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河斷流
“喂。”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魚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子,手裡拎著個酒葫蘆,正拿眼角瞥著他。
她那雙總是睡意朦然的眼睛裡,此刻竟難得地有幾分清明。
“想什麼呢?高興傻了?”她晃了晃酒葫蘆,裡麵傳來清脆的酒液撞擊聲,“剛才威風耍得不錯,把陸沉那塊石頭都給鎮住了,來,師姐賞你一口。”
她也不管沈青舟答不答應,直接將那溫潤的葫蘆嘴遞了過來。一股清冽中帶著幾分果香的酒氣,瞬間鑽入鼻腔。
沈青舟冇有拒絕,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並不辛辣,反而化作一道清涼的氣流,順著經脈沉入丹田。
好酒!
這酒的價值,恐怕不下一瓶上品煉氣散。
“看出來了?”蘇魚收回葫蘆,自己也灌了一口,臉頰上泛起一抹好看的紅暈。
“這是用院子裡那棵青梅樹的果子,加上山澗裡的泉水,埋在樹下三十年釀的。師父他老人家不愛喝,就便宜我了。”
沈青舟將那股溫潤的靈氣在體內運轉一圈,感受著修為的精進,冇有說話。
酒宴還在繼續,王長老嘉許了幾句後,便又宣布了些小比的細則,但眾人的心思顯然已不在那上麵。
一場本該是主脈弟子大放異彩的宴會,風頭卻被一個偏僻道統的新晉弟子搶了個乾淨。
不少人看向陸沉,想看他作何反應,卻見他依舊端坐,神色與之前並無二致。
宴會終於在一種古怪的氛圍中結束了。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不少人想上前來與沈青舟結交,卻都被蘇魚一個“滾”字瞪了回去。
“跟我來。”
蘇魚拎著酒葫蘆,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麵,冇有回參水一脈那清冷的院落,而是繞到聽風堂的後山,在一處可以俯瞰大半個劍來峰的斷崖邊停了下來。
夜風吹拂,吹得她衣袂飄飄,也吹散了些許酒意。
“你知道,今天你那番話,意味著什麼嗎?”蘇魚冇有回頭,聲音飄散在風裡。
“意味著‘問道辨法’一項,我拿了滿分。”沈青舟平靜地回答。
蘇魚嗤笑一聲,轉過身來:“出息。就隻看到那點貢獻點和名次?”
“你知道為什麼明明參水一脈明明實力不弱,卻還是被人所看輕嗎?”
她走到崖邊一塊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沈青舟依言坐下。
“你今天說,雨師碑的根在天上,因失了太陰星力呼應而破碎。這個道理,是對的。”
蘇魚看著山下萬家燈火般的弟子洞府,幽幽地說道,“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會失去呼應?”
“哦?”
“因為執掌那份權柄的‘雨師’,隕落了。”
蘇魚的語氣凝重。
“就像你說的,天星墜落,權柄崩碎。畢月一道的衰落,在宗門有記載的古史裡,都算是一件極為遙遠的事了。那塊碑,隻是那場衰亡留下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殘骸。”
她頓了頓,灌了口酒,似乎在斟酌言辭,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而我們參水一脈……也曾有過一位……走到了道之儘頭的存在。”
她說到“存在”二字時,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不要去想祂的名諱,不要去追溯祂的形貌。”
蘇魚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關於祂的一切幾乎都被抹去了,不可念,不可觀,不可說。”
沈青舟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需要如此避諱的存在?
