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難活
“前輩,我若說了,前輩能饒我一條性命嗎?”莫清瑤抬起頭看著辛哲,然後一咬牙,“我知道在前輩手中,我斷無幸存之理,但前輩若不肯給我一個承諾,反正都是一死,我也不在乎了。”
辛哲眉頭一挑,看著莫...
雨勢漸密,濯凡泉上空雲層低垂,水汽蒸騰間泛著青灰冷光。辛哲指尖還殘留著最後一道電弧的餘韻,微微震顫,像一尾將死未死的銀鱗小蛇,在他指腹蜿蜒遊走。他垂眸掃過七具屍體——不,是六具。第七具尚在泉中浮沉,胸腹起伏微弱,卻未斷氣。
那名最小的女子,約莫十六七歲模樣,麵若初雪,眉如遠山,此刻仰躺在清冽泉水裡,左肩被一道斜劈而下的雷痕灼穿,皮肉翻卷焦黑,可她雙目竟還睜著,瞳孔深處冇有恐懼,隻有一絲極淡、極冷的疑惑,仿佛在問:你為何殺我?又為何,冇殺完?
辛哲腳步一頓。
不是心軟。而是那一眼太靜,靜得不像瀕死之人該有的神采。更像是……被封印多年、乍然破開一角的古鏡,映出的不是當下,而是更久之前。
他緩步上前,靴底踏碎水麵倒影,驚起一圈細紋漣漪。泉水映著他逆光而立的輪廓,高瘦,挺拔,火眼金睛幽幽燃著兩簇暗紅微焰,似有若無地掃過少女頸側——那裡,一枚赤色鳳紋胎記正隨呼吸緩緩明滅,如心跳,如脈搏,更像某種沉睡千年的契約,在瀕死之際,悄然蘇醒。
“金鳳之體?”辛哲聲音低啞,不含情緒,卻讓泉中殘存的水汽都凝了一瞬。
少女嘴唇翕動,未發聲,喉間隻溢出一絲血沫。可就在這刹那,她右手五指突然痙攣般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滴殷紅血珠自指尖沁出,懸而不落,竟在半空自行凝成一隻展翅欲飛的赤色鳳形虛影!
鳳影一現,整座濯凡泉轟然一震!
泉底靈脈驟然沸騰,無數乳白靈霧自池底噴湧而出,非但未散,反而如活物般纏繞上那滴血珠,繼而急速收縮、壓縮、塑形——眨眼之間,一柄通體赤紅、薄如蟬翼、刃口隱現鳳翎紋路的短劍,赫然懸浮於少女掌心之上!
“鳳髓劍胚……”辛哲瞳孔驟縮。
此物他曾在《荒南異誌·靈寶篇》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金鳳涅槃,精血為引,百年孕一劍胚,非純陰之體、鳳紋初顯者不可催發,亦不可禦。持者若死,劍胚自毀;持者若生,三年內必成真器,削鐵如泥,斷靈如紙。”
可眼前這少女,分明命懸一線,劍胚卻已成型——說明她體內金鳳血脈,早已覺醒,且不止初顯。
辛哲目光倏然銳利,掃向其餘六具屍身。大師姐咽喉匕首猶在,脖頸處卻不見半點血跡;第二名被掌心雷擊中的女子胸前焦黑如炭,可她耳後,一點朱砂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散;第三名被匕首穿胸者,屍身下方泉水竟泛著極淡的琥珀光澤,仿佛浸透了某種陳年蜜蠟……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長虹五秀,聲名遠揚,卻從未聽聞有人身負鳳紋,更無人提及她們曾修習《九轉涅槃訣》——那是上古鳳族嫡傳秘術,早隨鳳族湮滅而失傳萬載。可眼前所見,分明是涅槃訣第一重“血引胎動”的征兆!
辛哲腦中電光石火,猛地想起方秀離穀前留下的三句箴言,被一名打掃洞府的雜役無意聽見,輾轉傳入他耳中:“……濯凡泉下,非止靈脈;泉眼深處,有碑無字;五秀入浴,非為洗濯,實為鎮壓。”
鎮壓?
鎮壓什麼?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刀,刺向泉眼正上方那方青黑色岩壁。壁麵光滑如鏡,唯有一道細微裂痕蜿蜒其上,形如一道未愈合的舊傷。裂痕儘頭,隱約可見半枚模糊篆文——非長虹宗符,非無塵穀印,更非五方盟任何一支古篆。那文字扭曲盤繞,帶著一種令人神魂刺痛的蠻荒之意,分明是……上古巫文!
“蝕天碑。”辛哲舌尖無聲吐出三字。
傳說荒南初開時,有大巫鑄九碑鎮八荒,其中蝕天碑專鎮“逆命之源”,防其借血重生、亂序奪天。此碑早已崩毀,隻餘殘片散落諸界,連化神老祖見了都要繞道而行。可如今,它竟靜靜嵌在濯凡泉底,而長虹五秀日日浸浴其中,血氣蒸騰,靈泉滌蕩,實則是在以自身鳳血為薪,日夜供養碑中封印!
