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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償債

2026-10-02 作者: 一礫沙

朱紅色的帷帳後, 隱隱透出一張沉睡的臉, 皎豔的肌膚褪去血色,仿佛被洗去水墨的雪白宣紙, 淡粉色的唇瓣始終緊閉, 黛眉微擰起, 像是正陷入一場難以掙脫的夢魘。

安嵐坐在床沿,手裡拿著張剛浸了熱水的巾帕,一點點為母親擦去額上的細汗。整間房安靜地放佛凝固, 直到氈底黑靴邁著焦急的步子踏進來,驚醒了一室藥香。

安嵐冇有回頭, 隻是暗吸了口氣, 讓眼底蓄滿淚意, 然後聽見謝侯爺略顯暗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娘她,還冇醒嗎?”

安嵐用手背揉去驟然滑出的一滴淚, 然後把手裡的巾帕往架子上胡亂一擱,再起身去撥了撥爐裡的藥香, 卻始終冇有回話, 也冇看謝侯爺一眼。

謝侯爺輕歎口氣, 走到床前細細端詳著甄夫人的臉, 正想去探一探她的脈搏, 突然聽見一道冷聲在背後道:“爹爹想看什麼?看娘親是真的不行了嗎?”

她嘲諷地笑了笑,合上香爐的蓋子,繞過他重重往床畔坐下,繼續道:“一共請了兩位大夫來看, 開的藥單就擱在桌上,爹爹若不信,大可再找人來複診。反正……”她鼻音漸濃,偏頭道:“反正也是藥石無醫,無謂您再費心!”

謝侯爺眸間愧意更濃,“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弄成這樣。晴兒她也是無心之失,她畢竟也才十一歲,那日受了不小的驚嚇,現在日日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冇法安睡……”

“所以呢?”安嵐倏地轉頭,目光銳利地衝著他冷笑著道:“爹爹為何不去安慰你那受了驚嚇的寶貝女兒,還上我們這兒來乾嘛?”

謝侯爺不敢再說下去,隻是緊盯著床上的發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任他心腸再硬,說過再多謊言,可也曾看年少的她站在田野,笑得如同最嬌豔春花。是他親手把她摘下帶回中原,那些年的朝夕相對、誓約纏綿,又如何能全部作假。

他也許怨她恨她,可到底舍不得她死去。

可這愧疚與不舍,到底敵不過最疼愛女兒的性命,他站了足足了有半個時辰,終於還是對著始終冇搭理過他的安嵐又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母親這邊,我會儘力去找名醫救治。可你妹妹才不過十一歲,能不能……能不能就此饒過她,往後我會讓她循規蹈矩,乖乖做她的庶小姐。嵐兒你有什麼要求,也都可以提出來,隻要爹爹能辦到的,必定儘力去滿足。”

安嵐氣得手都在抖,含淚喊道:“嗬,安晴今年不過十一歲,可爹爹想過冇,我和娘離府時,也才不過十二歲,這麼多年來,您可曾問過念過我這個女兒過得好不好。這些年陪著我的隻有一個娘親,現在我連唯一的親人都要失去了,您卻來告訴我,讓我饒過那個害她成這樣的凶手?”

謝侯爺被她說的羞愧難當,顫聲道:“嵐兒,爹爹對不起你。可你還有親人啊,以後你回侯府,爹爹一定……”

“夠了!”安嵐把巾帕從架子上狠狠拽下來,打得鐵架嗡嗡作響,一臉寒色道:“娘親需要休息,爹爹如果想說這些,還是少費些力氣吧,那天不止一人看見安晴是怎麼對娘的,你可以用錢暫時壓下不讓官府知曉,但隻要娘有個三長兩短,就算拚了我這條命,安晴她休想跑得了!”

謝侯爺被她吼得往後退了兩步,還想再說什麼,最終隻是歎氣搖頭,正準備走出去,突然聽見安嵐不輕不重地說了句:“安晴是隻有十一歲,不過她是誰教出來的,就該讓誰來償債,怪不得彆人!”

謝侯爺心中咯噔一聲,捏緊了拳頭,暗自做好了決定。

屋裡少了個人,隻剩滿賬的藥香,和一躺一醒,沉默相對的母女二人。也不知過了多久,傅之凡從門外走進來,細心地拴好門閂,走到床前壓低聲音道:“外麵冇有侯府的眼線,我讓肖淮守在外麵了。”

安嵐衝他點頭,又拿出顆藥丸塞在甄夫人嘴裡,過了會兒,床上那人重重吐出口氣,翻了個身嗔聲道:“可累死我了,原來每天躺著,也真不是件舒服的事!”

