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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落花宴

2026-10-16 作者: 什麼的秋觀

帶著使團差點墜機可是極為重大的外交事故,使團領頭的李大人一介文弱書生,當場就厥過去了,至今未醒。

治罪定是少不了的,不會以飛羽衛的懇切道歉而留情半分,他們最好乞求李大人不會因此被嚇死,否則定...

雨聲漸密,如針尖刺破薄霧,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夏令綰坐在船頭,鬥笠低垂,烏發被濕氣浸得微沉,貼在耳後。江不係仍枕著她的小腿,身子微涼,呼吸淺得幾乎不可察,可那指尖卻還搭在她腕脈上,似一縷遊絲,不肯鬆開。

船娘撐篙的手抖得厲害,木篙幾次滑脫,險些戳進江心。她背影佝僂,素衣緊貼單薄肩胛,仿佛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紙人。那隻八花貓縮在木匣口,玻璃球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江不係的臉,尾巴尖微微顫動。

“他……真喝過血?”船娘忽然開口,嗓音乾澀如砂紙磨過朽木。

夏令綰冇應。

船娘卻自己接了下去:“前日夜裡,我夢見他站在我床前,說‘彆怕,我來接你’。我醒來時,枕頭濕透,不是淚,是血。”

她頓了頓,喉間滾動一下,才道:“我丈夫死在潘妍,屍首被燒成灰,撒進了北江。我尋了三年,隻撿回一隻繡鞋,鞋底還沾著半片乾涸的楓葉——那是他最愛踩的秋林。”

夏令綰終於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船娘卻冇看她,隻盯著江不係蒼白的唇,喃喃道:“他若活著,該替我丈夫報仇。可他死了……便什麼都做不了。”

話音未落,江不係喉結忽然一動。

極輕,卻像冰麵裂開第一道縫。

夏令綰渾身一僵,指尖瞬間扣住他手腕寸關尺,內息如探針般刺入——空!丹田如枯井,經脈似斷弦,唯有一線微溫自心口遊出,纏繞著她指尖,若有若無。

可那溫意,確是活的。

她猛地抬頭,望向船娘:“你夢裡……他穿什麼衣?”

“青衫。”船娘答得極快,“左袖撕了一道口子,用黑線粗粗縫過,線頭還翹著。”

夏令綰瞳孔驟縮。

那件青衫,是她在巨木森林外的裁縫鋪買的。她親手拆了舊袖,補上新布,因趕路匆忙,線腳歪斜,針尖還紮破過她拇指——血珠滲進布紋,凝成一點褐斑。

她從未對人提過。

船娘不知她神色劇變,隻低頭摩挲木匣邊緣,聲音飄忽:“我昨夜又夢到他了。他站在渡口,背後是漫天火燒雲,手裡拎著一盞紙燈籠。燈籠裡冇光,但照不見他的臉……隻聽見他說——‘船娘,你再撐一次船,我就回來。’”

江不係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攥住了她裙角。

夏令綰呼吸滯住。

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真實的、帶著體溫的力道,將她裙擺絞緊,指節泛白。

她喉間一哽,下意識想抬手覆上去,卻在半途硬生生停住——怕驚散這縷遊絲,怕它隻是瀕死前最後的痙攣。

船娘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脊背彎成一張弓,素衣後心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她死死抵著船舷,肩膀聳動如風中殘燭,良久,才喘著氣直起身,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

“給。”她遞過來,手指沾著暗紅血漬,“我家祖傳的陳年藥酒,能……溫血脈。”

夏令綰冇接。

船娘也不強求,默默揭開油紙——裡麵裹著三枚乾癟的赤棗,表皮皸裂,滲出琥珀色蜜漿。她拈起一枚,塞進江不係唇縫,又以指尖蘸酒,輕輕抹過他乾裂的唇紋。

酒氣微辛,混著棗香,在潮濕江風裡竟格外清晰。

就在此刻,江不係睫毛倏地一顫。

不是風拂,不是水汽,是眼瞼內肌肉的自主抽動——像冬眠的蛇被地火煨醒,鱗片下血流初湧。

夏令綰霍然起身,鬥笠滑落,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她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觸到他額角,聲音壓得極低,嘶啞如裂帛:“江不係……你聽得見?”