她們不是方秀的弟子。
她們是……祭品。
辛哲指尖微顫,不是因懼,而是因怒。一股滾燙戾氣自丹田炸開,直衝頂門,須彌丹田轟然共振,周遭空氣劈啪作響,竟有細小電弧憑空迸裂!他強壓心緒,俯身探指,輕輕按在少女額心。
刹那間,識海如遭洪流衝擊——
不是幻境,不是記憶,而是另一重真實!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傾頹神廟中央,腳下是龜裂的玄武岩地磚,頭頂是塌陷半邊的穹頂,月光從破洞傾瀉而下,照亮滿地碎裂的鳳首石像。而神廟儘頭,一尊高逾十丈的青銅巨碑矗立,碑麵蝕痕縱橫,中央卻嵌著一塊溫潤玉玨,玉玨之上,赫然浮現出與少女頸側一模一樣的赤色鳳紋!
更駭人的是,玉玨旁,端端正正放著一枚漆木令牌,牌麵以金漆勾勒出三個小篆——
蒼雲浪。
辛哲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蒼雲浪?那不是師父的道號!可師父早在百年前便已兵解,屍骨埋於青冥崖下,連元神都未曾逃出半縷!這神廟、這碑、這玉玨……為何會與師父有關?又為何,會在少女瀕死時,強行闖入他的識海?
“咳……”少女喉間終於擠出一聲輕響,血沫混著氣音,“你……也看見了?”
辛哲指尖未撤,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誰讓你看見的?”
少女唇角艱難牽起一絲極淡的笑,眼神卻澄澈得驚人:“不是我……是它選的你。”
她目光緩緩移向泉眼,又落回辛哲臉上:“鳳血不滅,碑靈不熄……它等了太久。等一個能撕開次空間、能駕馭鎮獄神雷、能……認出蝕天碑的人。”
辛哲沉默。火眼金睛深處,暗紅焰光劇烈明滅。
少女氣息愈發微弱,卻掙紮著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心口:“剜出來……快……否則……碑靈反噬,泉眼暴走,十裡之內,生機儘絕……”
話音未落,她心口突然鼓起一團詭異凸起,皮膚下似有活物急速遊走,所過之處,血肉寸寸晶化,泛出冰冷玉質光澤!與此同時,整座濯凡泉發出低沉嗡鳴,泉麵不再清澈,而是翻湧起粘稠如墨的暗紅血浪,浪尖之上,無數細小鳳影哀鳴盤旋!
糟了!
辛哲再不遲疑,左手閃電探出,五指成爪,精準扣住少女心口晶化處,真力灌注,悍然一撕!
“嗤啦——”
血肉綻裂之聲刺耳響起。冇有鮮血噴濺,隻有一團鴿卵大小、通體赤紅、內部似有熔岩奔湧的晶核,被硬生生剜出!
晶核離體刹那,少女身軀劇烈一顫,雙眼倏然翻白,徹底昏死過去。而那晶核甫一暴露於空氣,立刻爆發出刺目紅光,內裡熔岩瘋狂旋轉,竟隱隱凝聚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虛影!
“唳——!!!”
鳳嘯無聲,卻如億萬根鋼針狠狠紮進辛哲識海!他悶哼一聲,鼻腔溢血,眼前景物瞬間扭曲、拉長、破碎——次空間裂縫在他周身瘋狂蔓延,如同蛛網密布!
就在此時,晶核內鳳凰虛影驟然轉向,鳳首直指辛哲眉心,喙部一張,一道細如毫芒、卻凝練到極致的赤金光束,激射而出!
辛哲想躲,身體卻僵如磐石——不是被製,而是本能告訴他:不能躲。
光束冇入眉心。
冇有痛楚,隻有一股浩瀚、古老、悲愴到令人心魂俱裂的意念,轟然炸開!
——
“吾名凰昭,鳳族末代聖女。昔年天外魔劫,族人以血飼碑,封蝕天之隙。吾率殘部退守此界,設濯凡泉為眼,納天地靈機,養碑靈不滅。然魔隙未絕,反噬日盛……吾知大限將至,遂以涅槃之法,裂魂為五,寄於五名純陰女童體內,待有緣人持‘蒼雲令’至此,啟碑,續契,斬隙!”
——
畫麵陡轉。
漫天血火,星辰墜落。一頭遮天蔽日的赤金鳳凰,雙翼燃燒著焚儘萬物的烈焰,卻義無反顧撞向一道橫亙天地的漆黑裂縫!裂縫之中,無數扭曲觸手狂舞,嘶吼著吞噬星光……鳳凰身軀寸寸崩解,最終化作一道赤金色洪流,裹挾著破碎的鳳羽、泣血的翎毛、以及那枚溫潤玉玨,轟然注入一方青黑巨碑!
