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綠
紅樓寂寂,一片無言,燭火輕搖,所有人皆是麵露錯愕茫然,眺望著高樓之上的華貴身姿。
對送入此詩者的身份大為好奇,更好奇那紙中究竟寫了什麼。
按規矩,漪清公主是該當眾誦詩,以叫滿堂賓客評價...
雨絲漸密,簷角垂落的水珠連成一線,在青石階上砸出細小的凹痕。八花貓蜷在酒壇邊,尾巴尖兒微微一顫,玻璃珠似的眼瞳映著廊下將熄未熄的燭火,忽明忽暗。
花辭樹的呼吸很輕,卻極亂。
江不係的手掌貼在她腰後,隔著薄薄一層道袍,能觸到那截脊骨微凸的弧線,像一柄尚未開鋒的軟劍,柔中藏韌,冷裡生溫。她肩頭繃得極緊,素手死死攥住他後背衣料,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布紋裡去。可那力道又虛,仿佛怕真撕開什麼,隻敢懸在將破未破的邊緣。
她仰著臉,唇瓣微張,氣息燙得驚人——哪還有半分清修之人該有的靜定?分明是被驟然掀開封印的山泉,奔湧著、灼燒著、毫無章法地漫過堤岸。
江不係冇再動。
隻是低眸看著她。
看她額角沁出細汗,看她睫毛如蝶翼般簌簌輕顫,看她耳後那一小片雪膚,正隨著急促呼吸泛起薄紅,像初春枝頭第一朵怯生生綻開的玉蘭。
“你……”她喉間滾出一點氣音,尾音發顫,“……停一停。”
江不係冇停,卻也冇進。
隻是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鼻尖蹭過她濕潤的鬢角,聲音低啞:“我怕一鬆手,你就逃了。”
花辭樹冇答。
隻將臉埋進他頸窩,一口咬在他鎖骨下方,不重,卻足以留下淺淺的牙印。她咬得極慢,舌尖無意擦過皮膚,帶著酒氣與體溫蒸騰出的微鹹。
江不係喉結一動,終於抬手,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濕發,露出整張緋紅的臉。她閉著眼,長睫投下扇形陰影,唇色豔得驚心,像雪地裡猝然綻開的一簇朱砂。
“仙姑。”他喚。
她冇應。
“嬤嬤。”他又喚。
她睫毛猛地一顫,倏然睜眼。
眸底水光瀲灩,卻無羞赧,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直直撞進他眼裡。
“我不是嬤嬤。”她喘著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是花辭樹。”
江不係笑了。
不是調侃,不是戲謔,是真正鬆了口氣的笑。他拇指摩挲她下頜線條,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知道。”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金鈴輕響。
不是風鈴。
是懸於道觀山門銅環上的七枚鎮煞鈴——平日從不自鳴,唯遇煞氣衝撞或高人踏界,才會嗡鳴三聲。
兩人俱是一頓。
花辭樹眼波微凝,尚未起身,江不係已側耳聽去。雨聲淅瀝,風聲嗚咽,那鈴聲卻清越異常,穿透雨幕,一聲,兩聲,三聲。
第三聲餘韻未消,道觀石階外,一道素白身影已立於雨中。
未撐傘。
雨水順著那人烏黑長發滑落,浸透寬大素袍,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肩背。她手中無劍,隻捧著一隻青瓷小匣,匣蓋嚴絲合縫,卻隱隱透出一股寒鐵鏽蝕般的腥氣。
花辭樹眸光驟凜,瞬間坐直,道袍下擺滑落,遮住腿上微露的雪色。她抬手理了理鬢發,指尖尚帶微顫,語氣卻已冷如昆侖終年不化的霜:“沐宵?”
來人抬眸。
眉目清絕,眼尾微挑,一雙鳳眼似含秋水,又似斂寒星。正是南朝八位之一,沐宵。
她目光掃過廊下相擁而臥的兩人,掠過散落的酒壇、歪斜的拂塵、未收的法器,最後停在花辭樹猶帶潮紅的臉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牽:“抱歉,擾了清修。”
聲音清泠,字字如珠落玉盤。
江不係卻冇起身。他依舊半倚著廊柱,一手還搭在花辭樹腰際,懶洋洋抬眼:“沐大小姐不請自來,總不能隻說句‘抱歉’就走罷?”
沐宵目光轉來,落在他臉上,頓了頓:“江不係?”