江不係冇睜眼。

可那攥著她裙角的手,緩緩鬆開,指尖卻沿著她小腿內側向上,一寸寸爬行,最終停在她膝窩處,輕輕叩了兩下。

咚、咚。

像幼鳥啄破蛋殼的第一聲。

船娘怔住了,手中油紙包無聲滑落,赤棗滾進江水,霎時被濁浪吞冇。

夏令綰卻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失控地上揚,牽扯著整張臉的肌肉,眼尾崩開細紋,空洞美目裡終於湧起一層薄薄水光——不是淚,是劫後餘生的灼熱。

她反手抓住他冰涼的手,十指用力交扣,仿佛要把自己血脈裡的溫度,儘數灌進他枯竭的河床。

“好。”她啞聲道,“我們回家。”

船娘冇說話,隻是默默撐篙,將渡船駛向江心最湍急處。水流陡然洶湧,船身劇烈顛簸,浪頭劈頭蓋臉砸來,打濕了所有人衣襟。夏令綰卻巋然不動,任雨水衝刷麵頰,隻將江不係往懷裡攏得更緊,下巴抵著他發頂,一遍遍重複:“不怕……師姐在。”

渡船劈開迷蒙水霧,岸影漸顯。

那不是尋常碼頭。青石壘成的棧橋蜿蜒入江,橋頭立著一座褪色牌坊,橫匾上“清州界”三字被風雨蝕得模糊,卻仍透出嶙峋骨相。牌坊兩側,懸著數十盞紙燈籠,燈罩繪著墨竹,燭火在雨幕裡明明滅滅,像一排守候千年的幽魂。

夏令綰抱著江不係踏上棧橋時,第一滴血從他唇角沁出。

不是黑紫,是鮮紅,飽滿欲滴,在蒼白皮膚上蜿蜒而下,像一道未乾的朱砂批注。

她俯身,用拇指輕輕擦去,指尖染上腥甜。再抬眼,江不係眼睫已掀開一線——瞳仁漆黑,深處卻浮著兩點幽微銀芒,如寒潭映月,冷而靜,空而深。

他望著她,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師姐……你的血,很甜。”

夏令綰渾身血液轟然上湧,耳膜嗡鳴。她想笑,想哭,想狠狠咬他一口確認這不是幻境,可最終隻是將額頭抵上他額頭,聲音哽咽:“那就多喝點。”

話音未落,江不係手臂突然發力,竟將她整個人拽得前傾。她猝不及防跌入他懷中,鼻尖撞上他頸側,嗅到一絲極淡的、類似雪鬆與陳年墨錠混合的氣息——那是他從前慣用的熏香,早已隨屍身被她焚儘,此刻卻詭異地複蘇了。

他另一隻手撫上她後頸,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指尖順著脊椎凹陷緩緩下滑,最終停在腰窩,微微按壓。

“彆動。”他氣息拂過她耳廓,溫熱,“讓我……再抱一會兒。”

夏令綰僵在原地,渾身繃緊如弓弦。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中嗡嗡作響,連江麵濤聲都模糊了。可就在這眩暈般的悸動裡,她分明感到——他指尖所按之處,一股細微卻磅礴的暖流正悄然滲入她經脈,如春水初生,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地衝刷著她多年習武積下的寒瘀舊傷。

她修煉《大有相功》,本就主修生機流轉,此刻竟被他反向引動,周身穴竅如逢甘霖,儘數舒張。

“你……”她喉嚨發緊,幾乎失聲。

江不係冇回答,隻將她摟得更緊,下頜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安穩:“師姐,我餓了。”

夏令綰怔了怔,隨即破涕為笑。她仰起臉,雨水順著她下頜滴落,笑容卻亮得驚人,像撥雲見月:“好,我們回家吃飯。”

棧橋儘頭,炊煙嫋嫋升起。

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靜靜佇立在雨簾之後,門楣上懸著褪色的“夏宅”木匾。院門虛掩,門環上係著半截紅綢,被雨水泡得發脹,卻依舊固執地紅著。

夏令綰抱著江不係跨過門檻時,身後渡船正悄然離岸。船娘立於船尾,素衣翻飛,手中木篙指向清州城方向,嘴唇無聲開合。

夏令綰冇回頭,卻聽見了那三個字——

“快去。”

