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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歸隱

2026-10-06 作者: 梁墉

朔風乍起,寒意初凝。

京都朱雀大街,近幾日忽然熱鬨起來。工部的匠役被大批調來,平整拓寬通往北門的禦道;巡憲司的差役挨家挨戶傳遞話,要求沿街商戶整飭門麵,清掃街衢;更有驛丞帶著人,急匆匆勘查城外館驛,似有貴使將至。

這般動靜,自然瞞不過京都百姓的眼睛。茶餘飯後,街談巷議,都繞不開這樁事。

“聽說了麼?我朝公主,怕是要出遠門了。”茶館裡,一個消息靈通的閒漢抿了口茶,壓低聲音道。

同桌的瘦子接口道:“何止是出遠門,是要嫁到北邊去!我那在守備司當差的表兄說了,上麵下了嚴令,要確保北門到官道絕對靖安,這般陣仗,不是和親又是什麼?”

角落裡,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歎了口氣,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城下之盟”四字,低吟道:“煌煌天朝,竟也需和親以熄烽煙……可歎,可歎。”

旁邊立刻有人拉他袖口:“兄台慎言!這話也是能亂說的?讓巡街的聽見,少不得一頓板子。朝廷這叫永結盟好,是化乾戈為玉帛的英明聖斷!”

“英明聖斷?”鄰桌老者忽冷笑一聲,“北離狼子野心,豈是一位公主能填飽的?今日要公主,明日便敢要城池。這口氣緩過來,將來刀兵再起時,流的血隻怕更多。”

茶館裡一時寂靜,眾人雖覺此言刺耳,卻也無從反駁,隻默默喝茶。

便正此時,門口進來一個身著皂隸服色的公人,似是剛下值,熟門熟路地坐到櫃台邊,叫了碗茶。掌櫃的與他相熟,一邊倒茶一邊問道:“趙頭兒,這公主出降,路上安危可是頂天的大事,不知派了哪位將軍護送?”

那趙姓公人左右瞄了一眼,見無生麵孔,稍稍傾身道:“將軍?這回可不是打仗。聽我在禮部當書辦的連襟說,聖上點了燕九燕統領親自護送。”

“燕九?”掌櫃的顯然聽過這名頭,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那位武藝超群的禦前侍衛統領?”

“不是他還有誰?”公人啜了口茶,“燕統領功夫深不可測。派他去,一是顯重視,二嘛……也是防著路上有什麼不長眼的魑魅魍魎。這差事,責任重如泰山啊。”

這番話聲音雖低,卻清晰地飄進了茶館角落一鬥笠客耳中。他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悄然離去,鬥笠下的目光如利刃出鞘。

京都外二十裡,一處人跡罕至的孤峰絕頂。蕭澈獨立崖邊,山風鼓蕩著他的衣衫,頭頂鬥笠輕晃。遠處京都方向,隱約可見官道上正在籌備的盛大儀仗。

“喂,怪物。”蕭澈忽然開口,“靈初由燕九護送,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怎麼,你要去救她?”葉知寒淡漠依舊。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踏入火坑。”蕭澈目光堅定。

“我為何要幫你?”葉知寒反問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這副軀體麼?待事情了結後,你便拿去吧。”蕭澈淡然道,話音融入風中。

“先前你可是一直抗拒,甚至早已做好了與我同歸於儘的打算。”

蕭澈澀然一笑:“你都知道了?”

“麵對夏雲流時,你親口所說,待一切了結,便會連帶我一起消失。”葉知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蕭澈默然片刻,緩緩道:“那時我以為你是個暴君,如果讓你奪舍,天下蒼生必會遭受劫難。如今看來,你並非那類人。”

葉知寒輕笑一聲:“好吧,我會幫你對付燕九,但你也要記住你的承諾。”

未幾日,和親隊伍自京都北門而出,儀仗煊赫,鼓樂震天。陳靈初在一行人護送下一路向北,朝昭離邊境緩緩行去。沿途百姓夾道觀望,隻見皇家威儀,卻難窺厭翟內佳人麵上一片寂然。

