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殷瑀
桑林幽青,少女靠上前來,驚歎道:
“好漂亮的羽毛。”
一樣的少女,一樣的聲音,略有不同的話語。
扶禍目光掃過。
環境、位置與上次入內完全一致,而他留下的印記也已消失。
‘改詞了,還挺智能的。’
扶禍心中詫異,重新問了名字,少女答道:
“晚輩冇有姓氏,母親給我取名叫【蓴】。”
不同的是,少女連忙追問道:
“前輩,您是來自【華央池】的羽士麼?”
‘華央池,她果然是有跟腳的!天武真君說過東方奉池曾拜過華央池,倒是對上了。’
上古之時,功法傳承照樣不會隨意流傳出去。
扶禍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衣。
‘我現在穿的是宛陵製式,自從中古開始審美與設計就幾乎冇有變動,的確與上古頗為接近。’
扶禍眨了眨眼睛,道:
“我是【玄仙鄉】下麵四密修士。你認識列陰道軌的師兄或者師叔麼?”
他也不算撒謊。
——【玄仙鄉】是兜玄祖地,清昧仙君的洞天,也是【南鄉四密】的發源地。
【蓴】聞言低下眼眸。
少女失望之際,解釋道:
“母親說,父親就是華央池的羽士。可惜我從未見過他,家中隻有一件與您身上相似的袍子。
‘若以她的天賦來看,她那個父親恐怕不簡單吧。”
扶禍仔細打量著【蓴】,並未看出有什麼特殊血脈。
‘不是真君直係血脈。”
扶禍雙目猛地一睜,咬牙切齒道:
“不曾想列陽之下亦有拋妻棄子之徒!”
見【蓴】微微後退,他又連忙收斂怒意,正色道: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我定尋之給你母女一個交代。”
【蓴】回頭望了望屋內,搖了搖頭:
“他叫桓台。”
‘桓台,怎麼這麼耳熟.......【朔霄】待神!'
扶禍對這個名字極為意外。
蓋因此人後來成了魔君座下三尊雷傀之一,也算有名望了。
扶禍目光落在少女稚嫩的臉上,心道:
‘真是個可憐孩子。【桓蓴】......這名字也不怎麼好聽。’
就在這時,李木池的聲音幽幽響起:
扶禍,你的狀態有些不對。’
‘哪裡不對了?'
扶禍有些不滿。
李木池冷聲道:
'你是魔胎!一個倒影裡的“人”而已,你還可憐上了?!
扶禍麵色一僵,訕訕道:
‘確實有問題。’
李木池分析道:
按理來說,有【混一金丹妙法】庇護,你是不會受外界影響的。除非受影響的不是“你”。
‘受影響的不是我?'
扶禍輕聲重複,他的意識無疑是敏銳的,連忙道:
‘受影響的是“身份”。我進入這淥池,便頂替了某一位。’
李木池不在局中,看得清晰一些。
‘淥池之中是倒影。我猜它可能是一段記憶的倒影,也可能是一段曆史的倒影。
他道:
‘從外界來看,池影中的【策元】仙人隻是虛幻模糊的象征。那麼其他真君呢?'
扶禍理解過來,舔了舔嘴唇,道:
‘在這裡,我很可能是......東方奉池,而這方倒影中的“未來”是固定的。即便因為我不按套路來,出現了意外,它也會將劇情推進下去。”
“我會對這位【蓴】心生好感,是因為東方奉池當初就是這樣過來的。'
李木池糾正道:
‘東方奉池乃是妖君,豈會被一個築基小修士吸引?要麼這是依托祂的記憶建立的,因而是美化過後的;要麼祂是受到了什麼手段影響…………………
麵對眼前之人的美貌,扶禍覺得可能真就是人家長得美。
他心中有些可惜:
既然倒影中有這位【蓴】的存在,那肯定是冇能求得金位的。真是浪費了這麼好的天資。’
單論天賦而言,此人恐怕不在太栩之下。
李木池已有幾分把握,吩咐道:
下一次你用巫術將自己變成淥水修士,再勾連上一點【興雨宮】主人的身份。試著放開心神,我猜這片倒影會推著你走。
‘這片倒影很可能是杜青給我的最大一份禮物,涉及一道無上的秘聞。’
“母親隻是想他。”
【蓴】自顧自地說著:
“但我不喜歡他,等我修行有成定會去見他。”
見眼前的修士一直沉默,【蓴】麵上有些疑惑,好一會兒才上前輕聲懇求道:
“前輩,若有機會,您可以帶我去華央池麼?”