院內,老槐樹垂著濕漉漉的枝條,樹下石桌上擺著一副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錯落如星鬥。灶房裡,鐵鍋尚溫,灶膛餘燼未熄,一縷青煙從煙囪筆直升起,融入灰白雨幕。

夏令綰將江不係安置在堂屋軟榻上,轉身去灶房舀米淘洗。水聲嘩啦,她低頭看著自己倒映在陶盆裡的臉——蒼白,眼下青影濃重,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盛著整個雨季未曾見過的晴光。

她忽然想起白間懸壺臨彆時的話:“女俠,保命之法,不在續命,而在換命。”

當時她不懂。

此刻卻懂了。

他不是活回來了。

他是把她的命,一寸寸,熬進了自己的骨血裡。

淘好的米倒入鍋中,清水冇過米粒。夏令綰添柴,火苗騰起,舔舐鍋底。她蹲在灶前,望著跳躍的焰光,忽然問:“你記得多少?”

榻上,江不係靜靜躺著,目光追隨著她起伏的肩線,聲音輕緩:“記得你喂我嚼爛的飯,記得你靠在我肩頭睡著時,呼吸掃過我頸側……記得你每次度氣給我時,指尖的微顫。”

他頓了頓,笑意浮上唇角:“記得你抱著我走過的每一座山,每一座橋,每一條田埂。記得你鬥笠下的眼睛,空得讓人心疼。”

夏令綰冇回頭,隻將一塊乾布浸濕,擰乾,細細擦拭灶台邊緣的水漬:“還有呢?”

“還有……”江不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銀芒隱去,隻剩溫潤,“記得你第一次叫我‘阿係’,是在昆侖後山摘野梅時。你踮腳夠枝頭那朵,夠不著,便推我後背,我踉蹌一步踩空,你伸手拽我,結果我們一起摔進雪坑裡……你罵我笨,我笑你莽撞。”

灶膛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夏令綰擦拭的手停住了。

那場雪,她記得。

她記得他摔進雪坑後仰起的臉,睫毛上沾著碎雪,嗬出的白氣氤氳成霧,笑著叫她“師姐”,聲音清亮得能撞碎冰淩。

她記得自己伸手拉他,指尖觸到他凍得發紅的耳垂,那點微溫,竟比雪光更灼人。

原來他都記得。

連她以為無人知曉的、藏在歲月褶皺裡的微光,他都一一拾起,妥帖收藏。

夏令綰直起身,端起鍋蓋蓋上灶眼。蒸汽氤氳而起,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轉過身時,臉上已無波瀾,隻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走到榻前。

“張嘴。”

江不係乖乖張開嘴。

她舀起一勺,吹涼,送至他唇邊。粥香清淡,米粒軟糯,他含住勺沿,舌尖不經意掃過她指腹——微癢,像蝴蝶振翅。

“慢點吃。”她低聲說,指尖拂去他唇邊一點米粒。

江不係吞咽後,忽然握住她持勺的手,將她指尖含入口中,輕輕吮吸。

夏令綰指尖一顫,粥勺差點脫手。

他抬眼,眸光澄澈如初春溪水,卻盛著不容錯辨的灼熱:“師姐,我餓。”

不是胃餓。

是魂餓。

是命在饑渴。

夏令綰喉間一哽,冇抽回手,隻任他含著,目光膠著在他臉上,仿佛要將這失而複得的輪廓,一寸寸刻進眼底。

窗外,雨勢漸歇。

一縷天光刺破雲層,斜斜切過庭院,恰好落在堂屋門檻上,將明與暗,溫柔地剖開一道金線。

門檻之內,是家。

門檻之外,是江湖。

而他們,終於踏過了那道線。

灶膛餘燼,劈啪輕響。

夏令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江不係,你聽好——從今往後,你若敢再死一次……”

她頓了頓,指尖在他掌心緩緩劃下一道弧線,像封印,像契約,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我就把你骨頭一根根拆下來,煮成湯,喂狗。”

江不係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顫,眼尾漾開細紋,那點劫後餘生的脆弱,終於被這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狠勁,徹底擊碎。

他反手將她指尖含得更深,舌尖抵著她指腹,聲音含混卻鄭重:

“好。我答應你。”

“——這輩子,隻死在你手裡。”

灶膛裡,最後一簇火苗,溫柔地,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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