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黛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道乾瘦的身影被小廝帶到了靈堂門口。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綰著婦人髻,幾縷散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左臉頰高高腫起,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
是青黛。
看到坐在圈椅中的沈昭韞,青黛整個人猛地一顫,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極亮的光芒。她幾乎是撲跪著爬了過來,膝蓋磨在粗礪的青石地麵上發出悶響。
“姑娘……姑娘您……”
青黛仰著頭,嘴唇哆嗦得厲害,淚水混著臉上的汙跡滾滾而下,卻是一個完整的字句都說不出來。她顫抖著伸出手,想碰碰沈昭韞的手,又在觸及前猛地縮回,仿佛怕眼前的人是一場幻覺,一碰就碎。
沈昭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過去十七年,現代靈魂被困在這具身體裡,她看得最多的,就是青黛這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
沈昭韞一出生便冇了母親,是青黛,用她那單薄的身體,為沈昭韞撐起了一小方安寧天地。
而癡傻的她,連一句“謝謝”都無法傳達。
沈昭韞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伸出手,輕柔地擦去青黛臉上的淚。
“青黛姑姑,我醒了。”
青黛驟然呆住。
她定定地看著沈昭韞,看著那雙不再空洞茫然、而是清亮有神的眼睛,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醒了!她的姑娘真的醒了!
她的韞姐兒喊她“青黛姑姑”!
雖然神態舉止與平時不同,但青黛不在乎。
隻要姑娘能活轉過來,喘著氣、睜著眼、好好地在她麵前,是傻也好、是聰明也罷,青黛都不在乎。
“姑娘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青黛語無倫次,又想哭又想笑,掙紮著要站起來,卻因腿上的傷踉蹌了一下。她跪坐在地,一把抓住沈昭韞為她擦淚的手,緊緊貼在淚濕的臉頰上,仿佛要確認這溫度的真實。
沈昭韞任由青黛抓著自己的手,讓她平複了片刻,才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姑姑,彆慌,我有話問你。”
青黛抬眸看著沈昭韞。
沈昭韞與她目光對視,聲音溫柔:“我與大人同時病倒,府裡請來魏郎中診脈,是他給我開的藥,是不是?”
青黛用力點頭:“是!您和大人同時感染風寒,症狀也像,不過方子有些不同。魏郎中給姑娘開的是桂枝湯。給大人開的藥方,在桂枝湯原方中加了一味附子。”
沈昭韞問:“藥效如何?”
青黛道:“姑娘服藥後好了許多,不咳不燒,還能用些米粥。昨日趙嬤嬤令奴婢清掃庭院,換春杏去廚房取藥。誰知道姑娘服了藥之後,忽然就……”
一提到沈昭韞的“死”,青黛猶覺後怕,又哽咽起來。
“我那是假死,莫怕。”沈昭韞溫聲安撫青黛。
青黛淚如雨下:“姑娘忽然就喘不上氣,麵色青紫,奴婢慌了,喚秋桃去找郎中。等趙管事將魏郎中找來,姑娘已經手腳冰涼。魏郎中怕擔了醫死人的罪責,堅持要叫人檢驗,那個仵作說什麼心疾猝死,簡直胡說八道!姑娘自小身體康健,哪來什麼心疾之說?”
青黛忽然想起一件事:“姑娘,奴婢發現昨日春杏端來的藥碗,不是您日常用的那隻藍花碗,而是隻眼生的天青釉茶碗,奴婢心中生疑,追問春杏,可是趙嬤嬤和趙管事根本不讓奴婢說話,把奴婢關了起來……”
沈昭韞微微頷首,壓低聲音詢問:“大人現在身體如何,府裡又是什麼情形?”
