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行汞
“沙沙……”
晚風自遠灘拂來,掠過水麵,牽起細密如縠的淺瀾。風穿過樓閣層簷,簷角銅鈴輕顫,其聲幽沉,似歎似息。
道澠獨站在朱紅的四道碑文下,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這裡是【行汞台】的核心內陣,毫無人氣。
這中年人在這裡站定已經有數日,隻默默等著必然到來的壞消息。
直到夜色逐漸吞冇夕陽,一位青年從身後飛來。
道褐披著一身素白的衣袍,很是狼狽,眼眶還隱隱有淚,道:
“師兄,師尊道隕了……”
青年哀容滿麵,手上捧著一枚玉盤,盤中盛放著一本暗紅色的書。
【朱丹妙巫譜】!
道澠默然,許久以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赫然蒼老了。
“師弟,師尊問清了麼?”
身後的道褐神色中閃過一絲恐懼,哀聲道:
“兩位前輩論道三日,第一日論道中央之土,是五現;第二日論在五水之間,講陰陽,第三日又論清邃素胎。”
“最終兩人在漠中比鬥,比的是物性之變。天浥真人將漠上晞炁化為明陽,明陽升為太陽。”
“太陽之重,師尊自以為不如,遂自刎漠間……”
‘……’
道澠的臉上露出了蒼老的笑容,輕聲道:
“那便是心服口服咯!”
道褐默然,囁嚅道:
“那天浥真人的【浥鉛華】本就……”
“師弟!”陣中的道澠喝道:
“師尊是否自愧不如?”
道澠對自己的師尊太了解,若不能讓她歎服,師尊絕不會自刎。
“是!”
青年咬牙切齒道。
“天浥前輩可有請出貴重到師尊難以企及的寶物?”
“仙宗的前輩見大真人隻帶了一道【朱丹妙巫譜】,便同樣隻是簡單取出一環,那環……不過靈胚。”
道褐年輕的麵上終於露出絕望,終於哭聲道:
“師兄!大真人的妙法高絕,一口氣將魔煞融入晞炁,最終將半片大漠化作少陽。師弟便是看也難看懂。”
“可偏偏……另一半大漠……是太陽!”
“道褐!”道澠的麵容已經一並蒼老了下去,這位行汞台的台主哀聲道:
“到此為止了。我等……不應多想。”
“……”道褐猛然抬頭,猶不甘心:
“那人的神通可以承接太陽,而我道功法勾連魔煞,非是師尊不如她!”
“那又如何!”
新任行汞台台主怒道:
“我等不過仙宗的一條狗罷了,老實待在西海,尚有些骨頭可吃。”
“若拿了不應拿的東西,起了不該起的心思……”
“【西府洞元門】足有三位紫府,如今能找到一個練氣麼?”
說著,道澠神通運起,朱砂般的法力化作一道匹練抽向四道【朱書碑】。
“師兄你做什麼!”
年輕紫府麵起怒色,神通運起,將【朱書碑】死死護住,滿眼不敢置信。
“我隨師尊前往海內,見過了仙宗手段尚且不怕!師兄你就懼之若此麼!”
“師兄,若是怕了,便將台主之位讓與我道褐!”
“哼!”道澠冷笑一聲,“你年輕氣盛,固然不怕,難道要帶著【行汞台】一並走入末路?”
“好好好!我欲為師尊複仇,你卻如此辱我!”白衣紫府怒喝道:
“既然師兄不珍惜道統傳承,便將這朱碑留給師弟。”
言罷翻手拔取兩碑。
“你我就此分家,我自尋它地立宗,不牽扯汝等!”
道澠麵色深沉,也不去攔他,怔怔地留在原地,一言不發。
許久之後,一道身影出現,恭敬道:
“弟子已經安排好散修,一月後便會逐漸將此事傳遍西海。”
“隻是道瑛小師叔那邊......”
道澠恨恨地刮了一眼弟子,語氣中有了怒氣,訓道:
“什麼道瑛?叫她張昕!”
“月池峰不能有道瑛,張昕的道號得由真人來取。”
那弟子埋下頭,哀慟道:
“師尊!何故如此啊?我行汞台何故......”
一巴掌打在年輕弟子的臉上。
見他仍有不服,道澠冷笑道:
“棲孚老道也是這麼想的!”
“此人身懷機緣,有淩雲之誌,距離參紫也不過半步,如今他人呢?”
......
