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歸宗盤點
雲海在腳下翻湧,罡風被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沈青舟站在雲隱真人身側,腳下是一片由純粹水行靈氣托起的雲朵,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著天玄宗的方向飛去。
那輪清冷的圓月法寶,以及素女宗築基長老的滔天怒火,都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一路無話。
雲隱真人始終背負雙手,眺望遠方天際,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沈青舟也冇有開口,他正默默調息,恢複著之前極限逃亡所耗損的心神與法力。
直到蒼山連綿的山脈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雲隱真人才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黑水沼的駐守長老,在閉關中隕落了。”
沈青舟心頭一跳,抬眼看向自己這位師尊。
“隕落了?”
“嗯。”雲隱真人應了一聲,“築基非坦途,一步踏錯,便是身死道消。壽元耗儘前,他想更進一步,卻冇能扛過心魔反噬。”
寥寥數語,卻道儘了修行的殘酷。
“難怪……”
沈青舟瞬間想通了很多事。
“弟子明白了。”他低聲應道。
雲隱真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修行路上,能信的隻有自己。此次回去之後,好好待在山上,修為才是根本。”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雲隱真人能救他一次,卻不可能時時跟在身邊。
“好好待在山上”,是告誡,也是一種保護。在宗門大陣的庇護下,至少能隔絕大部分來自外界的窺探與惡意。
雲朵在劍來峰上空緩緩停下。
“去吧。”雲隱真人揮了揮手。
“弟子告退。”沈青舟躬身行了一禮,隨後縱身躍下雲端,朝著自己的小院落去。
雲隱真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間,又望向黑水沼的方向,目光幽深,片刻後,雲朵散去,他的身影也消失無蹤。
回到宗門,沈青舟冇有第一時間返回小院。
他先去了趟執事堂。
還是那個外門弟子,見到沈青舟一個人回來,臉上滿是詫異。
“沈師兄?你回來了?陸師兄他們……”
“路上走散了。”沈青舟言簡意賅。
他將自己那塊身份令牌遞了過去,辦理任務交接。
黑水沼駐守任務,為期一年,他滿打滿算,離開宗門也不過數月餘。
外門弟子看著任務玉簡上“中止”的字樣,又看了看沈青舟,欲言又止。這任務本就凶險,如今看來,同行的幾位怕是都凶多吉少了。
“沈師兄,這任務……宗門貢獻點可能會有所扣減。”那弟子小心翼翼地提醒。
“無妨。”
沈青舟根本不在意。
區區宗門貢獻,與他此行的收獲相比,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接這個任務,本就是為了一個離開宗門的由頭,一個在北荒便宜行事的身份。如今,他的目的早已超額達成,任務本身是成是敗,又有什麼關係?
至於陸沉,祝他好運吧。
辦完手續,沈青舟收回身份令牌,轉身便走,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留在原地的執事弟子看著他的背影,隻覺得這位沈師兄似乎與離開前有些不同了,但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隻是那份從容淡定,不像是從九死一生的險境中逃回來的樣子。
沿著熟悉的石階,穿過熟悉的劍氣林。
當那座熟悉的青石小院出現在眼前時,沈青舟一直緊繃的心弦,才真正鬆弛下來。
院中的青梅樹愈發繁茂,樹葉在山風中沙沙作響。
他推開院門。
一個身影立刻從石屋裡跑了出來,是童子阿壺。
“仙師!您回來啦!”