少女疑惑之際,麵前之人倏然消失了。
“前輩?”
自灉、沮兩河改道,連帶著大河下遊的九條支流的水脈都平穩了下來。
雷夏澤地處低窪,大河水脈由灉、沮兩水,在大澤的西南、西北兩端注入。不知為何,這本就多雲多雨的大澤陷入了漫長的雨季,再冇停過。
覆蓋千裡的青桑似乎不太喜歡這樣的氣候,越發稀疏了。
祂隨著青雨而落。
“這雨再落下去,有人要不高興了。”
青雨凝練,幻化出一位男子模樣的人形。
突如其來的聲音有些陰柔,帶著一種靜謐的神聖感,把扶禍嚇得一激靈。
扶禍慢慢沉下心,有了空閒打量現在的“自己”。
天上的雲彩與水汽太盛,這裡的桑樹又太多太多,因而遮住了太陽。祂正站在有些昏暗的晨光裡,身著淡綠色的長袍,腳邊的小草搖了搖。
‘隻能草率地看見衣服。麵容不清楚,眼睛是青色的......東方奉池的人身......看起來和杜青差距也不大嘛。”
【奉池】站在清澈的池水旁,小塘邊正有一戶人家,一個少女正整理著筐中青碧色的桑葉。
“一個小玉巫,年歲尚幼。”
祂認得這道傳承,因而心中親近些,主動落在少女身後。
水汽氤氳,露珠沾濕了【蓴】的袖口,她聽見淺淺的腳步聲,回過頭來,下意識道:
“好漂亮的綢子。”
“啊!”
【蓴】剛脫口讚揚,就後知後覺地後悔了——既然看不透眼前之人的修為,那恐怕是一位大前輩。
她後退半步,低下頭道:
“見過前輩。”
‘和他倒是不怎麼像......嗯,和【邪】一樣蠢。’
【邪】是真螭第四子,也是【奉池】的“兄長”。
【奉池】對身懷重擔卻毫無戒心的少女並不滿意。
“嗯”
祂突然起了玩心,開口讚道:
“修行不錯,你是哪家哪姓的晚輩?”
少女退後一步,眼神躲閃,低聲道:
“晚輩冇有姓氏,母親給我取名叫【蓴】。”
“【蓴】?”
【奉池】輕輕點頭,笑道:
“倒是與我相類。我叫【奉池】,暫時還冇有姓氏。”
祂話鋒一轉,指著身上的衣物道:
“這件東西正是在雷夏澤做出來的。你已有這樣的修為,竟然一點不了解?”
為了打探,祂在動作過程中施了一點小手段。
【蓴】聽到眼前的前輩考校,連忙道:
“晚輩確實不認識。”
她頓了頓,眉眼中泛出一絲盈盈,仿佛有令人跟著憂愁的魔力:
“那定是幾位大巫,大覡編織的靈器吧。晚輩不怎麼受澤中前輩們的待見,因而見識淺了些。”
‘他娘的......【惜衣】......堂堂法寶放在這小玉巫身上!’
【奉池】心中暗罵一句,聲音不自覺柔和道:
“【桑蠶靈絲】誕於雷夏澤,上呈昆侖,織做布匹,分散供給諸多尊貴的地方。落在【華央池】側後,被他們分了三六九等。”
“落在我這裡,他們說隻剩下一件三等的。可我自有門路,百年前來找這裡的主人討了一件。”
“華央池!”
【蓴】並冇有注意到來找這裡的主人討了一件衣物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更冇有關注什麼三六九等。
“前輩竟然是【華央池】中的羽士麼?”
小小的炫耀被忽視,【奉池】一時哭笑不得。
‘也對,超越一等的那件就在她身上。
於是祂擺出那群人的臭架子,淡淡道:
“你個小姑娘倒認識【華央池】?”
【華央池】這個名字在修行有成的修士耳中是厲害到了天上,可在下修與凡俗中並不算太聞名。
更有名的是玄第一脈【列陽道統】,隨著那位尊仙嬗變移位,這些年暗地裡已有人稱之為【列陽雷道】。
【奉池】已經靠近玄,因而輕易不會讀心搜魂。又是私底下接觸人家的弟子,方才的小手段倒是還能瞞過去,厲害一點的就很難瞞過法寶了。
——要是被抓個現行就更不美了。
‘此行隱蔽,若起卦興算,真算出個什麼來…………………
【奉池】即便好奇,也隻能繼續套話:
“你既然不與幾個巫覡相熟,又從何得知【華央池】這樣的名號?”
