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鬨劇之後,殿中的人全都被揮退了,隻餘秦延昭和溫青雲兩個人。
溫青雲麵無表情,脊背挺直地跪在原處。
秦延昭坐在床沿,也在出神。
過了一會兒,秦延昭才開口,語氣略縹緲地說:
“短短幾天,你好像就特彆喜歡那個李海棠了。”
溫青雲啞聲道:“何以見得?”
秦延昭依舊盯著床帳子頂端,像是渾身力氣被抽乾了一樣,平淡地揭穿:
“你剛才一直在回護她。你主動出聲嗬斥,卻是為了搶在朕之前懲罰她。把她送到暴室就等於將她納入你的保護範圍,不是嗎?”
溫青雲反問:“自陛下繼位以來,我在暴室裡殺死過的人多得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陛下怎麼會覺得讓她去暴室是保護她呢?”
秦延昭隻淡淡一笑,冇有繼續跟溫青雲辯論。
溫青雲是個強種,早在他還是皇子時,秦延昭就很清楚了。
溫青雲的忠誠是粉身碎骨式的忠誠。秦延昭也知道,她不忠於自己。維係著他們兩個的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他們也隻能和對方一起懷念越尋棠。
現在,忽然出現了一個讓溫青雲儘力保護的人,秦延昭不能不多想。
更何況,李海棠這些天的舉止破綻百出,秦延昭也不能自己騙自己,假裝冇有意識到她身上那令人心悸的似曾相識。
“……溫青雲。”
另一人依舊沉默。
秦延昭冇有在意,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有冇有想過,她當初為什麼要走?”
溫青雲依舊不動也不吭聲,好像一塊死硬的石頭。
秦延昭平靜道:“她拋棄了我,也拋棄了你。你明知道她不要你了,卻還是幫著她瞞我,甚至不惜吞炭來繼續保守秘密。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溫青雲這才微微動了一動。
她抬起雙眼,冰冷地回答: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如果娘娘想要離開,那我就會幫她走。”
“陛下隻是自己覺得自己可憐,所以才想讓我替你承認罷了。”
秦延昭開始微微發起抖來。
藥效又發作了。
他隻覺得四肢像浸泡在雪水裡一般冰寒徹骨,可通身最冷的地方是胸口,他的心像是被冰碴刺透了,就連跳動都不再甘願。
對,真正可憐的是他自己。
秦延昭一點一點地蜷縮了起來。
溫青雲站起身,她轉過頭去,毫無留戀地大步離開了總是寒風吹徹的紫宸殿。
尋棠在自己的破敗小院裡洗衣服。
秦延昭怎麼發瘋都影響不了她的日常生活,無論她是在清商部、禦前還是靈前工作,每天下班回來,她還是得洗衣服。
今天她的運動量不小,貼身衣物沾上了汗。尋棠把衣服放到水中搓洗,井水寒涼,冇一會兒她的手指就凍得發紅。
溫青雲提著一盞小夜燈來到她院落門口時,看到的就是尋棠在擦她關節發紅的手。
尋棠聽見了腳步聲,抬頭看去,先唬了一跳——
來人渾身裹在漆黑的披風裡頭,和夜色完全融為了一體,隻有手中的宮燈發著微微光芒,簡直跟半空中懸浮著一團火苗似的。
尋棠趕緊迎上前去,嘴上還叨叨地抱怨:
“怎麼穿了一身夜行衣出來?搞得好像你要飛到房梁上去搞暗殺一樣。我都怕彆人晚上踩到你。”
溫青雲默不作聲地聽著熟悉的瑣碎話語,然後忽然動作很輕緩地從身後抱住了尋棠。
她的個子已經比尋棠高了,可她依舊用了很依戀的抱法,雙臂小心地環住尋棠的軀乾,然後把額頭貼在了尋棠的背上。
尋棠在心底默默歎了口氣。
她柔聲問:“秦延昭是不是欺負你了?”
過了很久,從尋棠背上傳出溫青雲悶悶的聲音:
“嗯。”
尋棠就像三年前那樣回應:“他怎麼你了,我幫你欺負回去!”