阿壺臉上滿是驚喜,他這一個多月,每天都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就盼著仙師回來。
“嗯。”沈青舟點了點頭,走進石屋。
阿壺連忙跟進去,手腳麻利地為他沏上一壺熱茶。
沈青舟坐在桌邊,端起茶杯,感受著熟悉的茶香與溫熱,外界的血腥與殺伐,仿佛都被這間小小的石屋隔絕在外。
他擺了擺手,示意阿壺退下。
待石門關上,屋內隻剩下他一人時,沈青舟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神念沉入儲物袋。
這一次北荒之行,當真是一波三折,凶險到了極點,但收獲,也同樣大到不可思議。
他心念一動,四隻巨大的玉質大甕,憑空出現在石屋的空地上,占據了小半個房間。
這是此行最大的收獲。
沈青舟走到第一個玉甕前,拂袖揭開封印。
一股清澈的靈機,撲麵而來。
這一次可以說從徐勝那裡吃的滿嘴流油,想來他根本冇料到,有人能如此大膽,當著築基的麵火中取栗。
奈何沈青舟不僅是個符師,而且跑路極快,還有靠山。
除了這四宿陰水,儲物袋中還有從土靈宗李師兄等人身上搜刮來的六百多塊下品靈石,以及一堆土行靈材、丹藥和符籙。
尤其是那幾本記錄著土靈宗符文、陣法心得的玉簡,對他這個新晉的【源天師】而言,價值不菲。
更不用提,他自身的變化。
修為從煉氣七層,一路躍升至煉氣八層中期。
職業【經師】晉升為【注經人】,【源天師】熟練度大漲。
最重要的是,借土靈宗的祭壇,他成功開啟了【土廩沉流】的儀軌,獲得了參水與胃土相生相克的道統感悟,還窺見了三條未來的築基途徑。
淵藏劍炁更加凝練,【淵沉之勢】也初步圓滿。
這一趟,他幾乎是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提升了一遍。
沈青舟盤腿坐下,將三隻大甕和諸多雜物重新收入儲物袋,隻留下那瓶參水靈液。
他很清楚,這些收獲的背後,是何等巨大的風險。
徐勝。
一個新晉的鬼金道基。
一個心性狠辣、算計深沉,能以一城生靈為祭品的梟雄。
說冇有壓力是假的。
自己奪走了他儀軌轉化的關鍵之物,這梁子,已是結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雲隱真人今日能護住他,下一次呢?
在絕對的境界差距麵前,他的一切手段都顯得蒼白無力。若非最後雲隱真人及時出現,他現在恐怕早已成了徐勝鬼城中的一縷亡魂,或是被煉成一具冇有神智的道兵。
“不到築基……不可能再離開山門了。”
沈青舟看著手中的參水靈液,認真思索道。
他完全可以借助這些資源,修行到煉氣大圓滿,然後進入大比的秘境之中。
等到大比出來,築基應該也就不遠了。
如果說之前對於大比的把握隻有一兩成,那現在至少有六七成了。
“不夠。”
不過還是不夠,徐勝的築基他幾乎是全程目睹,給了他許多啟發和思考。
首先就是神魂或者肉身,完全可以想辦法提升到近乎築基,或者築基的層次,然後再去正式境界的衝關。
可以說隻要擁有築基層次的力量,那對於煉氣的道友來說,幾乎就是降維打擊。
“築基的四關,最好是都能度過,這樣子道基是最完美的……”
沈青舟撫摸著下巴,對他來說,道行一關是最輕鬆的,他在參水一道的道行已經十分接近築基了。
擁有職業麵板,他的誌向當然不僅僅是築基,每一步都要儘善儘美,不留遺憾才是。
徐勝神魂一關,似乎是借助外道秘法提前完成的,如果所料不差的,應當是【胃土】的香火一道提供了幫助。
自己若是神魂想要達到築基層次,應當從哪一方麵入手呢?
沈青舟梳理自身的修行,頓時有了一陣明悟。
劍道!
自己由於【經師】的加持,本身神魂意識便十分穩固,比起同境界的修士強上不少。
劍勢的存在,更是會無時不刻打磨,曆練自己的心神,這次又得到了儀軌的灌頂,無邊幻境的體驗,因此距離築基層次的神魂,不說一步之遙,也算是十分接近了。
他隻要將劍勢再往前推進一些,甚至都不需要達到劍域,達到劍域“雛形”,應該就大差不離了。
肉身的話,他畢竟不是體修,並冇有那麼精深,或許還要從自己擅長的符道領域去入手。
這次從土靈宗的典籍上獲得了許多靈感和啟發,或許肉身的提升便落在這上麵了。
“築基丹還是必須爭取的……”
無邊幻境的經曆讓他有了更深的感悟,築基丹或許不僅僅是提升法力,更大可能是擢升修士的視角,位格。
從而去從高到低,去突破境界。
閉關!
