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托付
翌日晨。
天邊方露魚肚白,朔風從荒原深處撲來,卷得沙塵漫天。北離大營內,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在晨霧中回蕩不絕。營帳連綿如林,黑色戰旗迎風翻卷,旗上狼首麵目猙獰,宛如群狼俯瞰疆場,威勢凜冽。
中軍大帳內,酒肉已備,炭火燒得正旺。拓跋揚高踞主位,阿飛居其右下首,帳下諸將皆身著皮甲,甲上烙著狼頭徽記。
拓跋揚環視麾下諸將,朗聲道:“昨夜一戰,我軍本已將昭軍逼入絕境。不料那柳青雲竟如此驍勇,險些令我功虧一簣。所幸天佑北離,賀老弟仗義出手,救本帥於危難之間,這才死裡逃生。”他話音一頓,舉碗示意,“來!眾將士,隨我共敬賀老弟一碗!”
“敬義士!”帳內諸將齊聲應和,紛紛舉碗。
拓跋揚目光投向阿飛,語氣誠摯:“賀老弟,請滿飲此碗。昨夜恩情,拓跋揚冇齒難忘。不知老弟欲求何等賞賜?金銀珠寶、良駒美人,但有所需,本帥無不應允。”
“謝大帥厚意。”阿飛從容舉碗,將烈酒一飲而儘,“不過在下彆無他求,唯願投效麾下,助大帥擊破昭軍。”
“哦?“拓跋揚眉峰微挑,“老弟與那昭國,有何淵源?”
阿飛沉默片刻,低聲道:“血海深仇,不足為旁人道。大帥隻需知我與此國,有傾儘三江五湖之水亦難洗刷之恨。”
諸將聞言,皆愕然相顧,帳中一時陷入沉寂。
拓跋揚審視阿飛良久,正欲應允,副帥忽上前耳語:“大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人來曆不明,我們還是謹慎些為好。”
拓跋揚略一沉吟,轉而對阿飛道:“賀老弟之能,昨夜我已親見,控馭屍兵,神鬼莫測,的確令人驚歎。不過……”言至此處,話鋒一轉,“賀老弟,恕我拓跋揚直言,那些屍兵雖刀劍難傷,卻畏懼火焰。沙場之上,火箭火攻並非罕物,隻憑此力,恐難左右勝敗。”
“大將軍所慮極是。”阿飛接口道,“屍兵畏火,乃懼灼燒本源陰氣。然若有所防護,隔絕火焰直接觸及軀乾,其懼自減。”
“防護?何種防護可保萬全?”拓跋揚傾身追問。
阿飛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內諸將:“隻需為屍兵打造特製鎧甲。此甲需覆及全身,以精鐵為材,內襯防火石棉。關節處以鎖子甲相連,確保活動自如。麵甲開細密孔洞,如此既保視線,又可阻絕火箭侵入。”
“妙!妙啊!”拓跋揚撫掌大笑,眼中精光四射,“覆甲屍兵,無懼火攻,兼有不死之軀,當真所向披靡!有此一軍,何愁昭軍不破!”
他當即轉向一旁侍從,吩咐道:“去傳本帥軍令,命軍中工匠依賀老弟方才所言,即刻打造此甲一萬套!”
“遵命。”侍從抱拳應聲,疾步出帳。
拓跋揚複又看向阿飛,笑道:“賀老弟真乃天賜我北離之福將!自今日起,本帥封你為中軍偏將,參讚軍機!”
“謝大帥。”阿飛躬身行禮,麵色依舊淡然。
拓跋揚一手拉住阿飛,一手舉起酒碗:“來!諸位,再與我同敬賀將軍一碗!”
“恭賀賀將軍受封!”帳內諸將紛紛舉碗道賀。
正待再飲,忽有親兵快步入帳,雙手呈上一封書函:“大帥,都城急件,是您府中家書。”
拓跋揚接過書函,迅速展讀,麵上喜色漸斂。旋即擲信於案,對眾將道:“諸位,家中傳來急訊,發妻舊疾複發,本帥需即刻返都。”
眾將聞言,皆是一驚。拓跋揚續道:“本帥未歸之前,全軍緊守營寨,不得擅自出戰。”
隨即又轉向副帥,吩咐道:“劉將軍,我不在時,營中大小事務便勞你費心了。”
“末將定不負大帥所托。”副帥作揖領命。
拓跋揚又看向阿飛,語氣隨和:“賀老弟,打造萬套鐵甲所需時日不短。軍中日子清苦,你不妨隨我同返都城,也好過在此枯等。”
阿飛微微頷首:“謹遵大帥安排。”
拓跋揚雷厲風行,當即下令備馬。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二人便策馬出營,朝著北離都城疾馳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三日後,昭軍大營。
一隊輕騎踏著晨露馳入轅門,為首男子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見此人身著素色錦袍,外罩銀灰狐裘,雖風塵仆仆,卻難掩雍容氣度。
柳青雲早已候在營前,見男子到來,當即跪地施禮:“末將參見太子殿下!”
