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奔赴葬禮的兩人
老唐抱住頭使勁甩了甩,想要把那種詭異的感覺從腦海裡趕出去。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完全傻掉了,世界在他的眼裡變成了詭異的火紅色,像是繪圖軟件裡貼上去的蒙版,有些模糊,但能夠看清東西,仿佛一層...
“討厭你?”路明非一愣,勺子停在半空,湯汁順著邊緣緩緩滴回碗裡,砸出一聲極輕的“嗒”。
他冇笑,也冇立刻否認,而是把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把塑料椅,坐得離她近了些。窗外雨還在下,細密地敲打玻璃,像無數小指頭在叩門。醫務室裡很安靜,隻有輸液架上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而執拗地墜落,仿佛時間也跟著它一起放慢了呼吸。
他看著她——燒得泛紅的臉頰,額角未乾的汗珠,被降溫貼壓住的幾縷碎發,還有那雙眼睛,明明倦得快要睜不開,卻還固執地亮著,像兩簇將熄未熄的星火,映著光,也映著他。
“我怎麼會討厭你?”他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冇有一點玩笑的浮浪氣,“你罵我的時候,我聽著;你打我的時候,我挨著;你冷著臉不理我的時候,我蹲在宿舍樓下啃三明治等你路過……你要是真討厭我,大概早就把我踹進密歇根湖喂魚了,哪還輪得到我在這兒端湯?”
夏曦眨了眨眼,睫毛濕漉漉的,冇說話,隻是把空勺子慢慢轉了個圈,金屬邊緣映出他微怔的臉。
“可你從來不說。”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什麼都不說。”
路明非喉結動了動:“我說什麼?說我想你?說看見你跟楚師兄站在一起的時候,我胃裡像塞了一整塊冰?說那天晚上回去,我把楓鳴擦了七遍,就因為刀柄上好像還留著你手指蹭過的溫度?”
他頓了頓,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沾了點雞湯漬的指尖:“我說不出口。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麼?”
“怕你嫌我煩。”他抬眼,坦蕩得近乎笨拙,“怕你聽見了,轉身就走,連這碗湯都不讓我送進來。更怕……你聽見了,卻隻是笑一笑,說‘哦,這樣啊’,然後繼續做你的小魔女,而我,還是那個站在台階下仰頭看你、連傘都撐不穩的路明非。”
夏曦怔住了。
原來他不是木頭,不是遲鈍,不是不解風情。他隻是太怕了——怕她眼裡的光,隻是一場錯覺;怕她偶爾的靠近,不過是龍類基因作祟時的無意識試探;怕自己傾儘所有捧出的心,最後隻換來一句“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這種怕,比死侍的利爪更鋒利,比龍王的威壓更沉重,沉甸甸壓在他肩上,壓得他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
她忽然想起圖書館裡那本《龍類行為學研究》裡的話:“雌性龍類往往比雄性更具攻擊性,但又會本能地勾引雄性……唯有當雄性確信自己能征服她,才會出手。”
而路明非,從未試圖“征服”她。
他從不搶話,不逼問,不強求。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在風雨裡彎下腰,卻始終把最柔軟的枝椏朝向她伸展;他像一盞燈,在她炸毛的時候不爭辯,在她冷戰的時候不消失,在她生病發燒的時候,笨拙地熬一鍋味道不算完美、卻熱得滾燙的蘑菇雞湯。
他不是在等她低頭,他是在等她願意低頭時,伸手接住她。
夏曦鼻子猛地一酸,不是因為發燒,而是因為一種尖銳又滾燙的東西,猝不及防撞進了心口最軟的地方。她慌忙彆開臉,想掩飾突然泛起的水光,可發燙的耳尖已經出賣了她。
“……誰要你接住。”她嘟囔,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像隻被順了毛又不肯承認的小貓,“我摔不死。”
“我知道。”路明非笑了,眼角彎起,那點慣常的傻氣裡,忽然沉澱下一種令人心顫的溫柔,“所以我不接,我墊著。”
墊著?
夏曦愣了一下,側過頭看他。
他正望著她,眼神乾淨又篤定,像雨洗過的天空:“你跳下來,我就在下麵;你打過來,我就站著不動;你生氣,我就等著;你病了,我就燉湯。我不搶你的風頭,不壓你的脾氣,不替你做決定……我隻做一件事——讓你知道,無論你是什麼樣子,往哪個方向倒,身後都有我。”
“哪怕我是個……瘋子?”她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你不是瘋子。”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是夏曦。是會偷吃我零食還假裝不知道的夏曦,是能把F級任務報告寫成科幻小說的夏曦,是打架時揪我頭發、贏了還要踹我小腿肚的夏曦……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就算世界明天毀滅,我也想先把你護在懷裡,再看最後一眼的人。”
空氣凝滯了一瞬。
窗外雨聲似乎停了,或者隻是被放大到隻剩下心跳——她的,他的,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在寂靜中轟鳴如鼓。
夏曦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燒得混沌的腦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不是在和某個混血種、某個S級、某個總被命運推著走的倒黴蛋談戀愛。她是在和一個活生生的、會疼、會怕、會笨拙地愛著她、並且始終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在一起。
原來不是龍類激素在驅使她。
是這個人,真的讓她想成為更好的人——哪怕隻是少一點傲嬌,多一點坦白;少一點試探,多一點信任;少一點“我要你哄我”,多一點“我也可以為你彎腰”。
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擦眼角,而是徑直戳向他胸口,力道不大,卻帶著點凶巴巴的認真:“路明非。”
“在。”
“以後……”她頓了頓,喉間微微發緊,終於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話,用最平常的語氣說了出來,“彆等我低頭了。”
路明非呼吸一滯。
“我踮腳。”她仰起臉,燒紅的麵頰幾乎要貼上他鼻尖,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像誓言,“你接住就行。”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份裝訂整齊的筆記,發梢還沾著室外的潮氣。她看了眼床上的夏曦,又看了眼椅子上呆若木雞、連呼吸都忘了的路明非,最後目光落在床頭櫃那碗見底的雞湯上,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然後,她默默退後半步,把門重新合攏,動作輕得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走廊裡,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低頭看著自己抄得工工整整的兩份筆記。雨聲透過窗縫滲進來,溫柔而綿長。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同樣微燙的耳垂。
原來踮腳,真的可以夠到星星。
而有些答案,不必寫在紙上,也不必說出口。
它就藏在一碗溫熱的湯裡,藏在一次笨拙的告白裡,藏在兩個燒得昏沉、卻依然固執地望向彼此的眼睛裡——像一場遲來的春雨,不聲不響,卻足以澆灌所有荒蕪的土壤。
夏曦冇再看零離開的方向,她隻是收回手,重新拿起空勺子,舀起最後一小勺湯,吹了吹,遞到路明非唇邊。
“張嘴。”她命令道,語氣恢複了一貫的驕矜,可眼尾彎起的弧度,卻泄露了全部柔軟。
路明非冇動,隻是盯著她,忽然笑起來,眼角眉梢全是光,比窗外驟然破雲而出的陽光還要明亮幾分。
他微微前傾,就著她的手,含住了那勺湯。
溫熱的,帶著香菇的鮮、山藥的糯、還有她指尖殘留的一點涼意。
他咽下去,喉嚨滾動,聲音沙啞又歡喜:“甜。”
夏曦哼了一聲,卻冇抽回手,任由那點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尖。
醫務室裡,點滴聲依舊規律地響著。
一滴。
兩滴。
三滴。
像時光在悄悄計數——計數這場漫長跋涉後,終於抵達的、名為“我們”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