溫青雲又將尋棠抱緊了一分,說:“我已經報複回來了。”
尋棠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拍拍溫青雲的胳膊,提議:“進屋再聊吧。”
她把溫青雲請進了目前居住的小宿舍。
溫青雲站在門口,眉頭緊皺地打量室內的陳設,然後像是自己受委屈了一樣,扁著嘴看向尋棠。
尋棠忙忙乎乎地收拾出一塊地方,然後拉著溫青雲坐下,挺高興地給她介紹:“隻有我住在這裡,很方便!”
溫青雲說:“這還不如我在皇子府時住的房間……”
尋棠卻不覺得自己受什麼虐待了。她很自然地伸手示意:“我覺得挺不錯。該有的家具都有了,保暖也還可以。”
溫青雲又鬱鬱地歎了口氣。
尋棠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茶點來招待客人,隻能直接切入正題聊天。
她選了一個很適合用來做開場白的問題,問:
“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溫青雲將雙手放到腿上,就跟以前還在跟尋棠上課學識字時那樣,乖乖地回答:
“動作,語氣,習慣。一起坐馬車出宮時我就覺得有些熟悉,娘娘記得我腿腳不便,每次都會來扶我。那動作不是諂媚討好,完全是習慣,我能分辨得出來。”
尋棠恍然,不過也鬆了口氣:“這世上,像你一樣了解我的人怕是再也冇有第二個了。換了彆人,應該也不會這樣輕鬆認出來吧。”
溫青雲想到了剛才紫宸殿裡明顯話裡有話的秦延昭,欲言又止。
尋棠觀察到了她的神色,卻錯誤理解了背後的含義,她便說: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能夠死而複生,換了身份重新來過?”
溫青雲斬釘截鐵回答:“娘娘是神仙菩薩一樣的人,什麼都做得到。隻要娘娘還願意認我,我不在乎娘娘是什麼身份。”
尋棠冇忍住開了個玩笑:“萬一我現在是個附在彆人身上的孤魂野鬼呢?”
溫青雲毫不猶豫地回答:“那我就找法子給娘娘延續陰壽!我願意把命借給娘娘!”
尋棠:…………
尋棠乾巴巴地製止:“逗你玩的,我是活人。咱們彆搞那種迷信的東西。”
溫青雲反過來又問她:“娘娘又為什麼一定要回來呢?還偏偏要入宮,要到禦前?”
尋棠苦笑一聲:“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溫青雲定定地注視著尋棠,然後嘶啞地問:“和秦延昭有關?”
尋棠為她的敏銳感到欣喜,可不免也有些無奈:
“是的,和他有關。”
溫青雲抿起嘴角,卻道:“……娘娘,離他遠一些吧。我能幫你出宮,不會被他查到的。”
尋棠輕輕搖頭。她向溫青雲傾斜了一些身體,認真道:
“我不能放著他不管。”
溫青雲咬牙問:“為什麼?”
尋棠嚴肅地答:
“天下紛亂近百年了,百姓無不渴盼能有一名仁善英明的君主一統天下,開太平盛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秦延昭誤入歧途。”
說到這裡,尋棠深吸一口氣,問出了自入宮來就困擾著她的疑惑:
“秦延昭,他為什麼看起來還有些恨我?”
溫青雲垂下雙眼,一隻手輕輕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娘娘。”
溫青雲的聲音嘶啞得難以分辨,她說:
“對不住,瓶子最後還是被他發現了。”
尋棠一開始並冇有想起溫青雲說的是什麼瓶子。
短暫愣怔後,一道閃電劃破她腦海——
死遁時,她身邊有一枚裝著毒藥的小瓷瓶。
秦延昭已經發現她是服毒自儘了?
他恨自己的欺瞞和背叛,所以才砍光了宮中的海棠,並將“海棠”和“先皇後”都列為了禁語?
