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隅山
萬千草木的海洋靜靜地蠕動,仿佛隻是風中偶起的漣漪。
一方幽青的玄光一閃而過,輕輕地落在陽崖身上。
當海中的身影緩緩浮現時,他的心終於沉入了穀底。
青年人身長七尺有餘,一頭長發被規規矩矩地束在玉冠之中,麵色微微泛白,瞳孔是集木修士一貫的灰綠色,與一身白金色的長袍顯得極為不搭,像是將不同畫作生硬地拚接在一處。
最為關鍵的是,此人手中捏著一道明晃晃的圓盤,光焰吞吐,好似一輪被拘在掌中的小太陽。
陽崖認得此人,更羨慕那道不俗的明陽靈器。
‘海內青池宗的李木池......他怎麼敢………………
此人用手中明陽靈器所幻化出的裝束,赫然是古魏皇氏的儀製!
‘好厲害的明陽靈器,莫非此人真是故國皇室?'
形勢比人強。
眼見著如此恐怖的【諸蓼會】鎖在身上,陽崖就已知道自己決計不會是眼前之人的對手。更何況蓼海之中似乎還藏著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滿含殺意。
'【靈錘】道友已經有了回應。此人神通雖說厲害,卻也隻是二神通,屆時由老人家調和,退走應是可以的。’
東海一戰結束才三個月,這點時間對於紫府來說實在是彈指一揮間。陽崖對李木池的豐功偉績並不清楚,消息還停留在李木池剛成神通的那幾年。
陽崖不是蠢人。
麵對眼前這位比自己還晚成神通好幾年的‘同輩’如此作態,哪裡還不明白對方今日出現的目的?
可他隻覺得口中發苦,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明陽......明陽!李氏終究是找上門來了。’
這李木池身著魏李的服飾現身,按禮製他陽崖至少也該叫一聲殿下!
可他西海崔氏自李懸複國時便已切割在外,本就是為了不再沾染明陽之事,此刻再認,無異於將幾代人的苦心經營一把火燒個乾淨。
陽崖猶豫一陣,終究隻是拱手,聲音乾澀:
“見過秋池道友。
“哦?”
李木池的聲音很慢,尾音微微上揚:
“都說崔氏素尊禮儀,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崔氏…………………
陽崖眉眼一低,隻覺得體內神通劈啪作響,明陽的光焰飄忽不定,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了。
那魔頭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怎麼,道友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莫非崔真人已經將【西崤之誓】忘卻了?”
‘崔氏...身份......
陽崖雙目猛然睜大,瞳孔中金光亂顫。他隻覺自己的手猛烈地顫抖起來,五指攥緊又鬆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進退。
當年崔氏不過是隴中一個世家而已,是魏帝賞識,攜手崔氏先祖崔彥一並打下偌大基業。
魏帝允諾曰:
【有魏一朝,君為上曜主】。
於是崔彥曰:
【夙冒恩憐,臣佐天,宗親子屬,如有弗勖,敢辱下民......光明殺其身】。
即使曆時千年,兩千年......一個個崔氏子弟依舊引以為榮,他崔隅山自然也不例外。
他年輕時不懂天高地厚,仗著【君蹈危】善戰之功常將西海散修衝殺得苦不堪言,偶有春風得意時,也會自矜道:
“我乃真君宗親子屬!”
可隨著修為越深,他才越能感受到誓言背後的恐怖。
——隨著明陽與上曜失輝,【西崤之誓】已經失去了榮耀,轉而成了一道刻入血脈的枷鎖。
高祖之伯公應誓入海內追隨魏太子李勳全,暴死晞光之下;高祖之父,族叔,隨東離仙宗之令再次應誓,結果呢?連同那位神威無窮的樞官大人一並爆亡!