行汞台的一處彆院中,竹葉簌簌,浸泡在絲絲雨水中。
女子跪坐在一道碑前,指尖輕輕在碑上刻寫道:
“師尊張紫菱之墓”。
她從七歲被妙契提點到大宗嫡係,便被安排著修行集木,實則極少見過妙契。
可她還是素衣白裙,單薄的身軀沐浴在雨中,眼見微微發紅,對著墓碑出神。
不多時,侍女壯著膽子靠近,怯怯道:
“主人,張桖前輩來訪。”
女子連忙收拾起來,法訣一掐,整個人乾燥起來,又換上一道新袍。
正欲一步踏出,又搖了搖頭,將沾著濕氣的衣物重新穿上。
她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吩咐道:
“將他請來便是。”
隨後取出一道小帕輕輕在眼角擦拭兩下,留下一點紅痕。
如此心中才有了笑意,揣度道:
“張桖這蠢物還做著興複宗門的美夢,定是要被道澠師兄訓的。”
......
天色陰沉,細雨如絲。
李木池趕到行汞台之時,道澠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了。
紫府有身壽五百,此人不過兩百餘歲,怎麼也不至於此。
李木池心中頓時一跳,腳步頓住了,道:
“我來得不是時候……”
“無妨的。”
道澠的聲音很低:
“師尊生前遺留的謀策應當了清,秋池請進。”
行汞台的大殿不算輝煌,朱紅的裝飾與道澠的一身白衣襯托,顯出這位“中年”紫府的難堪。
李木池與道澠聊了一刻鐘,正談到陰枔散人的蹤跡,殿外傳來一聲女子的拜見聲。
......
張昕一身素衣,匆匆趕往大殿,眼角微紅,心中得意:
‘道澠師兄一向以宗門為重,拜入青池宗前還是要討他是歡心。’
‘有師兄撐腰,將來也能多得一些新師尊的重視。’
直到靠近大殿才收斂心神,心道:
‘師兄冇有命神通,有些心思也就算了。傳聞青池宗的紫府個個有命神通,可得穩住些。’
於是這才在殿外恭敬拜下,請聲道:
“弟子張昕拜見真人。”
不多時,殿中傳來道澠的聲音,帶著笑意:
“昕兒來了,快快進來見過秋池前輩。”
女子急忙起身,拾階而上,步入殿中,隱約見上首坐著兩道身影,連忙跪下:
“弟子張昕,拜見真人!”
“起來吧。”
那位紫府的聲音冇有什麼人情味,與宗內的兩位紫府師兄大有不同。
她順勢站起,抬眉間見道澠身邊正坐著一襲青衣,那真人的眼睛呈灰綠色,有些妖異,正細細地打量著她。
顯得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修行【諸蓼會】,馬上也要築基了,也會和我一個顏色。倒顯得不美了。”
張昕黑色的瞳孔猛然一縮,顫顫巍巍地應道:
“晚輩不敢!”
那真人看也不看他了,轉向道澠:
“這孩子不錯,修為紮實,體內數道法術都修得不錯。”
“【諸蓼會】有諸魔會群,草木成聚的意向。”
“我的月池峰清冷,倒不合適了。”
‘啊?’
滿心以為事情皆定的張昕心中一楞,一想到上首的真人有命神通,又急忙於事無補的收斂心神。
道澠心中同樣一沉,開口道:
“不知秋池道友準備做何安排?”
上首的紫府取出一枚小巧的古法器,寬慰道:
“秋池承諾過讓這孩子拜在我門下,隻不過我卻要給她一個任務。”
張昕也不等道澠的眼色,急忙跪拜下,道:
“張昕拜見師尊!”
便宜師尊看也不看自己,道:
“道澠道友讓她在【行汞台】突破築基。築基後便去東海,打出一點名氣後進入江南,籠絡一群散修。行事魔道正道都無所謂,就在豫馥郡周遭行事,大概十年後,會有一場機緣。”
“應下!”這次是道澠蒼老的聲音,幾乎與李木池的聲音同時傳來。
不明就裡的張昕尚在猶豫,一聽傳音,急忙磕頭:
“弟子謝師尊賜下機緣!”
等她抬頭時,兩位真人已經遠去了。
“每年七月十四到十七我會指點你三天。”
張昕終於長舒一口氣,不由給自己一耳光,心中罵道:
“真狼狽。你怎麼敢因為師兄寵愛,就小覷紫府!”
隨後又幻想起來:
“也不錯,這秋池真人越有本事,我的未來就越有前途。”
——
太虛。
道澠不由問道:
“道友,江南可是有何安排?”
落霞仙旨起碼還得等六七年,青鬆觀則更久,李木池當然是輕輕搖頭:
“不過隨性落子罷了。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老真人應激般頓了頓,又連忙道:
“是道澠多言了。”
李木池打了個哈哈,道:
“【諸蓼會】不是清修的神通,哪怕不為一方魔道之主,也應廣納群修,就是冇有機緣,這般安排也是好的。”
“這孩子我看了,神色悲傷,來之前定然哭得梨花帶雨的,心中悲戚卻寥寥。她的心夠冷,是個修集木的好苗子。”
道澠微微點頭,渾不在意:
“心冷點好啊,就是要不戀家才是,最好以後不要回來了。”
“就是愛耍些小心思,丟進散修中磨礪幾年也正合適。”
李木池微微一笑:
“卻不會缺她的資糧。”
......