大皇子陳清晏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虛扶:“青雲,說過多少回了,我早已不是太子。往後,莫要再這般稱呼我了。”他語聲溫和,卻難掩其中落寞。
“在末將心中,殿下永遠是我昭國的儲君。”柳青雲起身,目光堅定,“殿下,涼州之苦,終有儘時。”
陳清晏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似感動,也似憂悒。他拍了拍柳青雲臂甲,轉而問道:“罷了,且說正事。我聞三日前,你與北離軍發生激戰,差點擒殺了敵軍主帥拓跋揚?”
“唉,可惜還是讓他逃了。”柳青雲搖頭長歎。
陳清晏眉頭微蹙:“聽聞那一戰中,半途殺出了個黑袍人。此人可令死者複生,化為受其操縱之傀儡。這世間,當真有如此詭譎之術?”
“外頭風大,請殿下入帳詳談。”柳青雲側身,將他讓進帥帳。
帳內炭火劈啪作響,二人各自落座,柳青雲緩緩開口:“末將征戰多年,從未見過這般邪術。陣亡將士受其驅使,化作行屍走肉,刀劍難傷,唯懼火焰。若非偶然窺破此節,恐已全軍覆冇。”
陳清晏指尖輕叩案幾,沉吟道:“可探得那人是何來曆?”
“尚未知悉。”柳青雲搖頭,“隻知此人年紀甚輕,手段卻異常狠辣。上百將士頃刻死於其手,他竟連眼皮都未多抬半分。”
陳清晏緩緩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憂心道:“拓跋揚得此助力,必不會善罷甘休。若北離軍中有這等人物相助……”
他驀地停下腳步,望向帳外操練士卒,續道:“縱使我大昭將士血流乾了,隻怕也守不住這國門哪。”
柳青雲應道:“末將已下令全軍戒備,多備火油箭矢。依眼下情形,火焰確是克製那邪物的唯一手段。”他略一停頓,語聲沉重,“隻是那黑袍人既能驅屍禦霧,便難保不會有其他更為詭譎之手段。”
“是啊,這亦是我最憂心之處。”陳清晏輕歎一聲,“火焰雖能克敵,然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若敵軍尋得防火之法,或是那黑袍人再施彆種邪術……”他話音漸輕,再難續言。
帳中一時沉寂,唯聞炭火劈啪。兩位昭國支柱相對無言,俱從對方眼中看見了沉沉陰霾。
陳清晏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心中不安:“青雲,此事關乎國運,我須即刻擬表上奏父皇。你也當早思對策,以免戰事失利,受朝中非議。”他凝目望向柳青雲,字字懇切,“青雲,這北境國門,皆係你一身。你若被貶,大昭百姓……可就完了。”
柳青雲肅然抱拳:“末將明白。”
陳清晏步出帥帳,仰首望天。但見陰雲如墨,自荒原儘頭沉沉壓來,似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北離都城,寒風蕭瑟。
卻說阿飛與拓跋揚晝夜不息,行了數日,終抵將軍府。方一下馬,便見一鵝黃身影雀躍而來。
“姐夫!你可算回來了!”說話少女身著鵝黃裙裝,約莫十六七歲,發間銀鈴叮當作響,臉上洋溢著純真笑意。
少女奔至拓跋揚身前,撅著嘴嬌嗔:“你不在我可無趣死了!府裡都冇人願陪我玩。”
拓跋揚失笑,屈指在她額前輕輕一彈:“星晚,都是大姑娘了,怎的還這般貪玩?”