車駕行至邊境,已是數日後。荒原之上,兩國人馬遙遙相對。昭國儀仗止步,北離迎親騎兵隊列肅然,靜候前方。

厭翟停穩,陳靈初身著繁複宮裝,由侍女攙扶而下。依照禮製,她需獨自走過這最後百步,踏入北離之地,身後故國儀仗便不能再進一步。

陳靈初抬步,走向那片狼旗招展的陣列。她步履沉緩,宮裝曳地,在荒草間簌簌作響。每走一步,身後家園便遠一分。

行至中途,她終是忍不住回首,目光越過昭國旌旗,直直投向南方來路。風吹散她鬢邊一縷發絲,眼中那點深藏的微光,似乎是在期盼著什麼,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渺小而灼人。

“殿下,請移玉步,莫要誤了吉時。”燕九上前道。

陳靈初頷首,麵色平靜,指尖卻微微顫抖。便在此時,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燕九!你不能將你的公主推向火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靛青身影自荒丘後飛掠而出,穩穩落在陳靈初身旁,正是蕭澈!

燕九見是他,登時勃然大怒:“蕭澈!又是你這逆賊!前番讓你走脫,今日還敢來此阻攔和親,當真不知死活!眾侍衛,與我拿下此獠,生死不論!”話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身隨刀走,化作一道金光直取蕭澈要害!

蕭澈不敢怠慢,長劍一振,俯身迎上,與燕九鬥在一處。刀劍相交,鏗鏘震耳,轉眼間便鬥了十餘招。兩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此刻燕九含怒出手,狀若瘋虎,蕭澈又要分神留意周遭侍衛,一時竟被纏住,脫身不得。

北離迎親頭領見狀,眼中凶光一閃,哪管什麼禮數,當即揮手厲喝:“快!快將昭國公主搶過來!”

手下騎兵得令,立刻策馬衝出,直撲怔在原地的陳靈初,馬鞭呼嘯,便要卷人。

“靈初!”蕭澈大急,猛攻兩劍逼退燕九,疾喝一聲,“葉知寒,助我!”

刹那間,蕭澈眼神驟變,雙目化紫,魔焰燃身。燕九大驚,當即氣貫長刀,一招力破千軍斬出!

但見一道金色刀罡襲向蕭澈,他卻不慌不忙,眸光一凝,身形驟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燕九身後,一掌直直取其後心!燕九猝不及防,隻得拚力旋身,將雁翎刀橫抵身前,試圖擋下這一掌。奈何這一掌勢若奔雷,他被擊飛出三丈開外。尚未落地,又聽蕭澈嘴中輕吐三字:“噬靈縛。”

十道虛影將燕九圍在中央,紫色氣勁瞬間纏上雙足。他大喝一聲,想要強行掙脫,卻見十道虛影巋然不動。與此同時,蕭澈身形已動,虛影儘數歸於本體,一掌攜雷霆之勢生生擊在其胸口。

“噗——!”

燕九如遭雷擊,向後飛出近十丈,鮮血狂噴,最終昏死在荒丘之上。

蕭澈不再看他,縱身一躍,擋在兩名劫持陳靈初的北離騎兵之前。二人見狀,揮鞭催馬,便要踏將過去。蕭澈卻隻衣袖一拂,一股勁風掃過,兩騎如撞鐵壁,人仰馬翻!

馬背上的陳靈初驚呼一聲,身形隨之拋起。蕭澈左臂疾探,在半空中將她穩穩攬入懷中,借勢旋了半圈,卸去衝力,飄然落定。

陳靈初腳一沾地,淚水已奪眶而出,雙臂緊緊環住他脖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蕭澈身形微顫,眼中恢複清明。看著她臉上滾落的淚珠,心似刀剜,萬千愧疚化為潮湧。

“此前我為仇恨所困,以至於忘記了這世間最該珍視之物。靈初,我對不住你。”

陳靈初抬起淚眼,笑著搖頭:“你能來,便一切都好。”

蕭澈抬首,目光轉向迎親頭領,冷聲道:“回去告訴你們大王,昭國不會同北離和親。”

那迎親頭領臉色鐵青,狠狠瞪了蕭澈一眼,咬牙揮手:“我們走!”隨即調轉馬頭,領著騎隊疾馳而去。

看著他們遠去,陳靈初眸中湧上一抹憂色,對蕭澈道:“蕭公子,我很高興你能來,可若我不去和親,百姓恐有倒懸之急。”

蕭澈歎息道:“去與不去,也改變不了大勢。靈初,你犧牲的已夠多了,還記得三年前你在雲裳山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麼?”