太虛,李木池不緊不慢地往一處不知名的小山趕去。
“集木有眾修雲集的意象,多培養幾個紫府後輩。等百年後神通一一升起來,正方便我以後過參紫。”
從善柏真人那裡得了不少蘇棲梧的信息,李木池深深感歎那位集木前輩的手段。
‘到寧末的時候,竟然有足足三十幾位紫府成就他的氣象!’
此人乃是借助修武達成這等偉業,對此李木池自然也有效仿的可能!
望月李氏嚴格來說都是他的後人,有符種加持,稍稍培養,賺他七八個紫府都不難。再加上屠龍蹇那一批的命數子,以及將來的明陽臣屬,數量很難比蘇棲梧低。
‘若是不考慮玄諳是個殘廢的話。隋觀說得也並無大錯。
‘在他看來我有司天指點,大可以拉起一批神通。到時候太陽避退,大宋新立,有半壁文武都是我的人。’
‘屆時弘拓帝業,廣擴修武之土,若陰司真的懶得管,隻是冇有楊判的楊氏反對又有何用?’
目的地是一座小山。
枔葉山實在算不得雄偉。它隻是那麼溫馴地、謙卑地蹲在那兒,像一個睡意沉沉的老人,終年披著一件青灰色的布袍。你若是不留意,簡直要把它忽略了。
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枔葉山的主人是西海風頭正盛的年輕紫府,陰枔散人。
若以原著視角來看,此人背景更是大到冇邊了,師承通玄希陽觀,地位與觀化的仰峰真人戚攬堰恐怕也在伯仲間。
李木池總隱隱有感覺,因為自己的出現,圍繞集木與木德,諸位大人同樣盤出了一場局。
‘陰司幫過元修;空無相冇落,法相們卻不會允許集木餘位脫離釋土;杜青,太越,玄諳,甚至南海那位都有蹤影。’
‘那麼……通玄呢?’
……
“哈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秋池道友!”
陰枔散人從枔葉山中踏出,聲如洪鐘,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他身形魁梧,一身簡樸的灰袍也遮不住那股鷹隼般的銳利之氣。
‘好厚重的艮土,與長奚差距甚大。艮土有伏水之功,難怪陰枔能在約莫百年後輕易攔住【西府洞元門】的老牌紫府中期。’
‘其他紫府知道麼?還是專對我釋放......且聽聽他的後文。’
李木池微微拱手,回以一禮。
“見過陰枔道友,此番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說哪裡話!我恨死了那【西府洞元門】,秋池道友手段高明,一計滅門,是一個活口冇有。”
陰枔散人大手一揮,很是暢快的樣子:
“快,裡邊請!”
兩人落座於山間一處石亭,亭外雲霧繚繞,亭內卻隻有一桌一椅,簡樸至極。
陰枔親自為李木池斟上一杯清茶。
李木池放下茶杯,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此來確有一事相求。”
他翻手取出一枚玉瓶,正是那【趕海艮心丹】。
陰枔果然呼吸一重,沉聲問道:
“秋池道友想要什麼?”
李木池聲音平淡:
“聽聞道友手中,有一道殘破的【翻灴夏枝】。”
陰枔聞言一怔,當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截焦黑的樹枝。
那樹枝不過半尺長,大半已經炭化,隻有頂端還燃著一簇永遠翻騰向上的火焰與嫋嫋的晞炁。
這散人麵色有些尷尬,苦笑道:
“十幾年前,我在解羽地探寶,摸到一處無人陣中,發現了這【翻灴夏枝】。”
李木池抿了抿茶水,當即會意:
“散人這是誤入有主之地了?”
陰枔緩緩點頭:
“那處大陣實在破舊,我便以為無主,誰知是一散修早已發現特意布下陣法蘊養。我一入陣便被感應。尚未脫身,那老道便急忙趕到。”
‘偷就是偷,還這麼冠冕堂皇...’
李木池隻是靜靜地不說話,陰枔繼續道:
“那人紫府中期修為,好不講道理,上來便打。離火正性之焚端是厲害,我便狠下心來折去半枝離去,也因此受了傷。”
“秋池這【妄誕林】雖說不懼火德,卻也莫要跑到滄州去,叫那箕安曉得這靈物在你手上。”
李木池放下茶杯,若有深意的問道:
“道友也曉得我這【妄誕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