暖自己當家作主後,顧月荷是真不想再忍受她阿娘對她的言語打壓和控製了。
她不欲再爭辯,“阿娘你要是冇事就家去吧,我得上山找找山貨好賣了養孩子呢,不然家裡要是冇糧了,你也不叫我回娘家討一粒米。”
說著見李三妮不動還想繼續罵她打她,顧月荷躲開了,然後就推著她阿娘出門,到大門時還順道摸了門後放著的鐮刀和籃子,一副真要上山乾活的模樣。
李三妮被氣得不行,又怕人笑話,被退出門外後,立刻壓低聲音說,“你個不孝女我自己走!”
假裝若無其事,注意到鄰居從籬笆牆裡探出腦袋,還擠出一抹笑打了招呼。
“行了阿娘,天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我得去忙了。”
顧月荷說完自己就走,也不管李三妮。
李三妮冇辦法,隻好恨恨,“不孝女!以後我都不上你家來了!“
可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她這次不是來說她大姑姐寄錢的事嗎?咋又扯到改嫁去了。
她那隻是隨口說說的……除非她大姑姐日後真不寄錢來,不然不改嫁一個女人怎麼養家?學那些不要臉的做半掩門生意嗎?她可丟不起這個人,她還有兒子孫子要臉呢。
還有她小女婿,可是軍官,可不能有個不要臉的二姨姐。
她得兩手準備起來了,要是真不寄錢來,定不能讓顧月荷回娘家吃爹娘哥弟的,更不能做不要臉的事,得找個男人給她嫁出去才穩妥。
至於那三個外孫?就看男方願不願意要,不願意就丟給趙家族親,老趙家的孩就應該老趙家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