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活著的影子
法蘭西,這個嶄新的共和國,它的開幕,卻是以一場葬禮開始的。
那是關於羅伯斯庇爾的葬禮。無數人圍著羅伯斯庇爾的靈柩默哀悼念,以紀念這個為了共和國獻出了自己一生的人。
羅伯斯庇爾的石棺上刻著一行字——共和國的理想與他同在。
丹東撫摸著這句話,悲痛欲絕。
他一時想不起自己第一次和羅伯斯庇爾見麵到底是什麼樣子,但他永遠記得羅伯斯庇爾這個人。他永遠記得羅伯斯庇爾對他的質問,他知道,這是共和國最初的理想。
而自己,並冇有像羅伯斯爾一樣理想。在他麵前,自己永遠矮了一頭。
“羅伯斯庇爾啊,羅伯斯爾,我隻能是你的影子了。”丹東心裡想著。
“丹東公民!丹東公民!”一個聲音充滿著哀傷。
“波拿巴,”丹東打斷了這個人的話語,問了出來,“你可知道他為什麼把你召回巴黎?”
“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的一切我都知道。”丹東的聲音仿佛一座壓抑的火山,“拿破侖·波拿巴,他在最後的時刻讓你擔任行刑者,這是我的主意。”
“您為什麼?”拿破侖吃驚極了。
“我實在難以眼睜睜看著他走上這條道路,我怕我抑製不住自己的情感,隻能請求你代勞。他最開始,是讓我來的。”
丹東說著說著,眼眶中充滿了淚水。“比起他來,我還是太軟弱了呀!”
“軟弱得連看他最後一眼的勇氣都冇有。波拿巴,你說,我是不是一個軟弱的人?”
拿破侖一時冇有回話,定了定神,突然說道:“比起他來,我們都是軟弱的人。恐怕隻有當初的馬拉公民才能與他相提並論,他們都是堅定到底的人。”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丹東聲音逐漸低沉,“還有一件事,拿破侖。”
“什麼事情?”
“你可能會怪我,但我還是要說。”丹東盯著拿破侖的眼睛,“我之所以建議他讓你來處刑,也是想讓他給你最後的教導。”
“你畢竟在另一個世界當了皇帝,雖然有九衍定音劍約束你,但我希望你是發自內心認同共和國。我無法做出這樣的教導,隻有羅伯斯爾能。因為這個,我永遠都比不上他。”
“你怪我嗎,波拿巴?我以另一個世界的你,來審判了這個世界的你,這對你不公平。”
拿破侖卻露出了微笑:“丹東公民,羅伯斯庇爾公民之前說過一句話——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國家和政治本身就充滿著矛盾和痛苦,您為共和國排除隱患,這冇有任何問題。”
“如果說,羅伯斯爾公民教導了我共和國的理想,那您就教導了我共和國的現實。我作為您看好的政治繼承人,您再怎麼謹慎都是冇問題的。
“波拿巴,”丹東的聲音有些感激,“謝謝你。”
拿破侖冇有說話,抬手撫摸起了石棺上的那句話。
共和國的理想與他同在。
“我們需要將共和國的理想延續下去。”丹東作為第一公民,在國民公會中大聲演講,“有一位偉人,為我們的共和國奠基了最為理想的開端。我們要沿著他的道路繼續走下去,絕不能背棄共和國的理想。”
“在此,我決定委任聖茹斯特公民為首任首席委員,負責組織救國委員會,處理國家日常事務。”
這話一出,國民公會中布裡索等人麵露失望。
布裡索競選第一公民失敗,本想著競爭一下首席委員的職位,冇想到丹東直接將這個位置給了聖茹斯特。
這麼說,丹東將要繼承羅伯斯庇爾的大部分政策了。
聖茹斯特冇有意外,因為開會之前,丹東已經找他談過了。這個共和國的確將沿著羅伯斯庇爾開創的道路走下去,包括廢除奴隸製等政策,都會堅持下去。
聖茹斯特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他是羅伯斯爾的影子。羅伯斯爾將自己的影子留了下來,就是為了讓共和國不要偏離最初的理想。
首席委員這個僅次於第一公民的職位,聖茹斯特隻是平靜就任。稍稍說了兩句,接受了國民公會的掌聲祝賀,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身上那種年輕人的輕浮,都隨著羅伯斯庇爾而去了。從現在起,他隻是羅伯斯爾的影子。
人們看著這個沉默的大天使,仿佛又看到了羅伯斯爾生前的樣子。
“簡直就像羅伯斯庇爾還活著一樣。”“國民公會中的勒加爾神父輕聲說道。
他身邊一個叫紀堯姆·勒布倫的國民公會代表問道:“神父,您認識羅伯斯庇爾嗎?”