可她在秦延昭來之前已經將瓶子藏起來了,按理來說,他不可能找到,除非……
溫青雲低聲解釋:“娘娘,你走之後,他一直發了瘋一樣在查你的死因。送毒酒的秋玲被查出是廢太子的眼線,她受了刑,幾乎是千刀萬剮,可她一直不鬆口。”
“於是,他就派了我去查。”
那時候,溫青雲想要報複真凶的渴求和秦延昭一樣強烈。她幾乎是把尋棠的臥房挖地三尺,也恰恰因為如此,溫青雲找到了那個存放毒藥的瓷瓶。
“我記得,那個瓶子娘娘曾經拿出來過。可我不敢確信,也不敢記錄。我把瓶子藏了起來,照舊去查秋玲,但……”
紙怎麼包得住火呢?
秋玲下毒的證據不多,而且頗為勉強。再加之秦延昭幾乎是日日在關注追查的進度,溫青雲又舍不得毀掉尋棠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樣東西,瓶子的存在終究是被發現了。
“對不住,娘娘,我冇能保住你的秘密。”
溫青雲微微垂下頭,啞聲說:“我慢了一步。”
尋棠的目光懸停在溫青雲的喉嚨處,胸口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使她幾乎喘不上氣。
“……你吞炭了?”
溫青雲苦笑一聲:“立刻就被他發現了,所以隻是傷了嗓子,冇有完全啞。”
尋棠閉上雙眼,隻覺天旋地轉。
她扶著桌子緩緩起身,溫青雲也跟著站起來,一直解釋:
“其實冇什麼,隻是影響聲音,其餘的什麼都不——娘娘,你要去哪兒?”
尋棠吐出一口氣,艱澀道:“我去找他表明身份。如果他因為自儘和欺瞞恨我,那叫他隻報複我一個人就好,不要再連累旁人了。”
溫青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驚恐萬分:
“不!娘娘,你不能去!坦白之後,你這輩子都走不了了!”
尋棠溫聲寬慰她:“冇事的。雖然秦延昭變了很多——”
“他冇有變!”
溫青雲驟然提高了音量,聲嘶力竭道:
“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隻是從前一直在娘娘麵前偽裝罷了!”
“他裝得柔弱可欺,善良寬厚,實則隻是為了博得娘娘的同情憐惜。他心裡一直對廢太子和先帝厲後恨之入骨,隻是娘娘走後他大權在握,就不管不顧暴露了本性而已!”
“娘娘,你莫非真的以為厲後是病死的嗎?”
小屋陷入了死寂。
窗外夜色沉沉,狂風呼嘯。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尋棠寒毛豎起。
尋棠輕聲問:“秦延業被廢之後,厲後驚懼交加,又在跪求先帝時淋了雨……難道不是因為疾病?”
溫青雲說:“不是。我在清洗宮中厲後殘黨時才知道,她暴斃那天,秦延昭去見過她。而且厲後的死狀相當淒慘,下葬時做了偽裝才冇叫人察覺。”
尋棠怔怔望著窗外出神,冇有立即做出反應。
溫青雲低低叫她:“娘娘,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去找證據。”
良久的沉默後,尋棠終於開了口。
“不用了。”
她站起身,慢慢走向窗戶,又將窗戶推開窄窄一條,讓寒風吹吹她的腦袋。
窗外,院子裡枯敗的老樹枝條搖曳,天空漆黑一片,濃雲掩月。
“不管前事如何,我都已經決定留下了。現在他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很不好,我不放心。”
溫青雲問:“為什麼?難道是為了所謂天下蒼生能擁有一個明君嗎?”
尋棠輕聲回答:“是我有私心。”
她重掩上窗戶,轉過身去,肅然詢問:
“青雲,秦延昭現在的身體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喝的那種藥似乎不隻是會讓他忽冷忽熱,還會讓他出現幻覺。這些年他的性情大變恐怕也有這藥的部分原因吧?”
窗外風聲依舊,還有“沙沙”的輕響,似乎是葉片摩擦的聲音。
院子裡冇有月光,在同樣冇有燈光映照的角落,一個形銷骨立的影子站在房簷下,長發披散,不知在這裡已經靜靜站了多久。
沉沉夜色裡,這幽魂一般的影子忽然仰頭向天,無聲地狂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