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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羅伯斯庇爾

2026-10-16 作者: 蒸汽核心

許多年以後,當羅伯斯爾站在斷頭台前麵,看著拿破侖向他走來的時候,他總會想起在國王登基典禮上向路易十六致敬的那個下午。

波旁王室的加冕典禮一貫在蘭斯大教堂舉行,因為那裡保存著自羅馬帝國以來傳承的聖油瓶,可以給正統的國王授膏,以示天主的賜福。

按照現在學者的研究,那聖油瓶原本是古羅馬人用來盛裝化妝品的玻璃瓶。

但無論再怎麼普通的東西,從古羅馬那個時代傳下來,上千年的時間,都會賦予它神秘的魅力,以至於連國王都要將聖油裝在裡麵,給自己的典禮增添神聖。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為神聖的東西。

然而,路易十六的登基典禮卻冇有一點神聖的意味,而是在一片混亂當中勉強進行下來,因為那個時候的巴黎盆地鬨起了一場巨大的麵粉暴動,後來被稱為“麵粉戰爭”。

因為買不到麵包,活不下去的巴黎百姓四處衝擊任何有糧食的地方,有人在蒙特伊勒砸毀了一座磨坊,把運糧的馬車掀翻在路邊。

從這裡開始,這場麵粉戰爭如火焰一般,迅速燒遍了整個巴黎盆地,人們成群結隊,搶劫糧食。

不,不能說是搶劫糧食,而是用自己認為合適的價格購買糧食。

這些百姓並不是不給錢,他們會在搶劫糧食之後,留下自己認為合適的金錢,來支付麵粉錢。

最大的一股搶糧勢力甚至衝到了凡爾賽,將國王的倉庫搶了一半,留下了一片狼藉。

絞刑架豎立在格雷沃廣場上、豎立在中央菜市場入口、豎立在那些窮人去往麵包店的必經之路上。它們就安靜地矗立在那裡,指向天空,上麵都是因為搶糧食而被絞死的民眾。

羅伯斯庇爾每天都會經過那些絞架,他低著頭走過去,什麼也不看。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裡,他無能為力。

而今天,正是國王從蘭斯大教堂回來的日子,羅伯斯庇爾作為路易大王學院的優秀學生代表,就站在聖德尼門旁邊的迎駕隊伍中,準備向國王致辭。

這一天,正是格裡高利曆1775年6月12日。

作為要向國王朗誦拉丁文頌詩的學生代表,年輕的羅伯斯爾準備了好久,認真地背誦著這首為國王準備的頌詞。

他每次默默背誦之時,總會不由自主地經過那些豎立著的絞刑架。

“正義、和平與榮耀的國王萬歲!你來了,法蘭西的希望也隨之而來。”

“哦,幸福的日子,人民見得你的麵容,在你的蔭庇下,法蘭西安然入眠。’

“在你的引領下,藝術將繁榮、法律將統治、美德將凱旋。”

他每次背誦這些歌頌國王的詞句時,總是不敢抬頭看那些絞刑架。他恐懼那些絞刑架,更恐懼那些絞刑架上因為饑餓而被判死刑的人們。他們冇有做錯任何事,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在這些絞刑架下背誦這些輝煌的詩篇,讚頌的詩篇,用一種典雅無比的拉丁文發音背誦著詩篇。

今天他站在人群當中,也在默默背誦著這些典雅的詞句。

國王遲到了,比預期遲了好幾個小時。

羅伯斯庇爾站在迎駕隊伍當中,雙手捧著一卷用絲帶捆紮好的祝詞,雨水從他那件二手禮服的領口滲進去,冰涼地沿著脊柱往下淌。

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從清晨站到現在,腿已經僵了。

仿佛天父也看不慣這一場登基典禮,從早上開始,雨水就冇有停過。

巴黎為了迎接國王的進入,做了很多準備,聖德門一帶搭起了彩棚,鋪上了紅地毯,兩側的建築上掛出了鳶尾花的旗幟,騎警在街道上來回巡邏,市政官員穿著嶄新的衣服在各個路口,一切都顯得莊重而有序。

但是這一場大雨將這一切都毀掉了,彩棚變得滑稽,地毯變得混亂,旗幟變得低垂,而騎警們也到處找地方躲避雨水,隻有自己這些學生還在傻乎乎地站在這裡,等著國王的來臨。

羅伯斯庇爾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雨水當中,而是站在淚水當中,這場雨仿佛就是那些巴黎百姓的淚水凝結而成,它們從天上降臨,最終又會回歸天上。

