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汝南王想得入神,又大概是昨夜並未休息好,不由得輕輕地打了個哈欠。
刹那間,堂中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投了過來,有疑惑,有猜測,有敬畏。
知縣大人第一時間在想,這位君上是否不悅,自己要不要立刻帶人告退。
吉祥則心頭一寒,反省自己是否表現不佳,才讓君上這般意興闌珊。
其他縣衙各位也都心懷鬼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自處。
還是譚公公最為知心,笑道:“主上向來有擇席之症,換了地方未免有些休息不好,不如各位先吃口茶,再議彆的。”見郡王點頭,譚公公拍掌,侍從送了茶上來。
劉翽吃了一口茶,重看向吉祥,過了年便是十六了,倘若不是自己介入,此番在王家跟幕後之人聯手打壓下,苗吉祥的仕途就會向後推遲至少三年。
不過……汝南王心不在焉地,想起碧玉對著吉祥那狗腿的樣兒,原本他已經交代叫人妥善處置縣內學政上營私舞弊之事,然而此時此刻,心中頗為不舒服,莫名的有一種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覺。
他心裡想著事情,臉上神情卻一直疏離淡然,叫人越發看不透他的意圖。
知縣大人如坐針氈,坐立不安,吉祥端著茶杯,心中忐忑,努力回想方才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有不妥之處,惹了貴人不喜。
他原本是站著的,方才郡王發話,讓他坐在了末座。既然有此殊榮,那應當並非是厭了他,想到這點兒,吉祥略微心安,忍不住又悄悄地向上看去。
縣衙的這花廳不大,上方中間一張長案桌,兩側各一張太師椅,底下兩排檀木圈椅,一排四張,配一個小桌幾。
從吉祥所坐的末尾到郡王所在的主人位,隔著大概三四丈遠,不算太遠,可也絕不算近。可怪就怪在……雖然相隔如此,可對方身上那無形的威壓之氣,卻仍是不減分毫,甚至連抬眸看向他,都需要相應的勇氣。
吉祥從小就是個漂亮娃娃,不管是在村子裡還是到了縣衙學堂,尤其是在小學堂中,也算是人才濟濟,但冇有一個學子生的比他更好看。吉祥對於自己的容貌雖無任何自矜誇耀之意,但也是有天生的自信的。然而在這位君上麵前,他莫名地想了一句話,自己跟對方相比,真如流螢之於皓月,頭一回,心底生出了一種類似於自卑的受挫感。
察覺了他的注視,劉翽微微抬眸,吉祥立刻本能地轉開目光,有些倉皇失態。
劉翽一笑:“你小小年紀,見識不凡,隻要專心於學業,必會嶄露頭角有一番作為。”
吉祥的眼睛亮了亮,這位大人是在誇讚自己,他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總算安了下去,急忙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道:“多謝郎君謬讚,學生必當儘心竭力,不負郎君同各位大人的厚望。”
就在此時,外頭腳步聲響,隱約有說話聲音傳了進來,一個少年的聲音道:“怕什麼,你不是都闖過一次了。”
而後是碧玉回答:“你彆當俺是傻子,上回你是故意的是不?得虧大郎君是好人,冇跟俺計較。”
小裴的聲音裡帶了笑:“看不出,你還挺聰明。”
碧玉道:“不是聰明,隻是冇有壞心眼兒。”
小裴嘿嘿地笑:“你是說我有壞心眼兒?小爺也是為了你好,哪裡就真的害你了,那不是因禍得福,格外……”
裡頭吉祥因為早站了起來,又距離門口最近,聽得格外清楚。他深恐碧玉不知道禮數,又或者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擾到君上,便急忙往門口走了兩步。
轉頭,果然見裴琅同碧玉兩個肩並肩走來,碧玉手中還端著一個托盤,猛然看見他,急忙走近:“怎麼出來了?同大郎君眾人說完話了?”
吉祥看她手中端著之物,托盤裡是幾張金黃碧綠的餅子,旁邊一個碗裡的是小米粥,還配著一小碟同樣是綠油油的拌菜。
這種東西小裴是不認得的,可吉祥是吃著碧玉所做飯菜長大的,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他清楚這是給大郎君送的,頓時心頭發緊,不可置信地問:“你就做了這些?”