青黛的聲音帶著顫抖:“一開始還好。可三日後,大人突然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喂什麼吐什麼。若不是大人醒不過來,他們也不能如此輕賤姑娘!那麼薄的棺材、那麼差的壽衣……”
問到現在,沈昭韞迅速梳理出兩條清晰的時間線。
第一條時間線,是她的。
七日前,她感染風寒,服了魏郎中的藥後病症緩解。這說明藥方冇有問題,魏郎中的嫌疑可以排除。
昨日,一碗藥下肚,她毒發“身亡”。原本一直給沈昭韞喂藥的人是青黛,但卻被趙嬤嬤刻意支開,結合藥碗被換這一細節,趙嬤嬤、春杏的嫌疑很大。
第二條時間線,是裴濯的。
他與自己同一天生病,藥方類似,一開始藥效不錯,但三日後卻突然嘔吐昏迷,到現在都冇有醒。
裴濯與沈昭韞雖已成婚,但並未圓房,裴濯住東院、沈昭韞住西院。
湯藥由趙順統一采買、趙嬤嬤分兩個藥罐熬煎,然後由不同人送到東、西兩院。
若凶手要害的人是裴濯與沈昭韞,那兩人毒發時間應該一致。現在有前有後,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凶手要害的人是沈昭韞,結果弄混了藥,裴濯誤服中毒。凶手一計不成、再生二計,沈昭韞被毒殺。
第二種可能,凶手要害的人是裴濯,昨日那碗藥原本是給裴濯準備的,卻被陰差陽錯換給了沈昭韞。
不管是哪種可能,這都不是意外!
凶手就在後宅。
嫌疑人趙順與趙嬤嬤是母子,又是近身伺候裴濯之人,必須將他們分開,並派人監視,避免狗急跳牆。
問題是,沈昭韞癡傻太久,身邊可用之人太少。
思忖片刻,沈昭韞的目光落在靈堂角落那兩個一直瑟縮的身影上。
“春杏,秋桃。”
被點名的兩人渾身劇顫,慌忙從角落爬出來,跪伏在地,聲音發顫:“夫、夫人在。”
沈昭韞冇有立刻叫她們起來:“我在棺中醒來,聽到你們在靈堂嗑瓜子聊閒天,……”
話音未落,春杏、秋桃涕淚橫流,伏地求饒:“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沈昭韞加重了語氣:“如今我既醒來,你二人不近前服侍,反倒縮在角落,是當我這個主子不存在麼?”
春杏、秋桃磕頭如搗蒜:“不敢,奴婢不敢!”
沈昭韞淡淡道:“眼下我既醒來,你們便老老實實做事,若再怠慢……”
說到這裡,她眸光一閃,冷聲喝道:“可彆怪我不念舊情,將你們這兩個玩忽職守、怠慢主子的奴才,一並處置了!”
春杏、秋桃忙不迭地磕頭:“是是是!夫人但有吩咐,奴婢絕不敢有誤!”
收拾好了兩個陪嫁丫鬟之後,沈昭韞抬起眼,看向神色不定的趙嬤嬤。
“趙嬤嬤。”
“在,夫人。”趙嬤嬤被她看得心頭一凜。
“我與青黛,需即刻更衣。”沈昭韞掃了一眼自己身上沾著嘔吐殘漬的壽衣,又看向青黛單薄的衣衫,“取兩套乾淨暖和的常服,再拿一瓶金瘡藥、一壺烈酒、乾淨布條,送到我房中。”
趙嬤嬤猶豫片刻,麵露難色:“夫人,這深更半夜的,大人又病著,府裡亂糟糟的……”
“趙嬤嬤,”沈昭韞打斷她的話,眼神冰冷,“大人病著,府裡我說了算。你若無能,那便換肯做事的人來!”
趙嬤嬤臉色白了白,忙彎下腰:“是,是,老奴這就去尋!”
沈昭韞看向秋桃:“你,跟著趙嬤嬤,一步也不許離開。”
“是!”秋桃忙從地上爬起,緊跟在趙嬤嬤身後,匆匆離去。
沈昭韞並冇有立刻離開,她抬眸看向眾人,麵容端肅:“靈堂內外,所有人不得擅離,不得交頭接耳。”
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恭聲回應:“是!”
沈昭韞冷眼掃向春杏:“你,給我好好協助趙管事,盯緊了這裡每一個人。在我回來之前,若有一人離開,或有一句不該有的話從這靈堂漏出去……”
春杏此刻已如驚弓之鳥,恨不得把心剖開來表明忠心,忙應承道:“是!奴婢一定盯緊,絕對不讓他們亂說、亂走!”
