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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牢牢記住,墜機為大

2026-10-16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燕京位於大魏北地,一條大江貫通而過,於中心處彙聚成一占地不知多少裡的湖泊。

燕京,便修築於湖心,恢宏壯麗,如若水都,周邊碼頭林立,千帆藏霧,船舶遍目,碼頭工人穿著汗衫,大清早便在各處碼頭各處...

雪停了,風卻更冷。

昆侖山巔的積雪被夜風吹得簌簌剝落,如碎玉崩散。道觀簷角懸著的銅鈴早已喑啞,唯餘風過時幾不可聞的震顫,仿佛連聲音也凍僵在喉間。屈九歌坐在廊下,素衣白紙花,指尖沾著未乾的墨跡與石粉,膝上攤著一方青石碑坯,刀鋒懸在“江”字最後一捺之上,遲遲未落。

雨絲細密如織,無聲浸透她的發梢、肩頭、袖口,洇開一片深灰。她冇動,連睫毛都不曾顫一下。那刀尖懸著,像一根繃至極限的弦——一觸即斷,一落成讖。

忽然,簷下積水滴答一聲,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

她手指微抖,刀尖終於落下。

“江”字收筆,力透石背,刻痕深峻如割。

可就在此刻,風忽地一旋,卷起她膝上未乾的墨拓紙頁,嘩啦掀飛——一張夾在碑稿間的素箋,被風掀至半空,打著旋兒,飄向廊外。

屈九歌抬手欲接。

指尖堪堪觸到紙角,風卻驟然轉急,將那箋紙高高托起,掠過枯枝,繞過歪斜的鬆影,徑直朝道觀後山那口廢棄溫泉池飄去。

她怔了一瞬,緩緩起身。

素衣下擺掃過濕漉漉的青磚,足音輕得如同幻聽。她踏進後山小徑,枯葉在鞋底碎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溫泉池早已荒廢多年,石砌池沿爬滿青苔,池底淤泥乾裂如龜甲,唯中央一窪淺水映著灰白天空,浮著幾片被風卷來的殘雪。

那張素箋,正靜靜伏在水邊一塊黑石上。

屈九歌彎腰拾起。

是願知的字。

不是信,是一張隨手撕下的箋紙,背麵還殘留著半行未寫完的《天龍四部》提綱:“……阿紫剜目,非為恨,乃為證——證他眼中,確有她。”

而正麵,是極潦草的一行小字,墨色微洇,似是倉促所書:

> “娘親,若他真死了,你莫哭。

> 你哭,我就信了。

> 可我不信。

> ——願知,昨夜三更”

屈九歌盯著那行字,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昨夜三更”四字。指甲邊緣泛白,指節繃出青筋。她忽然抬手,將箋紙按在心口,閉眼,深深吸氣——冷冽的雪氣灌入肺腑,刺得喉頭腥甜。

然後她睜開眼,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道觀。

灶房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掃過灶台角落那壇未啟封的桂花酒——江不係說嘗一口便醉,結果喝下半壇,隻紅了耳根,笑嘻嘻說:“仙姑釀的酒,甜過糖霜,烈不過你一眼。”

她取下酒壇,揭開封泥。

酒香混著陳年桂子氣,在潮濕的灶房裡轟然炸開。

她拎著酒壇,走出道觀,穿過鬆林,踏上通往天山寒潭的小路。雪雖停,路卻更滑,她素衣沾泥,裙擺拖過凍硬的苔蘚,發出沙沙聲響。途中遇見兩個巡山的白甲軍士,見她神色木然,懷揣酒壇獨行,皆默然退至道旁,不敢阻攔,亦不敢問候。

天山寒潭在昆侖北脈絕壁之下,終年霧鎖,寒氣蝕骨。昔日清氣衝天,便是由此地噴薄而出。如今潭麵凝著一層薄冰,冰下幽黑,靜得連水聲都無。潭邊雪地上,赫然印著兩行腳印——一行深而穩,自東而來;一行淺而淩亂,自西而去,儘頭消失於潭畔枯鬆之後。

屈九歌腳步一頓。

她認得那淺腳印。

是夏令綰的。

可夏令綰帶江不係走了七日,屍身早該僵冷,怎會有人在寒潭邊留下新鮮腳印?且方向相反——她分明是往南去清州,怎會折返至此?

她俯身,指尖拂過雪麵,撚起一粒微不可察的銀砂。湊近鼻端,是極淡的、熟悉的藥香——朱醫仙慣用的“雪魄引”調製的止血散,專敷劍創,遇血即化,留銀芒如星屑。

她猛地抬頭,望向枯鬆後。

鬆影濃重,風過時枝條輕晃,露出後方半截青石碑——並非新立,而是舊物,碑身傾頹,半埋雪中,碑額模糊,唯餘“……歸……”二字隱約可辨。

屈九歌一步步走近。

撥開垂掛的枯藤,她看見碑後蜷著一人。

素白衣袍,單手拄劍,劍鞘斜插雪中,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他低著頭,長發散亂,遮住大半麵容,唯有下頜線條蒼白而鋒利。左肩一道猙獰劍傷,皮肉翻卷,卻無血湧出,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灰,似有極細的銀絲在皮下緩緩遊走。

他聽見動靜,緩緩抬頭。

雪光映亮一雙眼。

眸底漆黑如淵,卻無半分死氣;瞳孔深處,一點赤金微光,灼灼不熄,如寒潭底下未曾熄滅的地火。

屈九歌呼吸驟停。

他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朽木,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懶洋洋的調子:

“仙姑……今兒個,怎麼不罵我‘浪子’了?”

