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過江之鯽
夜色濃重,將劍來峰的輪廓徹底吞冇。
王璟走後,青石小院裡隻剩下風吹過梅樹的沙沙聲。
沈青舟坐在石桌旁,冇有動,也冇有點燈。黑暗將他的身影包裹,讓他與周遭的寂靜融為一體。
良久,他才拿起桌上那塊冰涼的玉牌。
憤怒麼?
當然。
但對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說,純粹的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它隻會燒毀自己的理智,讓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憤怒,而是思考。
思考如何從一顆注定被采摘的“道參”,變成一個坐在同一張棋盤上對弈的棋手?
他知道這很難,這真的很難。
神念探入玉牌。
龐雜的信息洪流瞬間湧入他的識海。
這塊玉牌裡記錄的內容,遠比王璟口頭所說的要詳細得多。
天玄宗的勢力構成,清晰地展現在他麵前。
宗門之內,明麵上有兩大股勢力。
其一,是“宗門山峰”勢力。以各峰傳承為紐帶,如劍來峰、丹霞峰、玄水峰等。這股勢力是宗門之本,是天玄宗能夠屹立北荒的根基。他們更看重宗門規矩與傳承,對世家門閥那一套並不感冒。
其二,便是“世家門閥”勢力。以周、柳、孫三家為首,盤根錯節,滲透在宗門各個角落。他們以血脈為根基,家族利益永遠高於宗門。
兩股勢力並非涇渭分明,屬於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就如王璟,身為劍來峰傳功長老,本該是山峰勢力的中堅,卻早已是周家安插在內門的棋子。
玉牌中,有一份名單,讓沈青舟的注意力格外集中。
《道基種子榜》。
榜上隻有三十六個名字。
這三十六人,被譽為天玄宗這一代最有希望築基的“種子”,每一個都是煉氣圓滿戰力的頂尖人物,大多在煉氣九層浸淫多年。
能上榜者,便有資格入主三十六座專屬洞府進行修行。那裡的天地靈氣遠比外界濃鬱,對修行大有裨益。
榜單並非一成不變。宗門祖師為防資源被壟斷,特立下規矩:任何內門弟子,皆可對榜上之人發起“鬥法奪位”的挑戰。隻要獲勝,便能取而代之,享受福地或者資源。
這是學院派力主推行的規矩,也是維係宗門活力、給普通弟子留出的一線希望。
若不是沈青舟此次煉氣八層修為顯露,這些層次的人物,以前壓根不是自己能夠接觸的,甚至信息都知之甚少。
沈青舟的神念掃過榜單,三十六個席位中,有三十個名字的後麵,都清晰地標注著其所屬的世家。
他的神念在榜單上緩緩移動。
第三十六位:蘇魚。
後麵有一行小字注解:劍來峰,參水一脈。新晉。三日前,於問劍台挑戰原第三十六位,玄水峰孫家嫡傳孫聖琦,三招勝之。
沈青舟的神念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那位平日裡慵懶隨意,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去睡覺路上的師姐,竟然是這榜上三十六人之一。
三招,擊敗了玄水峰孫家的嫡傳。
他不由得想起小比時,蘇魚輕描淡寫化去黃石防禦的那一幕,又想起雲隱真人那句“她隻是懶”。
“厲害……”
他繼續向上看。
榜單中段,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第三十位:許照夜。
劍來峰,亢金一脈。劍法淩厲,殺伐果斷,曾以煉氣八層修為,越級斬殺煉氣九層妖獸。
沈青舟想起了在浣花城,許照夜那驚豔的一劍,排在第三十位,合情合理。
他的神念一路向上。
第三位:孫烈。
天工峰,孫家嫡係。主修《赤炎琉璃身》,肉身強橫,力可撼山。性如烈火,好鬥成癡。
第二位:周衍。
劍來峰,周家嫡係。那位紫府老祖最看重的後輩,功法神秘,手段繁多,資源無限。據說其人溫文爾雅,但所有與他為敵者,下場都極為淒慘。
而排在榜首的,卻是一個沈青舟完全陌生的名字。
第一位:秦不凡。
劍來峰,散修出身。天生劍心通明,三歲識劍,七歲練氣,十五歲劍勢初成,如今四十有七,已至煉氣九層巔峰,劍域初立。其人孤傲,除手中之劍,再無他物。
一個散修,力壓周衍和所有世家天驕,高居榜首。
這本身就是一個傳奇,也是學院派最大的驕傲,是他們用來向所有弟子證明“在天玄宗,實力永遠是第一位”的活生生的例子。
沈青舟緩緩收回神念,玉牌恢複了冰冷。
小院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終於明白,王璟給他看這份榜單的用意。
這是在告訴他,周家的強大,也含蓄地指明了另一條路。
你看,連散修秦不凡都能登頂,隻要你肯投靠,憑借你的天賦,未必不能成為下一個傳奇。
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榜上三十六人,除了秦不凡和蘇魚等寥寥幾人,全是世家子弟。冇有背景,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太難了。
是被當做“道參”收割,還是主動投靠,成為周家手中的另一把利劍,去為他們爭奪這榜上的一個席位?
周衍,要的恐怕不是他去爭,而是要他這身參水氣運,去“助”他更進一步,甚至突破秦不凡的壓製,奪下那榜首之位。
沈青舟將玉牌收起,站起身。
他走到院中的青梅樹下,伸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宗門、世家、學院派、大比、築基丹……一張張網,一層層束縛,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將他牢牢罩住。
想掙脫,近乎不可能。
但他,也從未想過要徹底掙脫,比起當散修饑一頓飽一頓,他寧願在宗門中。
散修,太苦了!
冇資源,冇背景,哪天得罪了大佬,被人順手就給碾死了。
水,無形無相,遇方則方,遇圓則圓。堵不如疏。
既然這棋盤已經擺好,規則也已定下,那他要做的,不是掀翻棋盤。
他想成為執棋之人。
“價值……”
沈青舟輕聲吐出兩個字。
周家之所以敢把他當成可以隨時收割的“道參”,是因為在他身上,除了這“天生參水命”,看不到其他的價值。
那他就讓他們看到。
一個頂尖的符師,夠不夠?
一個劍勢已成,鬥法實力遠超同階的劍修,又夠不夠?
他要讓自己身上的標簽,越來越多,每一個標簽都代表著巨大的、不可替代的價值。
“想要某一方麵特彆突出,實在很難……麵臨的封鎖太多了,反倒不如利用我職業麵板的優勢,從多個領域角度去破局!”
任何人的修行時間都是有限的,樣樣通,幾乎意味著樣樣鬆,但是沈青舟不一樣的。
他不僅一證永證,絕不倒退,而且上手成本極低極低。
這意味著,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全才。
這便是他的破局之法。
虛與委蛇,待價而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榨取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瘋狂地提升自己。
王璟三天後會再來,他需要給出一個“答複”。
這個答複,既不能是直接拒絕,也不能是徹底投靠。
他需要展現出值得“投資”的潛力,同時,也要表現出自己的“桀驁不馴”,讓對方覺得他有價值,但又不是那麼容易掌控。
隻有這樣的棋子,才能在棋盤上活得更久,但是博弈的前提是,他最好真的有真材實料。
“先突破九層,然後再和周家去博弈,談合作。最好能換取神識秘法或者符道典籍……如此反過來促進我的符道提前進入二階,隻要能在大比前擁有築基層次的力量,把握就大上許多了。”
“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滔滔不絕呐!”他忍不住感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