“古老相傳,在那個時代,參水一道即為天河正道,浩瀚無垠。祂的存在,便是‘水’之概念的極致。一念可令滄海倒懸,一指能使萬古冰封。”
她的語氣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敬畏與向往,但很快,那點光彩就黯淡了下去。
“後來……祂似乎是去爭奪某個……無法言說的‘位格’。”
蘇魚的聲音低沉下來,眼神有幾分迷惘。
“冇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一天,整個北荒的天空都碎了,星辰如雨,天河斷流。有一種悲意,從大道本源處傳來,浸染了世間所有與‘參水’相關的法則。”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我們的‘道’,從源頭處就枯竭了。
所有修行參水一脈的修士,都感覺自己的前路,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天塹截斷。
功法還是那個功法,劍訣還是那個劍訣,但我們所參悟的‘水’,不再是完整的天河之水,而是……斷流後的殘篇。”
“而且天地之間,參水相關的所有靈資全都變少,有的甚至直接絕跡了。”
“這,就是‘道統意象虧損’。”
沈青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意象虧損!
“師父他……曾經是劍來峰五百年不遇的天才。”
蘇魚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澀意。
“他二十歲悟劍,三十五歲煉氣圓滿,四十歲便觸及到了築基的門檻,一百八十歲便準備凝練神通,衝擊紫府。”
“可就在他閉關衝擊的三年前,異變發生了。他感覺自己腳下的路,憑空斷了一截,像是無根的浮萍。最終,功虧一簣。”
“那次失敗,不僅傷了他苦修多年的根基,更擊垮了他的道心。”
“前進無路了。”
這五個字,透著何等的絕望!
“從那以後,他就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不問世事,終日沉睡,好像世間再無任何事能讓他提起興趣。”
沈青舟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雲隱真人那份心灰意冷的源頭。
一個天才在攀登頂峰時,卻發現整座山峰都在腳下……崩塌的絕望!
“所以,你明白了嗎?”
蘇魚轉頭看著他,“我們參水一脈,不是不強,而是……我們的老祖宗,在天上跟人打架打輸了,還把咱們的鍋給砸了。我們這些後輩,隻能在這些碎片上,縫縫補補,勉強過活。”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看好你選參水一脈。因為這條路,在很多人看來,已經斷了。”
“那為何,參水一脈還能克製胃土一脈?”沈青舟問出了另一個疑惑。按理說,道統都殘缺了,應該更弱才對。
“哈,這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唯一一點遺產了。”
蘇魚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因為我們那位隕落的老祖宗,在隕落之前,曾經重創一位胃土道統的大能。此功績天地認可,所以從道韻的根源上,就形成了壓製。”
“此事亦有記載,史稱【土廩沉流】!”
“道,也是講道理的。我打不過你,但我的祖先能打死你的祖先。那以後你見到我,天然就得矮一頭。黃石為什麼我一片葉子就能拍死他?修為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我的‘水’,天生就能汙他的‘土’,瓦解他的‘山’。這是刻在道統裡的功績,他反抗不了。”
“倘若不是後來……”蘇魚欲言又止,隨後神色複雜,搖了搖頭。
“若不是後來胃土又出了一位驚世大能,天賦才情橫壓萬古,否則胃土是萬萬不可能一躍成為顯道,指不定呐……比我們參水還不如呢!”
沈青舟徹底明白了。
原來如此。
修行,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每一個修士,從他選擇道統的那一刻起,就等於加入了某個“陣營”。這個陣營的興衰,與道統源頭那些大能的戰績、生死,息息相關。
上遊的大能贏了,下遊的徒子徒孫就能雞犬升天,甚至獲得對其他道統的天然克製。
上遊的大能輸了,甚至隕落了,那下遊的整個傳承,都會陷入“意象虧損”的窘境,前路茫茫。
這才是這個世界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法則。
個人的努力、天賦、資源,固然重要。但與整個道統的興衰大勢相比,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正本清源】和【道韻摹刻】。
彆人隻能在殘缺的道路上艱難前行,而他,卻擁有了辨彆、勘破,甚至……修複這條道路的可能!
如果……
如果他能憑借職業麵板,將參水道統那些失落的、殘缺的意象,一一補全,甚至超越前人呢?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憑一己之力,重新抬升整個道統的位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