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投名狀
阮文惠!
陳武很是意外。
阮文惠卻不那麼意外。
站起身來,阮文惠抬起僅剩的一隻右手,撫在胸前,向陳武點頭:“陳小將,許久未見了!”
陳武連忙回禮:“三寨主,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朝廷不是準許你們朝貢立製了嗎?我還以為,你回安南了。”
阮文惠笑道:“其他人大部分都已回去。我準備學老師,在大順遊學一段時日。”
“老師當年,每每提起在大順遊學的往事,都極為懷念。稱大順不愧是天朝上國,日新月異。”
“我這趟前來朝貢,更是見了不少聞所未聞之事,覺得我們安南實在是落後。準備在大順好好學習一段時間,將來好補益安南政事。”
“北鄭南阮兩家,隻知盤剝百姓,腐化墮落,於民生政事一無所行,我們西山朝可不能學。”
哎呀,這個人,真是太想進步了。
怎麼就這麼卷?
“那三寨主,那你來科學院是......”
王貞儀直接搶答:“光平兄願意支持我們科學院的周天星圖計劃!”
喲——
字都叫上了,這個阮文惠社交能力還真強。
但周天星圖計劃?
阮文惠道:“我已經向安南去信,讓兄長在嘉定鎮劃撥土地,勘測位置,準備也出資建設一個天文台。”
“我來找金陵女史,就是請科學院支持此事。”
陳武明白了,想加入周天星圖計劃,那確實繞不開科學院,甚至繞不開王貞儀。
王貞儀自從解決三體問題,提出混沌理論之後,如今在科學院話語權大增。
更彆說後麵天降的螺旋槳推力公式之類的流體力學神秘成果,科學院中已是有點威望素著了。
之前她就親自去勘察過天文台選址的事情,如今這個周天星圖計劃的天文台選址,已經大部分都由王貞儀負責拍板。
甚至出了一版新天文台的選址標準。
要不是太過年輕,還冇什麼弟子傳人,大小也算個學閥。
當初殷第安野人子韜,一見到陳武就拉關係,其實就是想走王貞的門路。
陳武還特意帶著子韜拜見了一下王貞儀。
隻是最後,王貞儀並冇有輕易答應,要子韜將自家領地上符合標準的位置,畫上圖案,寄回大順之後再看。
估計還要一陣子才能有結果。
儘管英格蘭和法蘭西在新大陸打得狗腦子都出來了,但這個人類曆史上第一個全球科學協作項目,仍在有條不紊推進中。
隻是北亞墨利加東部的天文台,要暫緩建設罷了。
新時代的曙光已經到來,先進科學對技術和國力的加強,已經是個極為明顯的事情。
萊布尼茨提出科學院構想的那個時代,科學院被視為君主裝點門麵的麵子工程,類似君主客之類的東西。
科學院的科學家們要想方設法證明,自己比大字不識幾個的工匠有用,必須拚命搞副業補貼研究。
賣掛曆、給人算命、給剛出生的皇子占星,那真是各顯神通。
第一次工業革命,也與科學家們關係不大,是一群商人和工匠搞出來的。
發明航海鐘這種神器的人,是一個冇多少科學素養的的鐘表匠。
瓦特根本不知道熱力學是什麼東西,數學基礎相當糟糕,隻是在用猜測和直覺設計蒸汽機。
但到了現在,第二次工業革命的門口,冇有深入的科學研究,想靠天才工匠靈光一閃就推出個改變世界的大發明,已經逐漸絕跡。
再靈光的工匠,也必須和科學家緊密合作,才能推進技術進步。
尊重科學已經成為全球的政治正確,連科學都不尊重,那就是標準昏君,還是野蠻人昏君。
就算是個真的昏君,也不能這麼直白表現吧?
任誰也不喜歡把我是昏君四個字刻在腦門上,正相反,各國君主都喜歡給自己立個熱心科學的人設。
熱心科學這人設,幾乎都成君主朋友圈社交的時尚單品了。
正因此,大順皇太後壽辰,除了各路宗教念經祈福之外,還要懸賞個科學金獎,給皇太後拉一拉人氣。
打仗不影響科學協作,這種以往壓根冇法想象的事情,如今正在一點一點實現。
現在,連西山朝這個泥腿子起義軍,都要摻和一腳周天星圖計劃了。
陳武心中感慨,但還是問出了一個問題:“嘉定鎮在哪裡?”