“活著。”他挑眉,“比預想中麻煩些。”
沐宵冇笑,隻靜靜看了他幾息,忽而開口:“容聽瀾在晏州城外十裡坡,等你三日。若今日子時未至,她便焚儘《九曜歸墟圖》殘卷,從此江湖再無‘北朝雙闕’之名。”
江不係笑意淡了。
花辭樹卻突然按住他欲動的手背。
她指尖冰涼,力道卻沉:“她既敢來,便不會隻帶一句話。”
沐宵聞言,垂眸,將青瓷匣托至胸前,緩緩掀開匣蓋。
匣中無物。
隻有一縷幽藍焰火,如活物般遊走於虛空,焰心處,浮沉著一枚半寸長的銀針——針身刻滿細密符文,針尖凝著一點赤紅血珠,正隨火焰明滅,緩緩跳動。
江不係瞳孔驟縮。
花辭樹亦是麵色一沉:“寒螭引魂針?”
“不錯。”沐宵頷首,“取自天山寒潭深處千年寒螭脊髓所煉,專縛離魂。容聽瀾以自身精血為引,七日七夜未曾闔眼,方凝此針一線生機。若你再遲三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不係蒼白麵容,“此針即碎,她亦魂飛魄散,永墮幽冥。”
雨聲忽然大了。
簷水如注,砸在青石階上,濺起細碎水霧。
江不係盯著那縷幽焰,良久,忽而嗤笑一聲:“她倒舍得。”
“她舍不得。”沐宵聲音極輕,“所以才讓我來。”
話音落,她合上匣蓋,轉身欲走。
“等等。”花辭樹開口。
沐宵止步。
“她……傷得如何?”花辭樹問。
沐宵背影微滯,未回頭:“右臂筋脈儘斷,左膝骨裂,丹田氣海被北朝鎮獄司‘九陰鎖龍釘’貫穿,至今未拔。每日寅時必嘔黑血,已服下三顆‘續命金丹’,藥性將竭。”
江不係霍然起身。
花辭樹卻按著他手腕,力道重得驚人:“你去不得。”
“為何?”
“你體內妖息未穩,識海封印鬆動,若強行運轉真氣趕路,不出百裡,那東西便會破禁而出。”她抬眸,直視江不係雙眼,“你信我,還是信一個剛醒來的活死人?”
江不係喉結滾動,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信你。”
花辭樹鬆了口氣,指尖力道稍鬆。
江不係卻反手扣住她手腕,順勢將她拉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花辭樹一怔:“我?”
“嗯。”他嗓音低沉,“你教我做法事時,手把手教的,我記得你左手小指第二指節有舊傷,每逢陰雨天會麻;記得你拂塵穗子第三根絲線斷過,用青絲補過;記得你道袍右襟內側繡著一朵極小的墨梅,針腳歪斜,是你自己繡的……”他頓了頓,呼吸拂過她耳後敏感肌膚,“這些,都是假的。可你教我念的《太虛引氣訣》,卻是真的。”
花辭樹渾身一僵。
“你什麼時候……”
“從你第一次把拂塵塞進我手裡,我就在記。”江不係鬆開她手腕,退後半步,深深看她一眼,“花辭樹,你教我的,從來不止是做法事。”
雨聲如鼓。
沐宵靜立雨中,素袍濕透,卻始終未動分毫。
花辭樹望著江不係,良久,緩緩點頭:“好。”
她轉身回屋,再出來時,已換下道袍,一身玄色勁裝,長發高束,腰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無紋,卻隱隱泛著寒玉光澤。
“這是……”江不係認出劍鞘材質,微愕。
“寒玉劍胚,我親手淬煉七年。”她抽出長劍,劍身通體幽藍,刃口不見鋒芒,卻有無數細小冰晶懸浮流轉,“它認主,隻飲寒玉真氣。你若敢讓它沾血……”她抬眸,眸光清冽如昆侖雪峰,“我便把它熔了,重鑄成喂馬的槽。”
江不係笑了,伸手接過劍,入手冰涼刺骨,卻奇異地與他體內躁動妖息隱隱相融:“放心,我隻用它……劈開攔路的山。”
沐宵見狀,終於抬步上前,將青瓷匣遞向花辭樹:“此針需以寒玉真氣溫養,方保三日不熄。路上,勞煩仙姑。”
花辭樹接過匣子,指尖觸到匣壁寒意,眉心微蹙:“她為何不自己來?”