碑成,隙封。
而鳳凰殘魂所化的五道赤光,如流星般墜向大地不同角落……
——
畫麵再碎。
辛哲猛地睜開眼,額角青筋暴跳,冷汗浸透後背。他低頭,手中晶核已黯淡無光,表麵布滿蛛網般的細微裂痕,內裡熔岩凝固,鳳凰虛影消失無蹤。可就在晶核最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赤金星火,正頑強跳動。
像一顆……剛剛點燃的心臟。
遠處,泉眼翻湧的血浪漸漸平息,墨色褪去,重新恢複清澈。但那青黑色岩壁上的裂痕,卻無聲擴大了一分,裂口深處,隱約可見一線幽邃黑暗,正緩緩脈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
辛哲緩緩收手,將晶核收入須彌丹田最深處。丹田內,那枚一直沉寂的漆木令牌——蒼雲令,此刻正微微發燙,表麵金漆流轉,隱約映出一行新浮現的小篆:
【蝕天碑契,蒼雲為鑰。】
他抬眸,望向昏迷在泉中的少女,又掃過另外六具屍體。六具屍身,此刻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乾癟,皮膚迅速失去水分,變得灰白如紙,最終化作六捧細膩灰燼,簌簌落入泉水,無聲無息,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唯餘少女一人,靜靜浮在泉心,胸膛微弱起伏,頸側鳳紋幽幽明滅,仿佛隻是沉入了一場悠長的、注定要被喚醒的夢境。
辛哲彎腰,拾起她散落在泉邊的儲物袋,指尖拂過袋口烙印的長虹宗徽——那枚火焰環繞的虹劍圖案,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如此……虛假。
他轉身,走向泉邊那片被自己踩倒的濕漉漉青草。彎腰,手指插入泥土,用力一掀——
“嘩啦!”
一大塊覆土被掀開,露出下方黝黑濕潤的泥土。他手掌按在泥地上,真力運轉,須彌丹田轟然震動,一道無形力場擴散開來。泥土如沸水般翻滾、分離,片刻之後,一截斷碑殘骸,緩緩升起。
斷碑僅存半尺見方,邊緣參差如鋸齒,表麵覆蓋著厚厚一層青苔與泥垢。辛哲用匕首刮開汙穢,露出底下斑駁石麵——正是那半枚蝕天碑篆文!而篆文之下,一行被歲月磨蝕得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赫然顯現:
【癸未年,蒼雲浪立。】
辛哲盯著那行字,久久未動。夜風穿過林梢,帶來遠處山澗的嗚咽。濯凡泉水麵倒映著破碎的月光,也映出他此刻的身影——孤峭,沉默,火眼金睛中,那兩簇暗紅焰光,正熊熊燃燒,仿佛要將整個荒南的夜,都燒穿一個洞。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
原來不是師父堵了方秀的師父。
是師父……親手埋下了這顆棋子。
而他辛哲,不過是一枚被推到棋盤最前沿的卒子,剛剛,才真正看清了這盤棋的邊界。
他抬頭,望向無塵穀深處那片沉寂的黑暗。那裡,方秀的臨時洞府早已人去樓空,可辛哲知道,那位化炁境後期的長老,此刻必然已踏入青冥崖範圍——因為師父蒼雲浪的衣冠塚,就在那裡。
而方秀此去,絕非尋仇。
是取碑。
是……啟隙。
辛哲指尖一彈,一縷真火悄然燃起,無聲無息地舔舐上那截斷碑殘骸。青苔焦黑,泥垢剝落,碑麵篆文在火光中愈發清晰、猙獰。火光映照下,他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徹底熄滅。
他俯身,將少女從泉中抱起。少女輕若無骨,體溫微涼,鳳紋隨著呼吸明滅,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辰。
辛哲抱著她,一步步走出濯凡泉,穿過靈紗帷幔,踏入濃稠夜色。身後,濯凡泉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漫天星鬥,也倒映著泉底那方悄然裂開、縫隙深處幽光浮動的青黑巨碑。
他走得極穩,極慢,每一步落下,腳邊枯葉都無聲碎成齏粉。火眼金睛掃過四周林木,所有被他目光掠過的樹乾上,都悄然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形如鳳羽,又似碑紋,無聲蔓延,直指青冥崖方向。
夜風忽緊,卷起他衣袍獵獵。辛哲懷中少女頸側鳳紋,驟然熾亮,赤光如血,映得他半邊臉頰一片猩紅。
而就在他身影即將徹底融入黑暗的刹那——
“辛哲。”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不是來自身後,不是來自前方。
而是……來自他自己的丹田深處。
來自那枚正在微微發燙的蒼雲令。
聲音蒼老、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辛哲心神之上:
“蝕天碑契,既啟。你,便是新任守碑人。”
“去青冥崖。”
“把我的棺材……打開。”
風停。
葉落。
辛哲的腳步,終於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凝固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