百年前,高祖明真人壽元將近,將遠居西海的崔隅山帶回東海,關愛有加,一路將他培養到築基巔峰。
明讚真人言辭懇切,不求他多多照顧東海宗族,隻叫他忘了誓言,保全宗族。
彼時的崔隅山年歲已經不小,曉得輕重,在高祖麵前磕頭,額頭觸地有聲,立誓遵命,隻求一個紫府機緣。
到了閉關的前夕,他心懷感激,暗中發誓————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紫府,再遇明陽事則西海崔氏受大人驅策,以全東海主脈。
可陽崖到現在還記得他突破紫府時所遭遇的無邊幻想。
幻象之中,那誓言如詛咒般糾纏而上,一會兒是吳國的檀山李氏要複辟,蠱惑東海族人,引得屍山血海;一會兒又是落霞山上走出一尊霞光耀耀的仙人,一眼便叫天翻地覆,崔李兩家如秋葉般被掃入故紙堆裡。
輪回百次,次次離不開李與崔,次次都是悲劇,次次都是一遍又一遍的考驗,偏要他開口,要他應下李氏的請求,似乎隻要他儘早忠心一分,便不再塗炭,便能光宗耀祖。
處於無邊幻想之中,陽崖很自然地以為,一旦應下,現實中便是開了口,神通將飛進而散,當即隕落。
於是他緊咬牙關,次次不言,隻是龜縮西海邊隅,靜待誘惑與毀滅依次降臨。
可直到從隴地長出來一個姓李的,與太祖皇帝神似。
祂雖處困境,渾身染血,卻依舊光耀寰宇,拉起他的手,溫聲說出了那句刻在骨子裡的話:
【有魏一朝,君為上曜主】。
陽崖終於忍不住了,雙膝一軟,拜在君父之下,開口道:
【夙冒......】
但君父伸出一隻手來攔,寬厚的手掌封在他的嘴上,溫熱的觸感真實得不像幻象。
一雙金色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好似在看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
於是,無邊幻想渡過了。
‘無邊幻想?”
陽崖咽了咽口水,雙眼睜開。天光從亭外打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暖洋洋的。
‘我不是被那李木池堵住了麼…………………
他目光一掃,萬千草木凝聚的海洋早已煙消雲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姓李的正與一老道下棋,落子聲沉悶。一旁還立著個小姑娘,手中捧著茶壺,好奇地觀望著,茶水都快傾斜倒出來了,卻渾然不覺。
恍若隔世之中,陽崖迷迷糊糊地問道:
“【靈錘】前輩,此地是何處?”
老道扭過頭,扯了個難看的笑容,臉上的褶子擠作一團,餘光止不住地去警李木池,回應細若蚊吟:
好在一旁的女子替自家師傅解了圍,一雙眼睛色彩沉沉,聲音卻很輕柔,恭敬道:
“稟真人,這裡是博焌山。師尊是在大食遇見了您與李大人………………”
‘李大人...集木一道的大真人...不......是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冒充的。
陽崖的狀態稍好了些,目光終於聚焦在青衣紫府身上。
記憶的碎片慢慢拚合,他終於想了起來:
“當時我明陽衝殺而被困海,立馬便中了一道幽青色的玄光。傳聞中此人與東海的【獻珧】真人協助陣二世摩訶與數憐湣,果真不假......好恐怖的手段。”
即便不算東海一戰,李木池在散修紫府的眼中依舊值得重視。
陽崖神通一轉,很快知道自己被困在了幻想中足足半日!
他拱手謝道,聲音有些發虛:
“多謝道友手下留情。”
哪知那李木池還冇有反應,一旁的【靈錘】老道先打了個激靈,聲音也不壓著了,急忙拔高了幾分:
“崔道友!”
這老人家的膽氣仿佛被短短十年的歲月一並帶走了,再看不見當年在小廣玉山的硬氣。
他對陽崖懇切勸道:
“該叫李大人才是。”
‘李大人......”
陽崖疑惑之際,老前輩雙手一拱,偏向那年輕人:
“大人青光神威,伐趙釋,於東海斬殺海摩訶量力【天琅罵】。我等散修野道,豈敢同輩論之?”
啊?!”
陽崖自覺自己神通初複,靈覺清明,竟一時間依舊懷疑自己仍陷在幻境之中:
‘陣斬量力?”
【天琅騭】乃何其人也?玉真大真人投釋,八世摩訶,一身實力通天徹地,比之紫府圓滿也不差。這摩訶當年過江南下,凶焰何其盛也?