少女吐舌一笑,不以為意。隨即目光落在阿飛身上,毫不避諱地將他打量一番,好奇道:“姐夫,這人是誰呀?大白天穿一身黑袍,好生古怪。”
“不得無禮。”拓跋揚輕斥一聲,“這位賀先生是姐夫的貴客,你萬不可怠慢。”
他又轉向阿飛,輕笑道:“賀老弟莫怪,這是妻妹顧星晚,自幼便活潑好動,冇個正形。說來也巧,她與老弟一樣,同是昭國人。隻是她爹娘走得早,從小便與姐姐相依為命。後來清漪嫁我,她便隨我們來了北離。”
阿飛依舊神色漠然,隻略一頷首,以作回應。
顧星晚聞言,眼睛一亮:“咦?他也是昭國人?我自打記事起便來了北離,昭國長什麼樣子,幾乎已記不得了。”
拓跋揚朗聲一笑:“等過些時日,姐夫帶你回老家涼州,去看看那裡的風光。”他語氣篤定,似乎對戰事勝券在握。
“當真?我就姐夫最好了!”顧星晚笑容愈燦,顯然未解他話中深意。
拓跋揚收斂笑意,正色道:“對了,你姐姐呢?她這幾日如何?”
顧星晚眸色徒黯,垂首道:“姐姐病發後,我們請郎中來看過,開的依舊是那幾味藥。隻是這次似乎不同往常,這些天過去了,姐姐每日還是咳嗽不止、昏沉無力,連藥也喝不下幾口。”她話音愈低,眼中已有水光,“姐夫……你自己去看看便知。”
“走。”拓跋揚不再多言。
三人往內院行去,方至回廊,忽與一女子迎麵相撞。那女子身著華貴服飾,鬢間珠翠搖曳生光,一雙眉眼嫵媚勾人,兩點漆瞳隱透精光。此女正是拓跋揚偏房烏蘭珠,亦是北離王庶妹。
“將軍一路辛苦了。”烏蘭珠語聲柔媚,笑靨恰到好處,“妾身已命人備好熱水與酒菜……”
言猶未了,便遭拓跋揚揮手打斷:“這些稍後再說,我先去看看清漪。”
烏蘭珠麵上笑容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快,旋即又恢複如常:“姐姐這陣子確實身子欠安,將軍快去看看吧。”說話間,目光不經意掃過阿飛,帶著幾分審視與戒備。
臥房窗扉緊閉,內裡藥味濃鬱,空氣悶得令人心頭發緊。榻上女子麵色蒼白,氣息微弱,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拓跋揚快步走至榻前,輕輕握住妻子枯瘦手掌,低喚道:“清漪。”
顧清漪勉力睜眼,見是夫君歸來,唇邊綻出極淡笑意:“你……你回來了。軍中苦寒,你看你……又瘦了。”
她輕咳一聲,續道:“自你出征以來,我每夜都輾轉難眠,生怕……生怕你遇上什麼危險。”
“我無恙。”拓跋揚柔聲道,指尖輕撫妻子手背,“清漪,眼下你隻管安心養病,彆的事不要多想。我已答應星晚,待你病愈,便帶你們一道回涼州。”
“涼州……”顧清漪眸泛微光,似是憶起往事,“記得我們初識,便是在涼州。那時你尚不是北離大將軍,我也隻是個采藥誤越國界的昭國醫女。若非你出手相護,恐怕我早被當作細作處決。誰料你後來……竟真敢為我違逆族中長輩,娶下我這敵國女子。”
“什麼敵國女子!”拓跋揚握緊她手,語氣斬釘截鐵,“你是我拓跋揚明媒正娶的發妻!這些年委屈你了,若非為鞏固氏族地位,我斷不會娶那烏蘭珠進門……”
顧清漪輕輕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隨即將目光轉向顧星晚,溫聲道:“星晚,你且出去片刻好嗎?姐姐有幾句話,想單獨與你姐夫說。”
顧星晚略一遲疑,低頭退出。阿飛緊隨其後,掩上房門。
待室內隻剩二人,顧清漪麵上強撐的平靜終於崩散,隻餘深深疲憊。她緊緊攥住拓跋揚之手,十指冷如冰霜。
“揚哥……”她極少這般喚他,聲音卻顫抖得厲害,“我怕是……去不成涼州了。星晚還小,我不想讓她傷心,所以未敢與她明言。她隻知我此番病症比以往都重,但其實……其實我已油儘燈枯,撐不了幾日了……”
拓跋揚如遭雷擊,雖隱有預感,親耳聞之仍覺肝腸寸斷:“休要胡言!我這便去請全都城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
“冇用的。”顧清漪氣若遊絲,“我這身子自己再清楚不過,彆白費心力了……”
“不會的!”拓跋揚急聲道,“你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揚哥,你先聽我把話說完。”顧清漪截斷話頭。
“好,你說……”拓跋揚話音哽咽,虎目含淚,“有什麼要求、什麼心願,我都答應你。”
顧清漪喘息片刻,續道:“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星晚。她心性純良,不諳世事。我若走了,她在這異國他鄉無依無靠,隻怕是要受人欺負……”
拓跋揚脫口道:“她是我拓跋揚的妻妹,在這北離誰敢欺她?”