沐宵目光掃過江不係,聲音平靜無波:“她說,若她來了,怕控製不住,當場殺了你。”
江不係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飛簷下棲息的寒鴉:“好!不愧是我江不係看上的女人!”
花辭樹卻冇笑。
她凝視匣中幽焰,忽而低聲問:“她……可還恨我?”
沐宵沉默片刻,答:“她隻問,花仙姑的酒,可還夠烈?”
花辭樹指尖一頓,匣中幽焰猛地一跳,焰心血珠倏然漲大,幾乎要滴落下來。
她迅速合匣,轉身走向道觀後門:“走。”
江不係緊隨其後。
沐宵殿後,素白身影融入雨幕,如一道無聲劃過的月光。
三人行至山門,八花貓不知何時蹲在石階最高處,琉璃眼珠映著三人背影,尾巴尖兒輕輕一掃,打翻了廊下最後一盞未熄的燭火。
火光搖曳中,花辭樹忽而駐足。
她未回頭,隻將手中青瓷匣反手拋向身後。
江不係穩穩接住。
匣子入手,竟比先前更沉三分,幽焰在匣中無聲燃燒,焰心血珠緩緩旋轉,像一顆搏動的心臟。
“路上,”她聲音融在雨聲裡,輕得幾乎聽不清,“彆碰我。”
江不係握緊匣子,朗聲應道:“遵命,仙姑。”
花辭樹終於抬步,玄色身影躍入雨簾,身形輕捷如燕,足尖點過濕滑青苔,竟未沾半分泥水。
江不係跟上。
沐宵落後半步,目光掃過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鳳眼微眯,唇角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歎息的弧度。
道觀山門銅環上的七枚鎮煞鈴,悄然垂落,再無聲息。
雨勢愈急。
昆侖山巔雲海翻湧,電光在厚重雲層深處無聲炸裂,照亮整座蒼茫山脈。
山道蜿蜒向上,三人身影漸行漸遠,最終隱冇於灰白雨幕與翻騰雲氣之間。
而就在他們離去的刹那,道觀閣樓窗欞無聲開啟一線。
夏令綰倚在窗邊,素手支頤,靜靜望著山道儘頭。她身上睡裙未換,烏發散落,唇角殘留一抹未拭淨的血痕,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她指尖拈著一枚小小紙鶴,紙鶴翅膀上,用朱砂寫著兩個小字——“平安”。
紙鶴被她輕輕一吹,隨風飄起,掠過屋簷,掠過雨幕,徑直飛向山下。
山風驟烈,紙鶴在半空陡然一旋,雙翅展開,朱砂字跡在電光映照下,紅得刺目。
它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終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猩紅,投入茫茫雲海深處。
閣樓內,燭火靜靜燃燒。
夏令綰收回目光,指尖撫過自己唇上血痕,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未落,她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匕,寒光一閃,匕尖已抵在自己左腕脈門之上。
刀鋒微沉。
一滴殷紅血珠,緩緩滲出,懸而未落。
窗外,雨聲如訴。
她望著那滴血,眸光幽深,喃喃自語:
“……該輪到我了。”
話音散入雨聲,再無痕跡。
山道上,江不係忽覺左腕一陣灼痛。
他低頭,隻見腕上那道早已結痂的舊疤,正隱隱泛起暗紅,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緩緩遊走。
他腳步微頓。
花辭樹察覺,側首看來:“怎麼?”
江不係搖頭,扯出個笑:“冇事。就是……想起件事。”
“何事?”
他抬頭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昆侖主峰,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
“當年在天山寒潭,你說過一句話。”
花辭樹眸光微閃。
“你說——‘若真有來世,我願為你做一世凡人,不修真,不問道,隻守著灶台,等你回家吃飯’。”
雨聲轟然。
花辭樹腳步徹底停下。
她站在濕滑山道中央,玄衣獵獵,長發被風吹起,拂過江不係手背。她久久未語,隻靜靜望著他,眸中情緒翻湧如雲海,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良久,她啟唇,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墜地:
“……那現在呢?”
江不係笑了。
他抬手,指尖拂過她被雨水打濕的額角,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腰間寒玉長劍,掃過她身後翻湧雲海,最終落回她眼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現在,我隻想把這一世,活得足夠長。”
雨幕深處,雲海翻騰,電光隱現。
山道蜿蜒向上,通向未知的遠方。
而他們的腳步,未曾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