“何話?”陳靈初抬眼望他。

蕭澈迎上她的目光:“人這一世,應當為自己而活。”

陳靈初沉默片刻,頷首道:“你說得對。我生於此間,長於宮闕,曾為父皇、為母後、為這昭國公主的身份而活。經曆這許多,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心裡最想要的是什麼。”

她頓了頓,眸中綻出光彩:“蕭公子,我們離開這裡,尋一處清淨山林,蓋兩間茅屋,辟半畝菜畦。從此遠離塵世紛擾,就你我二人,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可好?”

蕭澈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怎能說自己已向葉知寒許下承諾,此身已非己有?又怎忍心在此刻拂了她意?萬般心緒,最終隻化作喉頭微動:“好……好。”

“怎麼了,莫非你不願意?”她眸色頓時黯淡。

“自然不是。”蕭澈搖頭,隨即展顏輕笑,“不如我們就去雲裳山,那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

陳靈初眸中又複光彩,將頭輕輕倚在他肩上,輕聲道:“好,都聽你的。”

雲裳山巔,鬆濤如訴。

嶽見楓墳前,一道灰影孑然而立,眉間凝滿愁緒。山風拂動他斑白鬢發,吹落衣上三兩鬆針,徒留滿肩蕭索。

“三師弟,你那徒兒……”夏雲流長歎一聲,“唉,也不知如今他是生是死。當日我不得不對他出手,隻盼他吉人天相,莫要因此怪罪我這師伯。”

風吹過,唯有鬆濤應和,故人音容,早已散入渺渺雲霧之間。

便在此時,一聲清朗呼喚自身後傳來:“掌門師伯!”

夏雲流回首望去,隻見蕭澈與陳靈初正攜手而來,麵上盈滿笑意。

“師侄!”夏雲流眸色驟亮,快步迎上,“你還活著!真是蒼天有眼!”他隨即看向陳靈初,麵露疑惑,“這不是小師妹之女麼,她如何……”

蕭澈與陳靈初對視一眼,上前行禮:“師伯,此事說來話長。靈初已決意舍棄宮廷身份,與我相守餘生。此番歸來,便是想在這雲裳山中,覓一處清淨地方,過些尋常日子。”

夏雲流一怔,哽咽道:“好……好啊!你能有此覺悟,三師弟若在,也當欣慰。”

陳靈初盈盈一禮:“還望師伯莫嫌我二人叨擾清淨。”

夏雲流擺手笑道:“這是何話,雲裳山永遠是你們的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他略一沉吟,指向後山,“雲裳門後山有株百年銀杏,樹下有間舊屋,那曾是你母親住所。她入宮後,屋子便一直空著,門內弟子鮮有踏足。你們若圖清靜,那裡最是相宜。”

“謝過師伯。”陳靈初道。

夏雲流引著二人穿過山間小徑,來到那株百年銀杏下。但見古樹虯枝盤曲,亭亭如蓋,落葉鋪就一層金黃。樹旁屋舍簡樸,雖久無人居,卻無破敗之相,顯是常有人打掃。推門而入,室內陳設清雅,一桌一椅、一榻一櫃,皆纖塵不染,窗明幾淨,竟似時光在此停駐,仍守著舊主離去時的模樣。

陳靈初指尖撫過窗欞,觸感溫潤,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留下的氣息。她回眸望向蕭澈,眼中波光瀲灩,似感傷,更似安然。

二人就此安頓下來。

日子倏忽而過,平淡如水,卻甘之如飴。晨起,蕭澈於銀杏樹下練劍,陳靈初便倚門靜靜看著,有時替他拭去額間薄汗。日間,或一同采些野菜,或對坐窗下,她翻看母親留下的古籍,他則擦拭長劍,偶爾目光交會,相視一笑。暮色四合,二人便共坐階前,看雲霞染紅天際,聽鬆濤與歸鳥啁啾。

這般光景,晃眼便過了七八日,安寧得恍如夢境。

一日午後,蕭澈見陳靈初在內室小憩,呼吸勻長,睡顏恬靜。他在榻邊駐足片刻,為她掖好被角,隨後悄然轉身,掩門而出,朝前山大殿行去。

夏雲流正在殿內獨自弈棋,黑白縱橫,似是自娛,又似推演天機。聞得腳步聲,他未抬頭,隻將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

“師伯。”蕭澈輕喚道,躬身一禮。

夏雲流抬手,示意蕭澈坐下:“師侄,你來了。靈初那丫頭可還住得慣?”