國王似乎也不耐煩這些淚水,他一直熬到下午,淚水稍稍停止的時候,才出現在了聖德尼門邊上。

那是輛巨大而華麗的馬車,正是那種稱為柏林樣式的巨大馬車。後來路易十六也用這種樣式的馬車逃亡,掀起了對共和國的圍攻。

這馬車被鍍金的天使和橄欖枝包裹著,還用潔白的鳥毛裝飾,那些鳥毛極長,在馬車的正麵綻開,顯得聖潔極了。

就在這輛神聖的馬車旁邊,羅伯斯庇爾上前單膝跪地,捧著祝詞,開始了自己的致辭。

他很擔心自己的聲音有點小,國王根本聽不見。

他想方設法穩住了自己的聲音,在雨中大聲讚頌,讚頌著新任的國王,讚頌著偉大的王後,讚頌著波旁王室的輝煌統治,就像堅硬的磐石一樣,會永遠傳承下去。

但現在,他知道,一切都有個儘頭。

“至尊的國王,地上的天光,我們這些最卑微的仆人,跪伏在你的麵前。”

“來吧,祖國之父。接受這少年的心意,他將為您獻上所有的祈願。”

“雨在下,但這雨不是水,而是大地為喜悅流淌的淚水。”

最後一句是羅伯斯爾自己加上去的,並非教授們寫好的文稿,但因為大家都在雨中等了很久,根本冇人注意到羅伯斯爾竟然自己發揮了一句。

羅伯斯庇爾隻是想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他就是感受到了淚水,感受到了傾盆的淚水。

“願陛下的治世如所羅門一般智慧,如奧古斯都一樣昌盛。”

羅伯斯庇爾念完了最後一句,一字不差,除了自己臨時發揮的以外。正因為他的拉丁文極好,才被選來當這個致辭代表。

念完頌詞,羅伯斯爾方才抬起頭,望向了馬車裡那個國王,那個法蘭西新任的國王,偉大的路易十六。

那張臉看起來很年輕,儀表堂堂,戴著精致的假發和華麗的帽子,臉上滿是沉凝的神色。

這真是一個儀表莊嚴的國王啊!

羅伯斯庇爾心中突然升起這個念頭,又突然想起那些沉默的絞刑架。

眼前國王莊嚴的景象瞬間破碎,他隻感覺到沉默肅立的絞刑架就站在這個國王的背後,一個一個地逼視著他。令他不敢抬頭,令他再次低下頭來。

“親愛的,我們走吧。”羅伯斯庇爾聽到馬車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吱扭扭,這具巨大的U型柏林馬車就在六匹馬的拉動之下,向著巴黎城內進發。

無數的火槍手,無數的廷臣,無數的騎兵簇擁之下,這座華麗的馬車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新任國王將走向自己的首都,也將走向自己那輝煌的未來。

國王到最後也冇有下車,更冇有和羅伯斯庇爾說任何一句話。

走到羅伯斯爾麵前的拿破侖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讓他無法直視。

“拿破侖·波拿巴公民,”羅伯斯庇爾忽然大聲說了起來,“你應該也知道,這裡是路易十六的斷頭之處吧?”

“羅伯斯庇爾公民。”拿破侖有些慌亂,“您冇必要做到這一步的。我相信丹東公民肯定會特赦您,您是為了共和國獨裁的,也是為了共和國政變的。共和國不會審判您。

“但我會審判我自己!”羅伯斯爾大聲道,“共和國不僅有勇氣審判國王,共和國更有勇氣審判自己!你明白嗎,拿破侖·波拿巴——”

“我告訴你,這個共和國不再需要一個凱撒,無論這個凱撒是誰,你明白嗎,拿破侖·波拿巴——”

“我們不說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在這個世界,我要讓你明白一件事——這個共和國,不能再出凱撒啦!你明白嗎,拿破侖·波拿巴——”

這連續三句強烈的質問,讓拿破侖內心震撼不已。“羅伯斯爾公民,我明白!我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羅伯斯庇爾的聲音忽然軟化下來,“你還是個年輕人,未來是你們的。”

“波拿巴將軍,波拿巴公民,我希望你能為未來的共和國做一個表率,就像我為現在的共和國做一個表率一樣。我羅伯斯庇爾,謝謝你啦!”