她冇說話。

隻是慢慢蹲下身,素手探向他左肩傷口。指尖將觸未觸時,他忽然抬手,輕輕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竟比這寒潭之氣更灼人。

“彆碰。”他聲音極輕,“毒未清,碰了,你也得躺七日。”

她任他攥著,目光一寸寸描摹他臉上每一道血痕、每一處擦傷、眉骨上新添的裂口。最後停在他右耳後——那裡有一枚極小的朱砂痣,形狀如月牙,她曾笑說像偷藏的胭脂印。

如今痣色鮮紅,比往日更豔。

“妖物呢?”她問,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

“死了。”他咳了一聲,喉間溢出暗紅血沫,卻咧嘴一笑,“同歸於儘?呸。它想借我軀殼重生,我偏把它骨頭縫裡的魂魄,一寸寸碾成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鬢邊那朵白紙花上,笑意微斂:“……你戴這個,我心疼。”

屈九歌依舊冇說話。隻是另一隻手,緩緩解開自己頸間素絹——那是江不係初上山時,她隨手從道袍上扯下的一截,染著他一滴血,晾乾後便一直纏在腕上,再未取下。如今,她將素絹一圈圈纏上他滲血的左肩,動作極慢,極穩,仿佛在係一道千鈞不破的符。

“夏令綰知道?”她忽然問。

江不係沉默片刻,頷首:“她喂我服了朱醫仙秘藏的‘涅槃散’,又以自身真元為引,壓住妖毒反噬……七日,夠她把我扛到清州邊界了。”他望著她,“可我在邊界醒了,第一件事,是讓她回去。”

“為什麼?”

“因為……”他目光灼灼,直抵她眼底,“我要回來,見你。”

風忽然大作,卷起潭麵薄冰,嘩啦碎裂。冰碴飛濺,幾點寒星般撞上屈九歌臉頰,涼意刺骨。她垂眸,看著自己纏在他肩上的素絹,白絹已浸透暗紅,卻仍固執地勒緊——像一道不肯鬆開的誓約。

“你騙我。”她忽然說。

江不係一怔。

“你說過,若騙我一次,便削自己一指。”她抬起左手,攤開掌心——五根纖纖玉指,完好無損。

他笑了,笑聲低沉,震得肩頭素絹微顫:“那……現在削?”

話音未落,她右手已閃電般抽出他腰間短劍!

寒光一閃,劍鋒直取他左手小指!

江不係竟不閃不避,隻微微揚起眉梢,唇角噙著三分縱容,七分挑釁,靜靜等著那一劍落下。

劍鋒停在他指節上方半寸。

屈九歌的手,穩如磐石。

可她眼中,有什麼東西猝然碎裂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瞬間蒸騰起細微白霧。她咬著下唇,直到滲出血絲,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你若敢斷,我就把你剩下四根手指,全剁了喂狗。”

江不係愣住。

隨即,他低低笑起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響,震得枯鬆簌簌落雪。他笑著笑著,喉頭一甜,又嗆出一口血,卻仍仰著臉,任血珠滑落嘴角,目光牢牢鎖住她淚流滿麵的臉。

“好。”他喘息著,一字一頓,“聽仙姑的。”

他伸手,抹去她臉上淚痕。指尖滾燙,帶著血腥氣,卻溫柔得令人心碎。

“可仙姑……”他聲音忽然低啞下去,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小心翼翼,“我餓了。”

屈九歌一怔。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血珠,眼神卻清澈如初雪:“灶房的碗,還冇洗……你煮的陽春麵,湯要寬,蔥花要多,最好……再臥個溏心蛋。”

她望著他,淚眼朦朧中,忽然想起七日前,他渾身浴血站在雪中,背影孤絕如劍。那時她以為,此生再不能聽他喚一聲“仙姑”,再不能看他憊懶笑著討一碗麵。

原來生死之間,不過一念之差。

她慢慢收回短劍,轉身,素衣下擺掃過積雪,走向道觀方向。走了幾步,忽又停住,冇有回頭,隻淡淡道:

“麵可以煮。但你得先跟我回道觀。”

“為何?”

“因為……”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你欠我的,不止一碗麵。”

江不係撐著劍鞘,慢慢站起身。左肩傷口滲血更甚,青灰色悄然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嫩肉。他望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忽然輕聲道:

“仙姑,我夢裡,總見你坐在這廊下刻碑。一刀一刀,刻得那麼認真……好像要把我的名字,刻進骨頭裡。”

屈九歌腳步微頓,卻未回頭。

“那不是夢。”她聲音平靜,“是我每日必做的事。”

“刻完了?”

“……快了。”

江不係笑了,抬步跟上。雪地上,兩行腳印並肩而行——一行深,一行淺;一行淩亂,一行沉穩;一行踏著血,一行踩著光。

道觀近在眼前。

簷角銅鈴,不知何時,竟隨風叮咚響了一聲。

清越,悠長,如冰裂春水,破開七日凝滯的死寂。

屈九歌終於側首,看了他一眼。

雪光映著她眼中未乾的淚,也映著他唇邊未褪的血。兩人目光相觸,無需言語,已有千言萬語在風雪中悄然落定。

——浪子未浪,隻是繞了遠路,歸來仍是少年。

——仙姑未老,隻是守著道觀,等一個注定要回來的人。

風過鬆林,卷起地上未融的殘雪,如無數白蝶紛飛。其中一片,輕輕落在江不係肩頭素絹之上,瞬間被體溫融成一點晶瑩水痕。

他伸手,輕輕拂去。

那水痕未乾,另一片雪,又悄然落下。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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