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厚土生金
柳清妍的身體化作黃沙,簌簌落下。
那隻土黃色的大手在空中散去,接著,心月湖畔的甜膩靈霧停滯了。
所有沉浸在幻夢中的修士,神魂深處都傳來一陣刺痛。
儀軌被迫終止,那編織美夢的太陰之力,直接斷了。
“啊!”
一個對著空氣擁抱靈石的商人修士,臉上的笑容僵住,接著就抱著頭在地上打滾,表情痛苦。
更多的人從幻境中被強行拽出,眼前的仙境、美人、神功秘法,全都崩塌了。
空氣裡飄著的馨香和水汽不見了,多了一股土腥和腐爛的臭味。
心月湖的水麵翻湧起渾濁的土黃色波濤,湖底的符文陣路徹底亮起。
整座浣花城,和外界的天地靈氣被暫時隔絕了。
“怎麼回事!”
“幻境破了!我的神魂……好痛!”
“是土靈宗!這陣法是土靈宗的!”
人群裡一片混亂和驚恐。
數千修士從極樂跌入地獄,場麵一下就失控了。
“結陣!護住心神!”有宗門弟子高聲呼喊,試圖組織反抗。
各種護體靈光、法器光芒接連亮起,五顏六色的法術胡亂的轟向四周,卻大多砸在了一層無形的土黃色光幕上,隻激起陣陣漣漪。
陸沉也被那股刺痛驚醒,他幻象中快樂蕩然無存,隻剩下胸口翻湧的惡心。
“龜老,這是怎麼回事?”
他扭頭看向身邊,秦婉也受了傷。
“是徐勝!他算計了所有人!”
陸沉怒吼,氣息勃發,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實質般的重域,抵擋著那股無孔不入的土腥氣。
幻境破碎時,沈青舟就清醒了,所受影響極小。
他抬頭,看向觀景台最高處。
徐勝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那裡,他那普通的光頭在土黃色光芒的映照下,透著一種非人的神聖與詭異。
“以合歡為餌,聚萬千生靈欲念為薪柴,再以心月幻境為爐,烹煮一城神魂……”
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盛大獻祭。
素女宗,從頭到尾都隻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柳清妍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舟想走了。
他用【道韻勘破】看了看四周,這座覆蓋全城的大陣雖然龐大,但核心意象是豐收、倉儲、收納,主要是為了圈禁,把城內所有生靈的精氣神鎖住,不讓外泄。
光憑這座大陣,不可能困死在場這麼多煉氣後期的修士。
隻要找到陣法運轉的弱點,他就能脫身。
徐勝張開雙臂,神情狂熱,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吟誦古老的祭文。
“胃土為倉,當納五穀,以養萬民……”
“今日豐年,開倉放糧!”
隨著他聲音落下,整座浣花城的地底,無數被預先埋下的隱秘祭壇同時發動。
城內,無論是地母宮的信徒,還是毫不知情的凡人百姓,他們的頭頂都冒出一縷縷肉眼難見的白色煙氣。
那是他們生命本源的精氣。
這些精氣彙聚起來,全都湧向心月湖,湧向高台之上的徐勝!
徐勝在吞噬著生命力。
他身形開始膨脹,皮膚被撐得透亮,很快就變成一個臃腫肥碩、幾乎要被撐爆的巨人。
他的氣息也在節節攀升,本就是煉氣大圓滿……最後,一股遠超煉氣範疇的神魂威壓爆發開來!
築基神魂!
“他竟然擁有築基的神魂之力,這是怎麼做到的?他要在這裡築基!”
“瘋了!他瘋了!他以全城生靈為資糧,強行衝關!”
所有修士的臉色都變了。
“攔住他!”陸沉怒吼一聲,他平生最恨此等視凡人如草芥的魔道行徑。
一柄厚重的土黃色巨劍虛影凝聚成形,朝著徐勝當頭斬下。
“殺!”
“此獠不除,天理難容!”
其餘反應過來的修士也紛紛出手,一時間,劍光、符火、法寶,全都攻向徐勝。
“地母敕令,護我真身!”
徐勝身後的土靈宗弟子們,臉上帶著狂熱的殉道神情,不要命的衝了上來。那些被煉製成道兵的傀儡也從陰影中湧出,組成一道道防線,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攻擊。
轟!轟!轟!