阮文惠答道:“就在九龍江入海口。九龍江高棉人稱為湄公河,大順人稱之為瀾滄江。”
西貢!
哦,發生了鐵拳名場麵的西貢!
某誌明!
陳武一下明白過來。
原來此時這個地方叫嘉定鎮。
接著,阮文惠解釋了一下。
嘉定鎮這地方,原本是高棉人的地盤,但北鄭南阮南北大戰時,大量越南人跑到此處鳩占鵲巢,被主納入統治。
後來大順講和鄭阮兩家之後,阮主專心經營此處,經過這些年經營,這裡因處於九龍江入海口,已是極為繁華之處。
就算在安南全境,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
但陳武還是有些不太明白:“我聽說你們準備定都升龍府,為什麼不把天文台設到升龍府呢?升龍府在北邊,這個地方在最南邊啊!”
說到這個問題,阮文惠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道:“格致學派要在此處建立一個海軍軍港,供天朝海軍使用。我想著將天文台設在此處,以後會比較方便。”
陳武一下明白了阮文惠的言外之意。
這是格致學派要的投名狀!
阮文惠朝貢成功,穩住西山朝,格致學派出力不少,這個軍港,就是他們要的投名狀。
此處位於湄公河入海口,先是安南,再上遊是高棉,再往上麵是暹羅和南掌,在這裡紮下個釘子,以後就隨時可以沿河而上,乾涉這些地方的局勢。
甚至往深裡想一想,還有限製西山朝擴張的作用。
安南在大順看來是個小國,可在周邊鄰國眼裡,那也是一霸。
尤其和安南臨近的高棉,已經被欺負好幾百年了。
曆史上的占城國,現在大部早已經徹底被安南兼並,隻有一個自留地式的小部落自娛自樂,連大順的禮部,都冇這個朝貢國。
西山朝初興,正是戰力最強之時,萬一他們露出擴張傾向,高棉人可不是對手,恐怕能輕易兼並整個高棉。
儘管西山朝出兵挑釁朝貢國際體係的可能性不大,但萬一被勝利衝昏頭腦也未可知。
有一個軍港和艦隊在這裡,隨時就能監控兩國動向。等到西山朝搞出事端來再出兵,那就難看了。
阮文惠明顯也知道這後麵的深意,將天文台放在軍港輻射範圍內,也是一種投靠表現。
以示西山朝冇什麼擴張野心,會完全尊崇大順的朝貢國際體係,專注於內政,將外交權委托於大順。
大順的朝貢國,與歐羅巴人所說的屬國,有很大不同。
當初下西洋搞外交的時候,歐羅巴人很久才搞明白大順的朝貢國是怎麼一回事。
最大的區彆就是,歐羅巴人會主動乾涉屬國內政,不僅是爸權主義,更是媽一樣的人身控製。大順隻要你朝貢冊封,自由貿易,內政怎麼搞是你自己的事。
隻有一個夏威夷王國,大順禮部會指派國相,乾涉內政。
但夏威夷王國,情況獨特,乃是曆史遺留問題,並不是常態。
總的來說,大順朝貢國內政,是基本不乾涉的。
朝貢國和屬國,也有相同之處,就是朝貢國並冇有外交權力,任何外交政策都必須與大順保持一致。
不得與其他國家私相外交,私自動兵解決朝貢國之間的爭端,攻擊其他朝貢國,更是僭越中的僭越。
四十年前懲戒日本,就是以日本侵略琉球為興兵理由。
雖然前明的時候,日本就占住琉球了,但這個理由說起來,那真是名正言順,無人能挑出刺來。
有日本前車之鑒,如今高棉、南掌、暹羅、安南,都是朝貢國,即便西山朝在安南鬨了個天翻地覆,周邊國家,冇有一個敢於乾涉,火中取栗。就是因為,一旦主動乾涉,就是僭越,想要試一試大順戰列艦的炮口了。
見陳武眼神思索,阮文惠知道陳武已經懂了。
倒是一旁的王貞儀,見這兩人眼神交彙,定然是在搞什麼心心相印的把戲。
不由得出聲道:“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呢?”
“冇有,冇有!”陳武連忙道,“哪有什麼啞謎?我隻是在想,這個天文台放在這裡合不合適。”
王貞儀狐疑地看著阮文惠和陳武,左看右看,總覺得有些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