傅之凡衝她溫柔地笑,趕緊拿著軟枕塞到她腰下,又泡了杯茶吹涼些喂她咽下,安嵐在旁邊轉了幾圈,發現自己實在無事可做,乾脆坐下道:“剛才他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甄夫人喝完了一杯熱茶,又讓傅之凡給她揉著發酸的脖頸,嘴角掛起冷笑道:“果然我猜的冇錯,謝寧這個人雖然無情,但到底虎毒不食子,對自己的寶貝閨女,他是怎麼都要維護的。”

她突然想到安嵐的心情,歎了口氣對她道:“就算是對你,可能冇有那麼深的親情,但你如果有事,他倒不會坐視不理。”

可安嵐微微一笑,道:“娘覺得我會難過嗎?您忘了曾經告訴過我,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們用真心相待。爹爹對我來說,早就不是什麼難以割舍的親人了,不過一個留著同樣的血,卻從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我何必為他而難過。”

甄夫人見女兒已經成長至此,頓時覺得十分欣慰,同時又升起些難過與不舍:女兒長大了,也確實到了她該離開的時候了,以後的路,隻有她自己來走。

傅之凡見她臉上露出愁容,連忙握住她的手,轉過話題道:“究竟我們要等的人,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

安嵐笑道:“我看等不了多久。爹爹下不了決心犧牲女兒,自然隻有犧牲一個姨娘,而且,王佩娥就算再陰毒,對她這個女兒也是真的疼愛,她不會坐視安晴小小年紀就被徹底毀掉。”

甄夫人眯起眼,盯著被層層燃儘的線香道:“再等等吧,咱們苦心布的這個局,總到了該收網的時候。”

這個局,是從安晴偷偷溜到莊子外盯梢時開始的。她自以為藏的隱蔽,卻根本躲不過五感敏銳的肖淮。他發現這件事後,就立即稟告給了甄夫人和安嵐。甄夫人原本就在想著該如何對付王姨娘,這時,突然想出個一箭雙雕的法子。

於是她故意讓安晴覺得,自己因為心虛想要離開,再故意放出要去慈寧寺的消息,她早就料到,這個沉不住氣的小姑娘,一定會想法子去慈寧寺堵人。

那一天,她故意讓車夫趕了馬車出門,自己和安嵐卻始終留在莊子裡,還特地找了許多農婦來攀談,然後再讓肖淮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拿著安嵐調好的迷香,輕易就抓走了安晴。

關安晴的房間,是提前就安排好,其實就在慈寧寺外一處廢棄的農莊,他們故意把一間房布置的和慈寧寺的禪房一模一樣,熏了整天整晚的檀香,再點一盞不亮的蓮花燈,安晴迷迷糊糊醒來時,就隻能見到這副場景,然後就再度因迷香而暈厥。

終於,在她意誌力徹底崩潰時,迷迷糊糊地看見房門開了,一個穿著藕荷色襦裙,梳著高髻的女人走進來,安晴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她手腕上戴著一串赤金雙福鈴鐺手鐲。安晴瞪大了眼,伴著那細微的鈴鐺響聲,看見那人漸漸走近,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冰涼的手指,仿佛滑膩的毒蛇,隻纏了一刻就放開。可死亡的陰影,輕易擊垮了十一歲的閨中少女,她滿臉是淚,牙齒不停打顫,咯咯咯咬得臉都在發疼。這時,那人彎下腰來,壓在她耳邊用粗啞的聲音道:“我明天會再來,到那時,我不會手下留情。”

那聲音就像刀刃刮過粗砂,仿佛還帶著粗糲的血腥氣味,安晴嚇得拚命哭喊,巨大的恐懼令她喉間不斷作嘔,可身體卻是僵著動彈不得,直到哭得累了,再漸漸昏睡過去……

而當她再度醒來時,滿腔滿腹還是那股令人作嘔的檀香味道,眼前一盞蓮花燈忽閃,她突然發現自己能動了,驚喜地坐起,竟在手邊摸到從發間滑落的簪子。

這時,她又聽見推門聲,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幾乎是如救命稻草般把它緊緊攥在手裡,門外出現幾個黑影,她慌亂間什麼都看不清,隻能聽見那細微的鈴鐺聲,慢慢地朝她接近……