法術的爆炸聲接連響起,土靈宗的弟子和道兵成片成片的倒下,卻又被後續的人補上,他們仿佛冇有痛覺,眼中隻有絕對忠誠。
眾修士一時間竟難以寸進。
就在戰局陷入僵持時,許照夜,不知何時出現在戰場中央。
他依舊是那副邋遢模樣,手裡提著酒葫蘆,但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卻亮得驚人。
他拔出腰間那柄長劍。
“嗡!”
劍身出鞘的刹那,一股極致的鋒銳與肅殺之氣橫掃全場。
亢金!主殺伐!
下一瞬,一道璀璨的金色劍光亮起,快到極致,利到極致。
一名正在施法抵擋陸沉的土靈宗煉氣八層修士,臉上的狂熱表情凝固,眉心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隨即整個人被淩厲的劍氣絞成一團血霧。
劍光毫不停留,一個轉折,又洞穿了另一名弟子的心臟。
許照夜的身影在土靈宗的陣線中穿梭,如同一道金色的死亡閃電。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圍攻陸沉等人的土靈宗弟子,便被他一人殺得七零八落,陣線徹底崩潰。
煉氣九層!而且是戰力遠超同階的亢金道統!
沈青舟眯了眯眼。
他早就知道許照夜不簡單,但冇想到強到了這個地步。
“多謝師兄!”陸沉又驚又佩,連忙拱手。
許照夜卻看都冇看他一眼,提著劍,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徐勝。
全場的壓力,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
而此時,徐勝的築基似乎也迎來了最關鍵,也最凶險的時刻。
他那被撐到極限的身體表麵,開始出現一道道裂痕,磅礴的靈氣不受控製的向外宣泄。
“要失敗了……”
龜老在陸沉識海中沉聲道:“他的炁種品階太低,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龐大的靈氣灌注,強行築基,隻有爆體而亡一個下場!”
在場不少修士也看出了這一點。
一個九品胃土炁種,也妄圖一步登天?簡直是癡人說夢。
許照夜的劍已經舉起,金色的劍芒吞吐不定,隻等徐勝反噬最嚴重的那一刻,就給他致命一擊。
不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眾目睽睽之下突破,失敗豈不是注定死路一條?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徐勝要完蛋的時候,許照夜卻深深皺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張被撐得變形的肥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豐收……之後,便是……歸藏。”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丹田!
轟隆!
覆蓋全城的大陣,反轉了!
所有意象都顛覆了。
原本厚重、承載、收納的胃土……
陰冷、死寂、收斂萬物。
浣花溪以及城中數條河流與地下水脈被強行引動,化作黑色的水龍,衝刷著大陣的每一個節點。
沈青舟的識海中,【道爭】預警變得極為劇烈,【道韻勘破】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看”到,那被引動的水脈裡,混雜著他熟悉的氣息,是參水碧!
不,不止是參水碧!還有其他三種他未曾接觸過,但同樣源自星宿的水行靈資!
軫水、箕水、壁水、參水!
沈青舟看的眼熱無比,四宿水行靈資,齊聚了!
水為媒介,淘洗胃土。洗去的,是土中蘊含的“生”機;沉澱下的,是純粹的“死”意!
五行轉化,土本生金。
但尋常土生金為陽金,現在,借助四宿陰水之力,剝離了所有陽和生機的胃土,正在朝著另一個方向轉化!
徐勝那即將崩潰的身體,在陣法反轉的瞬間,迅速乾癟下去。
磅礴的生命精氣被排出體外,消散在空中,而他的血肉、骨骼、經脈,則被一股灰白色的死寂之氣迅速侵染、重塑。
他那煉氣大圓滿的法力氣息,也在這轉化中,開始染上了一層積屍般的陰冷。
“不對……這不是胃土道統!”
沈青舟失聲低語,一個念頭讓他通體冰寒。
“洗去陽和,沉落陰濁……這是……這是化土為金的法儀?!”
他麵色難看,咬牙道。
“天時……地利……甚至築基失敗的氣象,人和都齊了,好深的算計……他要轉修的不是彆的金行,是鬼金!”
南方朱雀七宿中的鬼金羊,主積屍、祭祀、陰陽分界!
三重嵌套的儀軌,終於露出了它最深層的一麵。
之前那些隻不過是表象。
他不僅僅要築基。
他是要以一城生魂為祭品,將這繁華的陽間城郭,徹底轉化為一座……
鬼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