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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興衰

2026-10-15 作者: 衛青棠

葭川郡在青池宗四郡靠南,這並不算大,又多山多林,人口方麵算是頗為貧瘠之地。

千年前,其內山越蠻夷橫行,便是大楚也不曾將其徹底王化。楚帝封了當時的鄰穀家紫府為南葭王,並未又更多的動作。

直到越王征伐而至,那山越紫府當場受斬,鄰穀等一眾貴族這才紛紛歸化,葭川一度被納入了四閔郡。

仙宗奪越之時,葭川又順勢投入青池宗的懷抱,不少小族一度尊遲家第一代大真人遲瑞為閔王。

曆經數百年,當年貴裔隻有鄰穀家傳承了下來。雖早冇了紫府仙族的威勢,卻仍是一頂一的世家,幾乎獨霸一郡。

其族內風俗形貌自然更是早與越國修士彆無二致。

鄰穀家在葭川建了城,修士們卻依舊喜好仙山。

霞月穀正是其中最好的靈脈之一,因鄰穀氏一位修行【虹霞】的先輩而得名。

穀內靈霧氤氳,霞光自峰頂斜斜灑落,將兩道人影籠在柔和的暮色裡。

女子麵容姣好,身姿婀娜,身著淺碧色道袍,法光湛湛。黑發間插著兩隻銀色銀子,很是漂亮。

鄰穀蘭映白嫩的手指微微發顫,正執筆描繪一幅丹青。她時不時偷瞄身旁的中年男子,筆尖懸在畫布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那人即便坐著也依舊顯得高大,若是立起來,隻恐有八尺有餘。

可他偏偏瘦。

眉骨飽滿鋒利,須發整齊束在冠上,單薄的身軀藏在衣物之內,並不顯得風華絕代。腰間隻是一道黑白葫蘆,仙劍也不在身側。

鄰穀蘭映的畫已做了九成九,臨到末尾卻犯了難。

筆尖在畫布上頻頻駐留,她終於羞愧地垂下頭,低聲道:

“老祖宗,真人的仙劍......我畫不出來。”

白紙上繪著一俊俏少年,白麵玉顏,卻冇有眼睛。

少年盤膝奉劍而坐,周遭肆意潑墨,大片大片的黑紅二色交織——分明是極壓抑的色調,卻顯出勃勃的、向上的燃燒之感。

畫中赫然是近些年才回到江南的【上虹】真人!

被喚作老祖宗的男子目光正落在遠方,劍眉微挑,循聲回望之際,眼中了然。

這劍仙柔聲道:

“上虹身懷劍意,你畫不出來倒也正常。”

他寬大的手覆上鄰穀蘭映的小手,極為隨意地一抹,一道鮮豔的紅當即出現在畫中上虹的手中。

接著又輕輕提筆,在那真人麵上一戳。

下一瞬,畫中的上虹仿佛活了過來,手中長劍竟被緩緩拔出了鞘!

畫布好似被劃破,烈火自布中轟然而出。

“啊!?”

鄰穀蘭映驚恐失聲,卻發現火焰被一隻手硬生生壓了回去。

可那手的主人的眸子深灰,極為不滿地神情卻比畫中人更令人害怕。

‘奎祈真人!”

“見......見過......”

不等女子把話說完,奎先開了口,語氣頗為無奈:

“師尊與上虹前輩鬥劍結束,不想著早日回虎夷療傷,怎地跑葭川來了?”

麵對弟子的質問,行長袖一卷,將那畫封好,淡淡道:

“老夫想到哪裡就到哪裡。”

“不過區區鬥劍,他現在是紫府後期,收得住手。”

“師尊,你!”

奎祈被行嗆了一句,神通一亮,將鄰穀蘭映扔出穀外。待那女子消失不見,他才眉眼苦澀地壓低聲音:

“師尊......”

“我知道這女子與師娘相類,但您怎能......”

鄰穀蘭映與行的夫人血緣很近,又是晚輩。奎祈顯然怕出現有損門楣的事。

這話隻說了一半,行便炸了毛。

老真人不滿道:

“老夫已經四百歲了,豈會拎不清?不過是想著提點一二夫人的後輩罷了。”

“提點?”奎祈眉頭緊鎖,悶哼一聲,

“自家後輩那麼多築基,除了後你是一個不見。在這小小的鄰穀家您已經搭進去多少靈物靈資了?”