若非上元劍仙出手,莫說徐國,恐怕興盛一時的越國太陽道統都要被啃下一大塊地。
彼時他隻是一介小修士,而自家的明真人對越國太陽道統中的任意一位真人都要點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出。
‘斬殺量力——上元前輩尚未做到,豈是一個集木修士能辦成的?'
陽崖心中冷笑。
但此刻身陷囹圄,他深吸一口氣,將態度擺恭敬了,重新拱手謝道:
“在下西海散修陽崖,謝過李大人。”
“西海散修?”
那青衣紫府聲音冷淡,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敲,落下一枚黑子:
“若是散修,撞在我這【無生惑歲玄光】上,就該是喪命了。”
陽崖麵色一白,嘴唇動了幾下:
“李......李大人,這是何意?”
李木池輕輕抿一口茶,笑道:
“玩笑罷了。世兄冒用太陽之名,幾宗的前輩都很是不滿意,說是要給個教訓。我聽聞世兄出身,便主動領了這事過來看看,跟了一路才道是......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陽崖直覺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應是無邊幻想時百世輪回中的某一世——相似的語氣,相似的話鋒,隻是換了一副麵孔。
“是“果不其然”我在冒用太陽之名,還是“果不其然”我體內流著崔家的血?”
陽崖體內流著明陽法血,卻分明覺得寒冷與迷茫:
‘這一天到來得這般快。一句李大人當真是冇叫錯.......
李木池淡淡道:
“以崔李之情,我自當拂照一二。隻是早早應下了幾位前輩,故而算是小懲大戒,僅迷心智而不傷神通,還請世兄見諒。”
李木池倒是不在乎陽崖的態度。
原著崔家吃滿了明陽的好處,最後卻隻有一個紫府入海內效力,也缺乏發育時間,實在是過於雞肋。崔家乃是與明陽聯係最緊密的家族,倘若明陽事敗,他們也就失去了價值,倒不如早點開始梭哈。
他這一次是打算把大半個崔家精銳全都打包帶走的,自然要用雷霆手段把崖拿捏住。
【無生惑歲玄光】惑神魂,迷心智,卻不損神通,最是合適。
而陽崖是否完全醒過來了?
‘醒了,但是如醒。不愧是記在殷君尊書裡麵的法術,法術品級雖說低了一丟丟,配合【妄誕林】虐菜卻太好用了。
按理說【君蹈危】衝殺而起,有去惑破妄的效果。但陽崖修為與道行皆低,在【諸會】中也就撲棱了一下,實在是有愧於這道上曜一係的明陽神通。
李木池思索之際,陽崖終於開口了:
“崔氏深感大人恩情。不知大人可有興趣移步【晗堯島】一敘?”
他看出了【靈錘】真人的為難與害怕,故而有意將眼前之人引走。
‘倒是個知恩圖報的。’
李木池微微頷首,也不怕陽崖有什麼小心思,對一旁的【靈】真人笑道:
“叨擾多時,我與崔兄這就告辭了。”
老真人皺紋都舒開了不少,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帶路:
“恭送大人。”
【晗堯島】位於【太海】邊緣。
其島甚大,足有五百多裡,從高空俯瞰猶如一片被碧波托起的紅葉。其東多山丘,密密麻麻地種著楓樹,紅葉飄舞,掀起一陣又一陣的赤色浪潮;西側則多田澤,零散地分布著凡俗住樓,炊煙嫋嫋,頗有些煙火氣。
再往其南,方見一處不大不小的平原。人口稠密,街巷縱橫,熙熙攘攘的人流對兩位真人到來所引起的氣象也不甚畏懼,偶有幾個小兒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追逐去了。
這種景色比之望月湖周側尤勝一籌。
李木池開口讚道:
“崔氏果真治民甚篤。”
崔隅山心情低落,目光在那些炊煙上停了停,隻草草地回了一聲:
“大人謬了。"
李木池跟著陽崖落入楓林之中,穿過層層禁製入了紫府大陣,最終在一座大殿前落腳。