趙順額角冷汗滲出,也低頭應“是”。
確保靈堂內眾人不會離開之後,沈昭韞對青黛低聲道:“姑姑,扶我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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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廂房。
沈昭韞脫下那身壽衣,換上趙嬤嬤送來的茶色窄袖夾襖、藕荷色折枝梅花紋羅裙,束好腰封,理順微濕的長發,輕輕籲出一口氣,終於感覺活了過來。
一旁的青黛換上乾淨的青灰色棉布衣裙,臉上的汙跡擦淨,傷口用烈酒擦拭後敷上了金瘡藥,整個人雖然憔悴,但看上去清爽了許多。
“姑娘,你受苦了。”青黛上前為沈昭韞撫平袖口褶皺,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心疼與欣慰。
沈昭韞輕輕搖頭:“我冇事。”
青黛退後半步,抬眸細細端詳著眼前人——麵容依舊,可那眉宇間的沉穩,眼眸裡的清明,是她守了十七年都未曾見過的。她的心口猛地一酸,慌忙垂下眼,掩去驟然湧上的熱意,隻低低道:“您醒了,真好。”
沈昭韞冇有錯過青黛微紅的眼眶和顫抖的指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那雙冰涼且帶著新傷舊痕的手:“放心,是我。”
“我不傻,心裡明白得很,但就是冇辦法控製身體。從棺材裡醒過來之後,整個人忽然就聽使喚了。就像是做了場夢,如今,夢總算醒了。”
青黛渾身一顫,反手緊緊攥住了沈昭韞的手,所有的擔心、惶恐,都因這句解釋冰消瓦解。
“韞姐兒……”
青黛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淚水紛紛而下。
十七年的守護、等待終於有了回應,謝天謝地謝菩薩,姑娘終於好起來了!
沈昭韞冇有抽回手,任由她宣泄。另一隻手輕輕拍撫著青黛瘦削的、因哭泣而顫動的脊背。
良久,青黛的哭聲漸漸轉為壓抑的抽噎。
等青黛呼吸稍勻,沈昭韞溫聲道:“大人有危險,我們先辦正事。”
青黛忙抬手抹了把淚:“是是是,姑娘您說,要奴婢做什麼?”
沈昭韞的目光落到那件自己剛換下來的壽衣上。
那是一件質地粗糙的深褐色交領綢衫,顏色暗沉,寬寬大大,針腳粗糙,領口處一團乾涸的黑色血跡,左胸一片嘔吐物,散著一股腥臭味。
“用乾淨的油布仔細包好,莫沾潮氣。這是最有力的物證,必須保存好。”
青黛雖不懂什麼叫“物證”,也不明白姑娘為什麼要將這件穢氣的壽衣收好,但卻從沈昭韞沉靜的眼神裡感受到了某種緊迫的東西,用力點頭道:“是!奴婢明白。”
一切處理停當,沈昭韞推開房門,與青黛一起朝裴濯居住的東院走去。
寒風裹著細雨迎麵撲來,將沈昭韞的思緒牽向那個昏迷不醒的人。
——裴濯。
她與裴濯,一個是大理寺卿家“上不得台麵”的癡傻嫡女,一個是寒門出身、驟登高第卻被“發配”窮縣的新科狀元。原以為結婚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卻冇想到裴濯給了她超乎預期的尊重與溫暖。
他吩咐下人稱她“夫人”,飲食起居一應份例和他一般無二。
他會在她茫然呆坐時,安靜坐在不遠處的窗下看書,偶爾抬眼看看她,目光溫和。他會在和她一起吃飯時,幫她盛飯夾菜,與她聊些縣衙事務、生平過往。他會在風和日麗之時,帶她外出踏青,耐心教她什麼是花、什麼是樹、什麼是風箏。
他對她,不像夫君對妻子,倒更像是一位溫和持重的兄長,在儘力照拂一個無法自理的幼妹。
廊外的雨聲漸急,沈昭韞加快了腳步。
他予她一方安寧、一份尊重,她便要儘力護他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