其實行用的是私產,並不從觀中取用靈物。

奎祈作為弟子,本不應在這方麵多嘴。但行因此耽擱了自己的道途,是他不能容忍的。

見婁行毫無聽進去的模樣,他隻好輕輕放過,轉而道:

“【鵂景靈蕈丹】煉好足有幾月了,也不見您回來看一看,您就不多操心操心自己的道途。”

“這麼快?”行有些驚訝,接著又搖頭道,

“看來蕭初庭的確長本事了,借著算計端木奎之事攀上了靠山。”

“可參紫難渡,不是一枚什麼丹藥就能輕巧跨過的。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下來:

“以我看,還得再試一次,喂一喂升陽。【鵂景靈蕈丹】留待下下次才算有十足的把握。

奎祈心中沉沉一歎。

當年太陽道統群星閃耀,青池三元並立,紫煙二紫齊輝,更有劍仙橫空出世,多麼意氣風發。

哪怕在那個年代,師尊行也是最一流的人物。

初成紫府時便能以一鬥二,劍壓二紫。後來更是鎮壓一方,數次在江北大敗北釋,尋常紫府中期在他劍下尚難走過十招。

這其中哪一件不是風光無限,令弟子景仰的事?

但終究是時光不等人。

奎祈早年對自家師尊崇敬至極,以為老人家無所不能,絕不弱於人。

可隨著他成就神通,道行越發精深,實則已經能望見師尊的道行了。

而二紫的道行他是看不清的。

莫說是道行冠絕江南的紫深,就是紫霈真人也當真是高山仰止。

說句難聽的,行雖鬥法才情一流,道行方麵卻不儘人意。他在參紫仙檻前駐留了已一百餘年,如今看模樣竟還要等三四十年!

‘當年上虹前輩還隻是師尊的跟班,如今人家跨過參紫,師尊還在仙檻前徘徊。更遑論同輩的上元、二紫了。”

儘管婁行麵子上看著平淡,奎祈卻能隱約察覺他心底的不甘。

婁行對自家弟子同樣了解。他冷淡的雙眼一掃,便知奎祈的想法。

老真人悶哼道:

“奎析,你這是什麼表情?老夫可冇輸。”

奎祈默默看著師尊,自然不信。他道:

“莫說上虹師叔已經渡過參紫。就是當年同為紫府中期,師尊您也未必能勝。”

行默默點頭,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些驕傲:

“他是跟著我學劍的。能有如今的本事,我很欣慰。”

“可此行鬥劍,就僅僅是鬥劍罷了。”

老劍仙微微仰頭,自得道:

“我們相約隻用身神通。他的【布燥使】自然更厲害,可即便我吃些虧,也依舊勝了他不止一招。”

說著他感歎之餘,很是惋惜:

“【衝盈】是極好的仙劍,他卻太久未曾拔劍了。況且求修越一途與他的劍意本心並不相和。”

這劍仙很明顯地哀傷起來:

“上虹的劍道已經斷了。說句得罪人的話,甚至不如他敗給【荒餘】之前,也就比困在劍意前逡巡難進的淩袂稍稍好些。”

“一如老夫的道途。即便邁過參紫又能如何呢?早就來不及了。”

婁行在這次鬥法中從上虹口中得了太多隱秘,心中還有更多話想說,卻又忍住了。

‘不管是上虹還是奎析。

‘說與不說,他們都會去做。做與不做,結果都不會輕易更改。’

上承數百年恩惠,他不恨上宗的‘無情’。

這劍仙執劍四百載,欺負彆人的時候多,早看清了世道:

‘興衰乃是常事。值此亂世,隻恨自己實力不濟罷了。’

奎祈隻以為行為道途傷感,寬慰道:

“師尊應當還來得及。秋池前送來的那丹,還能多延十餘年壽元。再多尋一尋其他靈物,總有辦法的。”

“最後一道神通畢竟要比參紫好修些。”

婁行雙目微抬,劍意的鋒銳感重新爬上眉梢,冷聲道:

“【鵂景靈丹】的事不急於一時。你特意來尋,是另有要事吧。”

奎祈微微點頭:

“半年前遲步梓來過一次虎夷山,近來秋池也遞過來一封信。”

“遲步樣?”行聲音一冷,

“他來找我們做什麼?”

顯然老劍仙對遲家很不滿意,甚至比奎祈更甚。

一來,鄰穀家在青池宗治下,與遲家裹在一起乾了不少醃臢事。二來,遲家前幾年出賣衡祝的利益,確實太不像話了。

奎祈一滯,斟酌著怎麼開口。

幾息後,他道:

“遲步梓此行來有兩個目的。”

他比出一根手指:

“其一,他想要換取宗內的那道更木靈物【紛易靈桑】。”

【紛易靈桑】屬於靈果一類,品質在靈物中不算太高。但如今世上少有更木靈物,整個江南都難找出第二份。

婁行緩緩舒眉,低聲道:

“這靈物除了珍惜少見也冇什麼用。不是他得了化身之法,便是替木德的道友當中間人來的。溢些價換給他也無妨。”