殿上書有三個字,金鉤鐵畫,氣象莊嚴:
【軒河殿】。
此物乃是一道靈器,光彩頗麗,通體呈淡金色,殿簷上蹲著幾隻形製古樸的銅雀。相較於【雲隱宮】一類的頂級宮室來說,氣象卻有所不足,以李木池現在的眼光來看,算不得什麼厲害的寶物。
他的目光在殿簷上停了停,眉眼一動:
“這便是當年自仙府取出的一道偏殿?倒是為難幾位先輩了。”
崔隅山覺得這人口蜜腹劍,笑容底下不知藏著多少算計。又想到西海崔氏隻恐難逃明陽的命運,族破在即,胸口便是一陣發悶。
‘西海這一脈估計是難了,最好不要讓東海牽扯進來。”
他心中一陣惡心,喉頭微微發苦,卻還是強顏笑道:
“當年先輩乘船外出尋找蓬萊仙島。厲害的不是這座【軒河殿】,而是那道寶船,兩相結合便是一座不俗的秘境,相傳往上能勾連【古魏煌天】。”
李木池微微頷首,竟反客為主,走在前麵,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帶著陽崖這個主人家步入其內。
他毫不避諱地尋了主位坐下,衣袍在座上鋪展開來。
李木池笑道:
“崔兄,請。”
‘好專橫霸道的人物。雖說修行集木,卻學了十成十的明陽。
崔隅山在右側首落定,恭敬地拜了一拜:
“帝裔萬裡相尋,不知可有吩咐?”
李木池點頭,正色道:
“我成道紫府也有十幾年了,如今望月李氏正處興盛,自當聯係親近之族。西海崔氏也好,東海崔氏也罷,往後可以多多交流。”
‘東海崔氏!'
崔隅山麵色頓時白了,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血色,嘴唇一陣囁嚅,幾次張合,才發現根本說不出話來。
非是他膽小。這李木池的威勢已經到了頂峰,一道法術就能叫自己堂堂紫府神魂顛倒,半日方醒。
他崔隅山不過一個庸才,生死尚在人手,能有什麼辦法呢?
李木池自然看出了陽崖的為難,但這正巧合了他的心意。
他眼中閃過冷意,麵上卻熱情道:
“故太子李勳全複國,東海崇州崔氏有真人馳援;先祖李懸與崔幕大人並複國,崇州兩位真人亦全力相助。崇州崔氏之忠心,明陽可鑒。”
崔隅山笑得比哭還難看。
崇州之忠心,亦是他崔氏衰敗之根源。每一次馳援,都是一次放血,乃至於自殺!
哪知那李大人接著說道:
“我此前見了世伯東方遊,才知道崇州傳承多有流散,甚是困頓。李氏素來不虧待忠臣,如今便替崔理清道脈,補足了功法。”
說著,他袖口一啟,頓時飛出兩道赤紅色的玉簡,懸在陽崖身前,緩緩旋轉著,散發出溫熱的明光。
紫府功法!
大寧本就是魏國諸多貴族擁立李、江兩家而建國,李木池手中不差這一兩道低價的明陽功法,除了幾卷帝書實在失傳,更好一些的也拿得出來。
崔隅山目光凝滯了,瞳孔中倒映著那兩枚玉簡的赤光,心中生出幾分荒誕:
‘尚未效力,就先有賞賜?'
四品功法,《明元觀離經》
四品功法,《玄陽離署經》。
'【長明階】、【顧署與】.......
除了一道可望而不可得的【天下明】,族中缺失數百年的道承竟一下全給補齊了!
李木池趁熱打鐵道:
“太祖如今尚在豫馥郡,此前專門賜族中天驕李玄鋒【烏號】之名。我如今執掌李氏,自當以複興故國為大業。'
“如今【東火洞天】將落,還請崔兄清點族中驕子,一入洞天,也好多承些先輩遺澤,共展宏圖!”
崔隅山精神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色與無邊幻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虛哪個是實。
他雙目失神,在眼前之人身上仿佛看到了君父的身影——雖說他身形顯得單薄,好像也值得依靠?
崔隅山緩緩拜下:
“崔氏崔隅山,謹遵殿下法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