顧清漪苦笑:“你忘了,我們畢竟是昭人,並非所有北離人都似你一樣,以真心待我二人。他們大多表麵敬重,實則疏遠,這還是看在我是你妻子的份上。”
拓跋揚心中不是滋味,凝目保證道:“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星晚。有我在,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顧清漪唇角微揚,仿佛卸下了心中巨石:“有……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如此,我便可……”語未竟,忽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肩頭劇烈顫抖。
拓跋揚心如刀絞,趕忙將她攬入懷中,觸手儘是嶙峋瘦骨。懷中人咳聲撕心裂肺,他緊擁這副纖弱身軀,再也抑製不住眼中熱淚。
屋外廊下,顧星晚耳貼門扉,內間話語字字如針,直刺心扉。當聽得姐姐那句“油儘燈枯”時,她隻覺天旋地轉,淚水奪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入掌心,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忍耐片刻,終於支撐不住,轉身衝至後院花園,蹲在一棵枯樹下,這才放任自己低聲抽泣起來。
阿飛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卻隻遠遠站在廊下陰影中,麵無表情地望著少女顫抖背影,一言未發。
便在此時,一道女聲打破沉寂:“喲,這不是星晚麼?怎的獨自在此垂淚?是受了誰人欺負嗎?”
顧星晚抬起淚眼,隻見烏蘭珠自月洞緩步而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難不成是想家了?”烏蘭珠又道,“要我說呀,你們昭國女子就是嬌氣。既然來了北離,就該學著堅強點才是。”
顧星晚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不是什麼?”烏蘭珠輕笑一聲,“莫非是因憂心姐姐?唉,這人各有命,強求不來的。你姐姐若是真撐不住了,那也是命數使然。”
顧星晚登時大怒,嗔道:“姐姐平素待你不薄,何故出此惡語?”
烏蘭珠嗤笑一聲,眼底寒光乍現:“我與將軍成婚已有五年,他卻連碰都不願碰我一下。可你姐姐,一個敵國女子,卻能讓將軍牽腸掛肚、處處上心。”言至此處,聲線陡厲,“我是什麼身份?北離的長公主!血統高貴,萬人敬仰,可在他心裡,卻遠不如那外來女子!不瞞你說,這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盼著那賤人早下黃泉!”
顧星晚怒不可遏,猝然抬腳,猛地向她膝間踢去。
“啊!”烏蘭珠痛呼一聲,“你這小賤人!”暴怒之下,揚手便朝她臉上摑去。
“住手!”
一聲輕喝忽而響起,隻見一道黑影倏然閃出,快若疾風,一把扣住烏蘭珠手腕。那力道沉穩非常,教她掙脫不得。
烏蘭珠見是阿飛,又驚又怒:“放手!你一個外人,也敢插手將軍府家事?可還將我這將軍夫人放在眼裡?”
阿飛緩緩鬆手,麵色沉靜:“夫人家事,在下自然不當過問,亦無心過問。隻是夫人如此欺淩一孤弱少女,未免太過尖酸刻薄。”
“你……你竟敢說我尖酸刻薄!”烏蘭珠氣得麵色漲紅,渾身哆嗦,“我定要告知夫君,讓他重重治你的罪!”說罷,轉身欲走。
“且慢。”阿飛忽喚住她,“夫人若要向大帥告狀,不妨先聽在下把話說完。”
“怎麼,這會兒知道怕了?想求饒了?”烏蘭珠冷笑,“好啊,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本夫人或可大人不記小人過,當作無事發生。”
阿飛神色不改,冷聲道:“夫人怕是誤會了。在下是想說,您應當向顧姑娘賠不是。”
“我給她賠不是?”烏蘭珠怒極反笑,“荒唐!”
阿飛依舊鎮定,緩緩道:“夫人,您方才議論顧夫人的那番話,在下可都聽見了。若不想此言傳入大帥耳中……”
烏蘭珠麵色驟白,方才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遲疑片刻,對顧星晚道:“是姐姐失言了。”言罷,怨毒地瞪了阿飛一眼,拂袖而去。
顧星晚怔怔望著眼前黑袍人,萬未料到這沉默怪客竟會出手相護。她縮了縮肩膀,輕聲道:“多……多謝。”
阿飛未作回應,舉步便行。
“喂!慢著!”顧星晚急喚,“你叫什麼名字?”
阿飛側目,淡淡瞥她一眼:“賀特。”話音落下,黑袍已冇入廊影深處,恍若從未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