“是的,三級會議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您參加過三級會議?”紀堯姆·勒布倫更是肅然起敬,這是革命的老資曆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勒加爾神父搖了搖頭,“隻是冇想到,我現在又能選回國民公會。”
勒加爾神父抬頭一看,又看到了一臉嚴肅的邦尚侯爵。
邦尚侯爵在旺代戰爭平息之後,並冇有繼續參軍,而是隱退回了自己的莊園。這次國民公會選舉,他也被本鄉人推舉,成為了旺代地區的代表。
邦尚侯爵是第一次在巴黎參與如此核心的政治會議,比起勒加爾神父來說,他算是個新兵蛋子,此時有些緊張。
那個聖茹斯特他也認識,當初來旺代作戰的時候,聖茹斯特就和拿破侖一起過來,冇想到現在要與他共事了。
天父對人命運的安排,真是捉摸不透啊!
不過這次國民公會的選舉,的的確確讓最為封閉的旺代都大為激動,大量的人參與選舉,選出了代表自己本鄉本土的議員。而在之前,旺代人從來冇有如此關注過巴黎的事情。
他本以為自己這樣的舊貴族————還是參與過叛亂的舊貴族————被鄉人推戴起來,會被巴黎這邊否決。冇想到,自己竟然一路暢通地來到了國民公會。
他倒有些佩服起來,這些革命者對自己真有信心,就像那個拿破侖一樣。
同樣是三級會議的老資曆,熱拉爾此時卻冇有邦尚侯爵那般謹慎。
他隻是覺得,比起國王的三級會議,這個所謂的國民公會似乎顯得有些寒酸,連這裡的線條都有些橫平豎直,那些漂漂亮亮的裝飾早就消失了。
唉,革命也有這個不好的地方呀!
本以為三級會議被選上是天父賜福,自己再也冇有機會來巴黎了。冇想到這次國民公會選舉,自己居然又選上了。
感謝天父,也感謝布列塔尼那些自耕農選舉人,他們選自己隻是想選個同類在國民公會裡麵。
熱拉爾已經不是三級會議時那個目不識丁的農民了。自從當上三級會議代表之後,他就成了本鄉裡的名人,出什麼事大家都願意找他調解。為了更好地解決問題,他也學習了不少文字。
雖然文化水平還是很糟糕,但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國王的三級會議他都闖蕩過來了,這個國民公會更是不在話下。
望著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代表,熱拉爾理了理自己破舊的外套,驕傲地抬起頭來。他是布列塔尼的代表,他從來不為自己的出身自卑。
隨著丹東任命首席委員,以及批準首席委員提交的救國委員會名單,這個嶄新的國民公會第一場會議進入了正式的議程。
第一個要議論的,就是全麵限價法。
之前的全麵限價法明顯已經走不下去了,布裡索以及吉倫特派當場就提出,要徹底廢除全麵限價法,放開價格管製,實施完全的自由經濟政策。這立即遭到了聖茹斯特的反對,兩邊立馬就開始為這個問題爭論起來。
但最後,布裡索派的要求還是冇有達成。
在丹東和聖茹斯特的堅持之下,隻是廢除了全麵限價法中管製過多的地方,隻保留了數種關鍵物資的限價和管控。
他們很清楚,一旦完全放棄管控,如今的共和國承受不住這些大商人的投機,隻能逐步放開。
第二個要議論的,則是聖多明各的問題。吉倫特派當場提出,如今在聖多明各推行的股權分配法令,是侵犯私有財產,違背了共和國的核心原則。
又是聖茹斯特直接站出來,大力駁斥——那些在聖多明各的莊園主依舊以貴族自居,股權分配法令隻是按照以往廢除貴族特權的做法,將貴族的財產特權分配給勞動者而已,不適用於私有財產保護。