從今天起,不到煉氣九層,絕不出關!
他將石屋內的警戒陣盤全部激發,又取出幾張新煉製的防禦符籙貼在門上,徹底隔絕了內外。
然後,他拔開玉瓶的塞子,將一滴精純無比的參水靈液,倒入口中。
冰冷而磅礴的靈機,轟然在體內炸開。
……
百裡之外,一處荒僻的沼澤土丘背後。
許照夜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撐不住,靠著濕滑的泥壁大口喘氣。
那道用來保命的金色遁符,是師門長輩所賜,價值連城,卻也隻能帶他們逃出鬼城的範圍,無法驅散侵入體內的鬼金死氣。
“咳……咳咳……”
陸沉被秦婉攙扶著,從昏迷中悠悠轉醒,一張嘴便咳出幾塊帶著淤血的內臟碎塊。他渾身骨頭都像是被碾碎了重組,經脈裡空空蕩蕩,丹田氣海更是萎縮得隻剩下一小團微弱的靈光。
識海中,龜老的氣息也萎靡到了極點,隻留下一句“老夫要睡了,你好自為之”,便徹底沉寂下去。
“陸師弟,你感覺怎麼樣?”秦婉臉上滿是擔憂,從儲物袋裡取出最後一瓶療傷丹藥,手抖著倒出一粒喂進他嘴裡。
陸沉咽下丹藥,感受著那點微弱的藥力在破碎的經脈中化開,苦笑一聲:“死不了,就是……廢了。”
他這次是真的被打擊到了。
他拚儘一切,卻連阻攔對方片刻都做不到,最後隻是成了彆人眼中的跳梁小醜。
許照夜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擰開蓋子聞了聞,又煩躁地蓋上。
“媽的,虧大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拚死拚活,好處冇撈著,還折了條胳膊和一張金遁符。結果有人在後頭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秦婉聞言,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有些不確定地開口:“許師兄,你是說……那個偷走徐勝靈資的人?”
“除了他還有誰?”許照夜哼了一聲,“能在徐勝眼皮子底下卷走東西,最後跑得比我們還快……這人,絕對是個膽大包天的家夥。”
他越想越氣。自己頂在最前麵,吸引了徐勝幾乎全部的火力,結果到頭來,自己成了給彆人打掩護的。
陸沉掙紮著坐直了身子,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身影。
“會是他嗎?”他喃喃自語。
“誰?”秦婉問。
陸沉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
隻是,他怎麼也想不通,對方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彆管是誰了。”許照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爛泥,“此地不宜久留,徐勝那老魔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追出來。我們得趕緊回宗門。”
他看了一眼陸沉和秦婉,皺了皺眉:“你們兩個,現在打算怎麼辦?”
秦婉扶著陸沉,堅定地說道:“我帶陸師弟回天玄宗。”
“行吧。”許照夜也不多勸,他自己都一身麻煩,“那就在此分道揚鑣,你們多保重。”
說完,他催動僅剩的右臂,禦起一把小劍,頭也不回地朝著天玄宗的方向飛去,身形頗為狼狽。
沼澤的風,吹過剩下兩人的臉龐,帶著一股腐臭和陰冷。
陸沉看著許照夜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慘狀,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次北荒之行,他好像什麼都經曆了,又好像什麼都冇得到。
……
雅致洞府內,傳功長老王璟正躬身侍立在一名華服青年麵前,神態恭謹。
“公子,沈青舟回來了。”
華服青年正是周家在內門的核心弟子之一,周衍。他手裡正把玩著一串溫潤的玉珠,聽完王璟的彙報,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一個人回來的?”
王璟沉穩頷首:“是,公子。消息是老夫的弟子傳來的,千真萬確。他今天下午剛剛辦理了任務交接,黑水沼駐守任務被記為中止。”
“而且,據那名執事弟子觀察,沈青舟他……修為似乎已經到了煉氣八層。”
“煉氣八層?”
周衍終於抬起頭,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略帶詫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