“另一件才是大事吧。”

說到這裡,奎祈神色凝重起來:

“遲步梓疑似搭上了龍屬,如今正準備修行【醜癸藏】。”

“龍屬過些年有意借助真君轉世的東風,先落下【雷雲寺】近岸的一道秘境遺址。”

“他打探到其內有一道集木靈陣極為厲害,想要邀請師尊同往破陣。”

“自修自性?”行劍眉微挑。

見奎祈微微點頭,他冷笑道:

“真是和遲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他天資道還不如遲尉,時間卻更緊張。”

婁行眉眼壓低:

“【辛酉淥澤印】定然有問題,而元素也要死了。”

“到時候他若未過參紫,興許還鬥不過秋池。”

奎祈默然。

婁行則繼續道:

“【雷雲寺】之事上虹已經知會過了。”

“【群林蔽月玄陣】乃是雷雲寺利用【無生隰鄉】的基改的,極為厲害。”

“劍意固然有助於破開此陣,遲步梓卻找錯人了。這秘境落不落得下來,還要看秋池的表現。”

對於鵂葵來說,集木已經是頗為敏感的詞。

·師尊恐怕從上虹前輩口中得了不少消息。也不知蕭初庭的暗示到底是何事,師尊是否知曉。’

但行不主動說,奎祈便也不問。

他聲音問問道:

“秋池幾日前來信,看樣子是打算徹底接過蘇氏的因果了。”

“楚逸已經練氣後期,秋池準備加一把火,將在明年初秋於東離山西側舉辦英雄大會。

“在會上他會收蘇氏的一位築基為弟子,叫蘇景,修行庚金的【天金胄】。”

“英雄大會?”行來了興致,感歎道,

“還是年輕人腦子轉得快,這台子搭得好。”

他倒更好奇這英雄會能冒出些什麼厲害的年輕人,不由問道:

“到時候真君已經築基,諸家恐怕都會派人來熱鬨熱鬨。”

“這些年七門都有些什麼人才?”

奎析道:

“秋池將參會人員限製在十五歲,三十歲、六十歲三個層麵,前兩個都是練氣修士暫且不談,後者無非就那幾個築基能看一看......”

“劍門程稿、大鵂葵觀林沉勝,純一道郗常,郗......”

東離山西側,楓葉飄飄。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掠過山脊,將滿坡楓樹染得紅黃交錯。落葉鋪在青石小徑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偶爾有雀鳥驚起,撲棱棱飛入更深的林間。

範飛光身著淺青色繡金寬袖道袍,腰束藍帶,墨發隨意散落。

他神情奇怪地望著邀請名錄,問道:

“師姐,怎地純一道這東海的修士也在邀請範圍之內?”

張昕美美換上月池峰的青衣,心中盤算著第一次以真人弟子的身份露臉,應該怎樣才得體。

她對眼前老小子的識相感到滿意,口中卻客氣道:

“範門主真是折煞我了。”

“不隻是純一道,連帶著赤礁島、靜怡山都在師尊的邀請範圍之內。按照真人的意思是..…………”

她遲疑一瞬,接著道:

“反正是給楚大人搭台子,自然是越盛大越好。”

範飛光已是九十多歲高齡”,而張昕才三十出頭,說是差著輩分的確不為過。

但他有意攀附關係,自認是秋池真人的記名弟子,自然對幾位親傳恭敬萬分。

這青年笑了笑,說:

“說起來,我雪冀門與純一道的郗氏還頗為親近。也不知兩位俊傑是什麼模樣。”

張昕經營著星紜閣,對純一那兩位稍微熟悉些。

“郗常出身貴重,其祖父是有望紫府的前輩。此人隻道是修行太陰,仙基從冇對外展現過。郗闊才十三歲,修行府水,練氣一層。”

“兩人都是劍修,容貌上都還算不錯。”

粗略介紹後,她興致缺缺道:

“楚大人已經突破築基,必然是要奪得魁首的。”

“真人將參會年紀限製在六十歲以下,拋開楚大人不談,誰最有手段在我看來也冇什麼懸念。

'【烏號玄弓】李玄鋒.......範飛光心中默默接道,

‘此人乃是真人的同族,半年前出關已是築基中期,於東海輕易射殺築基後期的並火玄鴉。’

‘相傳那玄鴉手段不俗,卻連李玄鋒的身影都不曾見到。堂堂築基後期的貴種,竟被三箭釘死,屍體被堂而皇之地掛在金兜島邊緣的枯木上,任由凡俗群鴉彙集食用。”

‘群烏鳴叫,有如哭嚎。【烏號玄弓】的名號逐漸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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