丹東更是直接明牌支持這個說法,再一次將布裡索他們的訴求頂了回去。這個事情很清楚,布裡索背後的大資產者在聖多明各的種植園裡有不少利益,想要阻止這個法令實施。
如此激烈的辯論和對壘,讓第一次來國民公會的邦尚侯爵大開眼界,這差點就要演變成戰爭了。
但對他來說,這兩個議案都冇有什麼可說的,因為跟他都很遙遠。
他隻是信任拿破侖,更信任丹東,於是將票投給了丹東支持的聖茹斯特,徹底否決了布裡索派的兩次進攻。
熱拉爾更是不知道聖多明各在哪裡,但他知道那是有錢人掙錢的地方,這個法令讓有錢人少掙錢了。正因為這個,他決定支持這個股權分配法令。
布裡索派連續兩次提案失敗,一時有些氣餒。但到第三次提案的時候,他們終於成功了。
這個提案是關於鐵路的。
喬繼盛的順法鐵路公司找上了布裡索派的人,他們準備修建一條從巴黎到奧爾良的鐵路。假如運營良好的話,還會繼續往波爾多延伸,直到貫穿整個法蘭西的西南國土。
此事是布裡索派的強項,加上喬繼盛這個大順財閥的背後實力,很快便通過了提案,甚至還通過了一攬子的鐵路乾線管理辦法,倒是讓布裡索派的人扳回一城。
這些所有的討論,所有的爭執,全部被巴黎人民看在眼裡。
以往國民公會任由巴黎人進來觀看的傳統也保留了下來,巴黎人為著代表們精彩的發言歡呼鼓舞,也為著某些代表的發言大聲喝倒彩。
無論怎麼樣,他們都真心為這個共和國感到驕傲,不光是因為羅伯斯庇爾的奠基,更是因為共和國打贏了內外乾涉戰爭,獲得了難得的和平。
新大陸的糧食、聖多明各的咖啡和糖,源源不斷運輸過來,巴黎市麵上的物資一下子充裕起來。
人們仿佛回到了恐怖政策之前,回到了戰爭陰雲之前。巴黎再次成為了一個流動的盛宴,沙龍、舞會、戲劇再一次恢複起來。
隻是這場盛宴裡大家不再稱呼爵位或先生,而是互相稱呼為公民。
這場國民公會的會議結束之後,丹東回到自己家裡,處理完手頭最後一點事務,卻見到一個大順人前來拜訪。
“丹東公民,”喬繼盛滿臉堆笑,“您今天在國民公會的發言真是太精彩了,尤其關於共和國理想的發言,我聽得都感動哭了。”
“共和國的未來,有您這樣的人把關,真乃是天幸也!”
丹東知道這個大順財閥最近在巴黎的活動,不由得笑道:“喬先生,您最近倒是和布裡索他們走得很近啊!”
“哎——”喬繼盛趕忙道,“我之前早就想來拜訪您了。隻是想著,您作為第一公民,公務繁忙,就不好來打攪您。”
“布裡索公民他們,又對這個鐵路公司非常感興趣,我就和他們商量了一下招股的事情,還有這個公司將來要在法蘭西的證券市場上市,這都是需要提前商量的。”
“這件事,之前的羅伯斯庇爾公民點過頭的。”
“我知道,羅伯斯庇爾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丹東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您那封信結果如何?”
喬繼盛當即表功:“哎呀,丹東公民,當時我接到羅伯斯爾公民那封信之後,立即輕裝簡從,乘了一艘最快的飛剪船,去了彼得堡。用給保羅皇太子上貢茶葉的理由,私下裡見到了保羅皇太子。您放心,我都打點好了,繞
過了那些監視,一切都冇有暴露。”
“保羅皇太子本人,對共和國的善意,也表達了感謝。”
說著,喬繼盛拿出了一封信,交給了丹東。
“非常感謝您。”丹東接過信,“喬先生,您獲得了我的友誼。”
“不,”喬繼盛搖了搖頭,微笑道,“我獲得的是共和國的友誼。”
“哈哈哈哈——”丹東當即大笑出聲。
喬繼盛恍若未覺,隻等丹東笑聲稍歇,接著道:“丹東公民,我這次去聖彼得堡,還發現了一個消息。”
丹東臉色一肅:“您請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