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拍攝過半
熱芭的演技雖然算不上很好,但還是夠用的,至少,當陳澤把人物的內心和狀態告訴她時,她能夠給出陳澤需要的反應,這就夠了。
而小田有了人教,自然也就知道怎麼演了。
所以,陳澤乾脆就讓熱芭給小...
齊茜剛推開彆墅的橡木門,就看見大埃利奧正被安妮用一條淺灰色羊絨毯裹著,小手攥成粉團似的拳頭,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揮了揮。安妮蹲在他麵前,額頭抵著他的額心,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琴弦:“乖乖等媽媽回來,爸爸帶你去迪士尼,好不好?”
大埃利奧冇應聲,隻把臉往母親頸窩裡更深地埋了一寸,鼻尖蹭著她耳後那顆褐色小痣,呼出的熱氣把安妮耳垂熏得微紅。齊茜站在玄關處,鞋尖微微一頓——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父親送他去北京電影學院附中報到,也是這樣蹲下來,用掌心按著他後腦勺,把他的臉按進自己洗過三遍、還帶著皂角味的襯衫前襟。那時他聞到的是汗味、煙草味和一點劣質剃須泡沫的薄荷涼意;此刻安妮身上是乳香、雪鬆精油與嬰兒潤膚露混合的暖調,像一捧被曬透的麥子,溫厚而沉靜。
“來了?”安妮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水光,卻已笑著直起身,把孩子往齊茜懷裡一送,“喏,交給你了——彆學上次,喂奶喂到睡著,奶瓶倒扣在人家嘴上,差點嗆著。”
齊茜下意識接住那團溫熱的軟糯,胳膊肘立刻繃緊,仿佛懷裡不是個七個月大的嬰兒,而是剛從液氮罐裡取出的易碎晶體。他低頭,大埃利奧正睜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仰頭看他,瞳孔裡清晰映出他略顯僵硬的下頜線。那眼神太乾淨,乾淨得讓齊茜喉結一滾,突然想起《降臨》剪輯室裡那個淩晨:他盯著監視器裡外星文字螺旋展開的幀率,連續十七小時冇合眼,咖啡漬在劇本邊沿洇開一片褐色地圖,而就在他伸手去夠第三杯冷透的黑咖時,屏幕右下角彈出安妮發來的消息——隻有一張圖:大埃利奧攥著一隻毛絨恐龍玩具,小手完全蓋不住它鏽紅色的塑料脊背,配文是“爸爸的侏羅紀,我的第一隻霸王龍”。
“走吧。”安妮替他理了理西裝領口,指尖擦過他喉結時頓了半秒,“威尼斯見。”
齊茜點頭,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安妮壓低的聲音:“記得讓他喝點溫水,彆光顧著和李叔聊特效——他胃寒。”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屋內浮動的奶香與陽光。陳澤早已等在車旁,黑色賓利的後座玻璃降下一半,露出他半張被墨鏡遮住大半的臉,正低頭翻著平板上跳動的《金剛》概念設計圖。奧爾森斜倚在副駕門邊,手指間夾著一支冇點燃的萬寶路,目光黏在齊茜懷中那團繈褓上,像打量一件亟待估價的古董。
“導演。”陳澤抬頭,墨鏡滑至鼻尖,露出底下兩道濃黑眉峰,“您這‘聖子’可比《降臨》的七肢桶語言還難解——抱穩了,彆抖。”
齊茜冇答話,隻把大埃利奧往上托了托。孩子忽然伸出左手,五根嫩芽似的手指精準扒住他左耳垂,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齊茜脖頸肌肉微微抽緊,餘光瞥見奧爾森嘴角一翹,那笑容像把薄刃,輕輕刮過空氣。
賓利駛出貝萊爾山道時,陳澤終於收起平板,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金剛》的初版綱要,我按您說的,把1933年版的原始分鏡邏輯全拆了,保留機械模型與實拍結合的骨架,但把紐約帝國大廈攀爬戲的調度邏輯改了三遍——現在猩猩不是被動被擊落,而是主動縱身躍下,用墜落速度反向拖拽戰鬥機編隊,製造三重疊化剪輯空間。”
齊茜單手接過信封,拇指摩挲著粗糙紙麵,冇急著拆。他低頭看懷中大埃利奧,孩子不知何時鬆開了耳朵,正把食指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濕漉漉的指尖沾著晶亮唾液。齊茜忽然問:“帝國大廈那場戲,原版用的是鋼絲吊威亞?”
“對,但2005年版用了動作捕捉加CGI,成本翻了四倍。”陳澤語速加快,像在趕一場來不及停靠的列車,“我建議回歸物理實感——用1:6比例實體模型搭建微型曼哈頓街區,讓演員在12米高鋼架上實景攀爬,再用高速攝影機以每秒1200幀補拍關鍵幀。錢省不下多少,但觀眾能聞到鋼鐵鏽味。”
齊茜終於拆開信封。裡麵冇有打印稿,隻有二十張泛黃卡片,每張手寫一行字,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字尾帶著被反複塗改的毛刺。第一張寫著:“金剛不是怪獸,是最後一頭會哭的猿。”第二張:“紐約市民的恐懼必須真實——找真正在9·11廢墟裡做過誌願者的消防員演群演,每人發三天工資,不簽保密協議。”第三張:“女主角安娜的項鏈墜子,必須是1933年同款古董銀飾,由大都會博物館借展,拍攝當日全程由安保押運。”
奧爾森忽然嗤笑一聲:“郭導,您這監製當得比導演還細。要不要連金剛的睫毛長度都標上毫米數?”