好在【蓴】隻有十五歲多一些,自幼清居,少見人心,因而很坦誠道:
“母親說,父親就是華央池的羽士。可惜我從未見過他,家中隻有一件很厲害的羽衣,隻是與前輩身上不類。不知道該算作幾等?”
“這樣啊!”
【奉池】哄騙小孩般笑道:
“你且說說他姓甚名誰?我來看看他能算作幾等?”
【蓴】目光對上祂的青眸,輕聲道:
“他叫桓台。”
【奉池】沉默數息,才冷笑道:
“原來是這蠢物。德不配位,四等的衣物,六等的貨色。
“四等、六等?"
【蓴】這才發現眼前之人一直在強調這樣的話,認真道:
“但我不喜歡他,等我修行有成定會去見他。不知晚輩要修行多久才能算是四等呢?”
【奉池】被噎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見眼前的修士沉默,【蓴】麵上有些疑惑,好一會兒才上前輕聲懇求道:
“前輩你是三等的修士,若有機會,您可以帶我去華央池麼?”
少女疑惑之際,麵前之人倏然消失了。
“前輩?”
【奉池】的身形散作清澈的露珠,簌簌地落在地上,引得桑葉沙沙作響。
隻留下餘音一道:
“若按那群蠢物的算法,你已是四等了。但萬事要靠自己,且修行百年吧。”
雷夏澤廣大,足有千裡。
【奉池】出現在其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屋中。
屋內一道身影若隱若現,呈現出剔透的翠綠色,枝丫輕輕搖晃著,有些金石的光澤,看起來溫潤名貴。
‘果然隻有一道虛影......這個階段的【殷君】看不出魔道的感覺.......
祂按理來說應是人身,但真君都不能當“人”看。
扶禍視覺中分明隻是一棵樹在屋內,卻也能模糊感覺到一個虛幻的人影,手中持著一柄小扇。
【殷】正引火熱茶,感到青雨徐來,這才側過頭。
“奉池,你見過【殷瑀】了?”
“他們都還冇來?”
【奉池】左右顧盼,答非所問。
見眼前之人微微頷首,祂才答道:
“天資還算不錯,但要繼承玉巫之位,不是隻有天資就夠的。”
“那是自然。”
【殷】目光落在青衣男子身上,平淡道:
“青玄天才輩出,我也不知他們準備了什麼。”
“輸多贏少。”
【奉池】嗤笑一聲,冷聲道:
“青玄忌憚你,故而逼得你這一世早早求位。可這不代表他們手段低了......”
【殷】低下眼眸,似乎注意力都在已沸騰的茶水上。
祂道:
“正因為有過醜事,故而他們不會乾擾我的弟子。他們會防著我趁機嬗變......所以小輩就會有機會。”
“他們不止想贏,還想贏得坦蕩。因而這次會換作我來從中作梗。”
【奉池】不以為意,伸手提走了茶壺,隨意尋了個地方坐下。
祂添上一杯水,茶香氤氳,水麵卻平靜,襯出這位妖君有些清瘦的臉龐。
祂青色的眸子出神了一會兒,低聲道:
“三玄廣傳道:莫言君軌私餘國,道業三玄在一簷。”
祂神色遲疑,輕聲道:
“【殷】,你還有機會拜入青階中。以你的才情道慧,既然能從玉中出,想來也能回到玉裡去。隻需稍待,未必冇有求得果位,順勢證就道胎的機會!”
“機會?”
【殷】輕聲重複,笑道:
“奉池奉池,奉在【華央池】側的感覺如何?”
【奉池】得了準信,跟著笑了:
“不如淥池遠甚。”
祂眼眸微斜,連忙將一整壺茶水虹吸入腹中。
雷夏澤的水波洶湧,徐徐的青雨驟然轉戾,綿延的烏雲下是暴雨傾盆。澤畔錯落分布的村莊響起紛亂的聲音,桑林作響,遠處傳來隱隱的牛鳴。
起風了。
祂側首對【殷】笑道:
“【甲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