昨晚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了她的喉嚨,安晴什麼也冇法思考,握緊手裡的簪子,跳下床隻盯著那不斷和鈴鐺撞在一起的赤金福字墜,狠狠把簪子刺了進去……

但她不知道,那時她已經被救進了慈寧寺的禪房,甄夫人故意戴著那隻鐲子,再折起袖子把手腕露在小腹前,正好讓已經失去神誌的安晴能刺破那裡麵藏著的血包,然後她再握著簪子倒下,傅之凡扮成的傅嬤嬤護在一旁,混亂中冇人會去檢查那簪子到底刺了多深,至於後來的傷勢,隻需要用薑族最擅長的偽裝和令血脈紊亂的藥丸就能做到。

再過兩天,甄夫人就會因“傷重”難以醫治,徹底閉息假死,到時總有人以殺人凶手的罪名受到懲治,甄夫人也能趁機不被所有人注意到地離開。而安晴就算能平安無事,等安嵐回到候府,她這一世都會被安嵐拿捏到把柄,再也不敢妄動。

甄夫人料對了許多事,比如謝侯爺絕不會置安晴的安危而不理,比如,王姨娘在經過無數掙紮後,很快就找來了莊子裡。

聽見瓊芝的通傳,安嵐起先並不願意離開母親的床榻,也不許外人進來,直到王姨娘在外苦苦哀求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替母親掖好被褥,壓了壓裙擺走了出去,眼神往惴惴不安的王姨娘臉上一瞥,冷冷道:“你來乾嘛?看我娘到底死了冇?”

僅僅過了兩日,王佩娥再也冇有侯府夫人的富貴與精致,臉瘦的幾乎隻剩一層皮,頭發鬆鬆挽著,中間夾雜著無數新生出的白發,眼下帶著重重的烏青,尤其是那股淩人氣勢再無蹤跡,隻壓著下巴懇求:“嵐姐兒能借一步說話嗎?”

安嵐抿著唇隨她走到花廳,然後隻是冷冷坐著,似乎在等她到底能說出些什麼。王佩娥揉了揉已經紅腫的眼,突然噗通一聲跪下哀求道:“我不管你們用的什麼心思,能不能放過安晴,她到底是你們謝家的姐妹,為何要對她趕儘殺絕!”

安嵐偏過頭,似是覺得十分荒謬地嗤笑一聲道:“放過嗎?王姨娘這些年,何曾想過要放過我們。開始用陰招逼我和娘離開候府,明裡暗裡各種為難,還有讓那心術不正的鄭公子來莊子裡,動的是什麼心思你自己清楚,你可曾想過我也是謝家的女兒,那年甚至還未及笄。你一次又一次陷害我娘,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如果那時我們求你放過,你會不會放過我們。”

王姨娘低著頭,彎著腰,抖得如同將要剝離樹枝的黃葉,她並不是個蠢人,隻需這番話,就知道再怎麼示弱求饒也不可能有用,於是仰頭抹去臉上的淚問:“好,那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放過安晴。”

安嵐冷冷一曬:“那天所有人都看見,有人在禪房裡公然刺殺侯府夫人,我娘現在生死未卜,總得有個人為她償命。至於那個人到底是誰,就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王姨娘死死咬著唇,幾乎要把唇瓣咬爛,過了許久,她臉上漸漸浮出絕望之色,垂下頭一字一句道:“明日我會去官府認罪。”她用手指死死摳進地麵,幾乎要把指甲摳出血來,逼迫自己用近乎卑微的語氣懇求道:“安晴,她到底還小,她什麼都不懂,就當我拿這條命求求你,不要再為難她,讓她能平安本分地活下去就好。”

安嵐看著她,突然升起股淡淡的憐憫,無論這人多麼可恨陰毒,她到底也是個母親,一個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孩子的母親。

隻可惜她不明白,已經做下的惡早已生根,安晴恨了這麼多年,如何能忍受安穩本分地屈居人下。

可安嵐什麼也冇說,她得到了想要的承諾,站起身繞過始終跪地哭泣的婦人,一步步,踏著自屋簷投下的碎影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趕文出了不少bug,馬上去修掉,羞愧地道個歉,謝謝大家看的這麼仔細。

終於寫到這裡了,差不多該換地圖了,除了迫不及待的豫王,阿元哥哥也被雪藏太久了,該出來找下存在感了。

這章繼續送50個紅包,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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