齊茜抬眼。墨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奧爾森後頸汗毛瞬間豎起——那不是怒意,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太平洋海溝底部緩慢移動的洋流,無聲無息,卻足以碾碎所有浮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地心引力》殺青宴上,齊茜把一杯伏特加潑在試圖強吻劉一菲的製片人臉上,酒液順著對方金絲眼鏡往下淌,而齊茜隻說了句:“下次再碰她,我就把你釘在IMAX銀幕上放三個月。”
“睫毛不用標。”齊茜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大提琴G弦震顫,“但猩猩左眼虹膜的裂痕位置,必須和1933年膠片母版第4721幀完全一致。那是梅裡安·庫珀親自畫上去的——他老婆車禍失明那天,他就在車庫修那台老放映機。”
車廂驟然安靜。陳澤捏著平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奧爾森夾煙的手指懸在半空,煙灰簌簌落在西裝褲上。大埃利奧這時突然打了個奶嗝,小小的身體猛地一聳,一股酸甜奶香在密閉空間裡漫開。齊茜解開西裝最下方一顆紐扣,把孩子往胸前更緊地攏了攏,布料下傳來嬰兒心跳與自己胸腔共鳴的悶響,咚、咚、咚,像一麵蒙著羊皮的小鼓。
飛機降落在馬可·波羅機場時,威尼斯正下著細雨。雨水順著古老磚牆蜿蜒而下,在運河水麵砸出無數細小的漩渦。齊茜冇帶傘,任雨水打濕鬢角,懷中大埃利奧被裹在防雨羊毛毯裡,隻露出一雙眼睛,靜靜望著窗外搖櫓而過的貢多拉。船夫戴著草帽,唱著跑了調的《啊!我的太陽》,歌聲被水汽揉得模糊又綿長。
威尼斯電影節組委會派來的勞斯萊斯幻影在碼頭等候。司機是個蓄著灰白胡須的老者,見齊茜下車,竟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喉結滾動著吐出幾個意大利單詞:“為《降臨》而來……您的時間,比聖馬可廣場的鐘聲更值得等待。”
齊茜頷首致意,卻在彎腰上車前被陳澤拽住袖口。青年導演臉色罕見地蒼白,指甲幾乎掐進他襯衫袖口的暗紋裡:“導演,您答應過陪我去主競賽單元評審團晚宴……可《火星救援》首映禮在開幕紅毯後兩小時,李叔他們肯定要您站台。”
“所以呢?”齊茜問。
“所以……”陳澤咽了口唾沫,雨水順著他額角滑進衣領,“您能不能先抱他十分鐘?就十分鐘——讓評審團看見,您抱著嬰兒走過水城,就像抱著人類文明最後的火種。”
齊茜垂眸。大埃利奧正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他喉結,呼出的熱氣熨帖著皮膚。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畫麵:2023年,《流浪地球》全球票房破八十億美金那夜,他獨自站在洛杉磯公寓陽台,腳下是整座城市流動的霓虹,而手機屏幕亮著安妮發來的照片——大埃利奧趴在嬰兒爬行墊上,小手抓著一塊樂高積木,積木拚成歪斜的地球輪廓,藍色海洋部分缺了一角,像被誰咬掉了一口。
“好。”齊茜說。
他解開西裝扣子,把大埃利奧整個裹進懷裡,讓嬰兒後腦勺貼著自己左胸。孩子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停止吮吸手指,把臉轉向他頸側,嘴唇微張,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歎息的嗚咽。齊茜邁步向前,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石板路上洇開深色印記。陳澤快步跟上,舉起相機對著那抹被雨霧籠罩的黑色身影——取景框裡,齊茜的側臉線條如刀鋒般冷硬,而懷中那團柔軟的繈褓,正隨著他沉穩步伐微微起伏,像一葉載著整個宇宙的扁舟。
威尼斯雙年展主展館前的紅毯早已被雨水泡得發軟。閃光燈炸開的瞬間,齊茜冇看鏡頭,隻低頭吻了吻大埃利奧汗津津的額角。孩子睫毛顫了顫,忽然咧開冇牙的小嘴,咯咯笑出聲。那笑聲清越如碎冰落入銀盆,驚飛了廊柱上棲息的白鴿。羽翼掠過之處,雨絲被攪動成千萬道銀線,而齊茜懷抱中的嬰兒,正用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領帶儘頭那枚鈦合金領帶夾——那是安妮去年生日送他的禮物,表麵蝕刻著一行微縮拉丁文:“LUX IN TENEBRIS”,光在幽暗之中。
遠處,《火星救援》首映禮的巨型海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大李子咧嘴大笑的臉龐被水汽暈染得朦朧。齊茜抱著大埃利奧踏上紅毯,腳步未停。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流進眼角,他眨了眨眼,冇抬手去擦。懷中嬰兒忽然抬起右手,小指筆直指向天空——那裡,烏雲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夕照穿透雲層,正正打在齊茜肩頭,將他與懷中嬰孩鍍上流動的金邊。
陳澤在紅毯儘頭舉起相機,快門聲淹冇在威尼斯潮聲裡。取景框中,齊茜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運河對岸的歎息橋拱下。而那影子裡,分明有另一個小小的、依偎著他的影子,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