拿破侖內心激蕩,張了張嘴,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在麵對千軍萬馬時,從來冇有恐慌過。可麵對這樣一個人,他覺得自己脆弱無比。

而一旁的聖茹斯特更是已經淚流滿麵。他知道自己已經勸不住羅伯斯庇爾,他要為了自己的道路,走上共和國的祭壇。

當一個人完全忽略自身生死的時候,他就強大到無可征服。

“年輕人,看過《比較列傳》嗎?”就在這個時候,羅伯斯庇爾突然問起了看似無關的問題。

拿破侖不知如何回答,隻好實話實說:“隻是粗粗看過。”

“你知道我最喜歡裡麵哪句話嗎?”不等拿破侖回答,羅伯斯庇爾便自問自答起來,“我最喜歡的那句話,是布魯圖斯刺殺凱撒後對西塞羅說的。”

“暴政之死,即是共和國之生。”聖茹斯特淚流滿麵,念出了這句話來。

羅伯斯庇爾轉向聖茹斯特,微笑起來:“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話。”

“您說過的所有,我都記得。”聖茹斯特聲音嘶啞,“我還想繼續聽您的教導。”

“大順有句話叫做言傳身教。今天我不用言論教導你,要用行動教導你了。”羅伯斯庇爾聲音沉穩。

“我們要審判國王的暴政,也要審判自己的暴政。革命,不能隻革彆人的命,不革自己的命。已經有那麼多人上過斷頭台了,我羅伯斯爾為什麼不能上斷頭台呢?”

說罷,羅伯斯爾抬眼望了一下盧浮宮頂上,送葬的朋友已經到了,接著飛身下了高台,聖茹斯特和拿破侖緊隨其後。

人群自動為這位自我獻祭的公民讓出了一條道路,讓羅伯斯庇爾一步一步走向了旁邊的斷頭台。

忽然間,他大聲唱了起來。這歌聲以法語唱出來,嘹亮無比,激昂動人。

“起來,祖國的兒女們,

光榮的日子來到了!

暴君舉著染血的旗幟,

對著我們升起來了!”

這聲音一出,忽然間一場宏大的樂曲隨之響起。眾人循聲一望,竟發現盧浮宮頂上,有一個樂隊演奏起了宏大的《馬賽曲》,為羅伯斯爾的歌聲伴奏。

他們當即明白過來,這是原本的救國委員會委員、臨時第一公民羅伯斯庇爾給自己安排的葬禮。

陳武站在樂隊旁邊,傳音搜魂大法全力發動,整個廣場之上都回響起了《馬賽曲》宏大的旋律。整個廣場上的所有民眾一起高聲演唱起來。

“武裝起來,公民們!

組成你們的軍隊!

前進,前進!

讓敵人肮臟的血

浸滿我們的田野!”

等到羅伯斯爾一邊唱一邊俯身進入斷頭台之時,眾人已經唱到了最後一段。

“神聖的祖國之愛,

指引和支持我們複仇的手臂。

自由,親愛的自由,

與你的捍衛者並肩戰鬥!

在我們的旗幟下,讓勝利

奔向你的高亢的呼喊,

讓你垂死的敵人

看見你的勝利和我們的光榮!”

這樂曲激昂無比,可眾人卻一邊流淚一邊演唱,心中全部都是哀傷。

歌聲漸息,羅伯斯爾輕聲道:“好了,就到這裡了。”

“拿破侖·波拿巴,按照另一個世界的曆史,我們的命運早就已經改變了,而我也已經多活了這麼久,能為共和國做最後一件事,心滿意足了。”

“我請求你,為我最後的命運,補上一個完美的結局吧。也為共和國的未來,寫下一個完美的開端。”

拿破侖渾身發抖,手上發軟。他不敢拉下那鍘刀,他恐慌無比。

“拿破侖·波拿巴,你還要等什麼?要我自己來嗎?”羅伯斯爾道,“動手吧,拿破侖·波拿巴。我羅伯斯爾挑戰了自己的命運,我希望你也能挑戰自己的命運,並贏得最終的勝利。”

“我看到你在那把劍上寫的名字了,這是勝利的開始,我希望你有一個勝利的結束。”

“來吧,拿破侖·波拿巴,為了我的命運,也為了你的命運,動手吧!”

在羅伯斯庇爾的逼視之下,拿破侖再也忍耐不住,輕輕拉下了鍘刀。

唰的一聲,羅伯斯庇爾人頭飛起,向著廣場掉落。就在最後的時刻,他又一次看到了雨中的路易十六,和他背後若隱若現的絞刑架。

“我最終審判了自己呀!”

羅伯斯庇爾心中滿是驕傲,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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