蕭澈應道:“她很喜歡這裡,謝師伯安排。”他話音微頓,麵色漸沉,“師伯,今日我來,是有一事相托。”

夏雲流聞言,拈棋子的手微微一顫:“你說。”

“救靈初之前,我曾與葉知寒約定,待事情了結,這副身軀便歸他所有。如今,靈初已安頓於此,我也該履行承諾了。”蕭澈坦言道。

“唉,我早知會有這一日,隻是冇料到來得這麼快。”夏雲流收回手,眼中儘是惋惜,“此事……你已決意?”

蕭澈應道:“嗯,隻是我還放心不下靈初。她舍棄宮廷身份,隨我來此,世上再無親人可依。”言至此處,忽雙膝跪地,“師伯,我欲將她托付給您。雲裳山清淨,有您照看,我心可安。”

夏雲流凝視他良久,鄭重頷首道:“好。隻要老夫一息尚存,必會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師侄,你可還有彆的話?”

蕭澈眉頭舒展,搖頭笑道:“能得師伯此諾,侄兒再無牽掛。”他起身,再度深深一揖,“靈初,便拜托您了。”言罷,轉身朝山巔而去。

山風愈勁,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他徑自來到那兩座並排的墳塋前,先是在林疏月碑前停步。靜立片刻,自懷中取出那枚翠綠玉牌,俯身置於碑前,與另外一枚並列。

“師姐,三師弟他……我終是冇能尋回。”蕭澈低聲道,神色哀切,“怎奈人事已非,答應你的,我隻怕做不到了。”

言畢,他撩袍跪下,對著林疏月之墓,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移步至旁,又在嶽見楓墳前同樣跪下,肅然三叩首。額頭觸及冰冷地麵,一聲輕響,似將未儘之言、難贖之愧,儘數叩入這無言黃土。

是夜,星光燦爛。

蕭澈與陳靈初並肩坐在銀杏樹下,仰望著浩瀚星空。夜風拂過,帶來雪鬆特有的清香,也卷起她額間幾縷發絲。

“蕭澈哥哥,你看。”她抬手指向天穹,“今夜的星星,比平日裡亮得多,也近得多。我在宮裡從未看過這般美景,仿佛一抬手,便能觸到。”

蕭澈伸手環過她肩頭,柔聲道:“雲裳山的夜空,一向清淨。小時候,師姐常帶我和三師弟坐在屋頂看星星。她說,人走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而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便是最亮的那顆,不管風雨晦明,他們始終都在那裡,未曾離去。”

陳靈初微微一怔,仰起臉看他:“為何說這等傷感之言?你今夜似乎心事重重,可是發生了何事?”

“冇什麼,隻是隨口一說。”蕭澈輕笑著搖頭,“夜深了,風也大了。你傷勢初愈,莫要著涼,早些回屋歇息吧。”

“真的冇事?”陳靈初追問。

蕭澈拍了拍她肩頭:“去吧,我看著你進屋。”

陳靈初凝望他良久,終是緩緩起身:“那你也莫坐太久。”

“好。”蕭澈輕聲應道。

木門輕輕合攏,將內外隔絕。蕭澈獨坐在樹下,直至屋內燈火熄滅,再無動靜。

“怪物。我準備好了,動手吧。”蕭澈開口道,話音平淡。

“你想清楚了?”葉知寒的聲音響起,“那丫頭隨你來此,一片真心。你將軀體讓予我,可是負了她。”

蕭澈神色平靜:“一體不容二主。即便我心有不舍,最終也無力抗拒你行奪舍之舉。近日我體內真氣愈發充沛,想必你已快全然恢複了吧?”

“所感不錯。”

“與其惶惶不可終日,等那日到來,不如履行前言,全了你我之間的約定。來吧,你不是要殺昭帝,為東萊百姓報仇麼?”言罷,他直起身子,閉目以待。

山風呼嘯而過,卷動滿地落葉。

葉知寒沉默良久,忽釋懷一笑:“罷了。較我而言,這副軀體對你更有意義。”

山風驟止,蕭澈睜開雙目,隻見四野寂然,唯餘滿天星河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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