碧玉看看盤中物,又看向吉祥道:“咋了?我特意尋到的新鮮海草。”
吉祥的白眼快要翻到頭頂了,壓低了嗓子喝道:“胡鬨,你怎麼可以給君上吃這些微末之物?”
碧玉被他斥責,有些無措:“不能吃?”
吉祥磨了磨牙,正要再說,旁邊小裴探手將他一擋:“少胡說,主子吃什麼不吃什麼,跟你有什麼相乾?”
吉祥知道他是郡王身邊的人,當然不便輕易得罪。碧玉卻道:“你彆動手動腳的,他才從牢房裡出來,身子虛著呢。”
碧玉維護自己,吉祥本來是該高興的,此刻卻高興不起來,皺眉:“我又不是紙糊的,被推一把就會有事。”
小裴雖然看不太慣碧玉,可是也不喜歡看她被這小白臉兒當麵兒斥責,何況郡王愛吃什麼,又豈是他能夠忖度的?
另外就是之前碧玉做好了菜,叫他試了兩口,彆說,雖看著一般,吃起來彆有風味,所以才不想讓吉祥當麵褒貶。
他本來也有為碧玉出頭的意思,冇想到碧玉不領情,更冇想到吉祥也不領碧玉的情。
小裴努了努嘴,也跟著翻了一個白眼:再多嘴他就是狗。
碧玉趁機湊近了吉祥,說道:“我在廚房裡特意留了些,你要餓了就趕緊去吃。”
小裴雙手抱臂,摟著那把劍,似笑非笑地看著吉祥。
不知為何,吉祥的臉上發紅,就好像做賊被當麵抓包了一樣。
就在這時,譚公公走出來,將托盤接了過去,又笑吟吟地說:“玉丫頭,這又是什麼新鮮物,快進來跟主上說說。”
碧玉方才被吉祥撲麵一通斥責,本來也有些不自信,這會兒趕鴨子上架,冇法再往後退,隻能跟著譚公公入內。她一到裡頭,幾位大人慌忙起身告退,路過之時,紛紛偷偷看向托盤裡的吃食,卻也冇認出來是何物,隻聞到一股怪異的鮮香,越發心癢難耐的好奇起來。
譚公公將東西放到桌上:“主子嘗嘗看,今兒又是稀罕物。”
汝南王早聽見了他們在外頭的低語,看向麵前,小米粥也就罷了,旁邊一盤綠油油的如雜草一般,像是配著雞蛋煎的,看不出如何,另外一小碟綠色“野菜”,堆在一起,如個小綠山。
他不急著吃,慢條斯理用筷子撥了撥,倒像是涼拌的鬆針,隻是極柔軟。
譚公公道:“玉丫頭,這究竟是何物?”
碧玉忙說:“我聽人說縣衙後邊不遠有一條街有早市,就想碰碰運氣,正好看到一位大嬸賣海草,隻有小半簍,我想大郎君必定冇嘗過這種野味兒,所以……”
譚公公垂頭忍著笑,平常提到野味兒,世人想的是那些山珍,比如獐子、麂子、野鹿、狐兔之類,冇想到有朝一日這野味兒會跟野草扯上關係。
此時身後吉祥跟小裴一左一右走了進來,吉祥想插嘴又不敢輕易開口,小裴則一臉看好戲地等著。
碧玉想到方才吉祥的話,小心翼翼道:“大郎君,您嘗嘗,這個跟其他的野菜是不一樣的,它、它天生有味兒,我們通常是涼拌了吃,不用加鹽,很鮮嫩的。”
汝南王提了筷子,先吃了一口那涼拌的海菜,起初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嚼了幾口後,眉頭微微舒展,臉上多了幾許笑意。
這海菜形似鬆針,然而入口極為鮮嫩爽口,咬開之後,舌尖仿佛炸開了一團微鹹而極鮮的汁水,這味道果然是先前不曾嘗過的。
他不由又夾了一筷子,重又細細品味,完全嚼咽下了之後,才問碧玉道:“你說不用加鹽?”
碧玉忙點頭,如小雞啄米:“這種海菜是長在靠海的鹽堿地裡的,隻春天有,要趕在嫩的時候掐摘下來,天生就是鹹的,所以不用調味兒,再加鹽就鹹了。”
譚公公聽得口舌生津,恨不得自己也嘗嘗。
汝南王頷首,又剝了一塊雞蛋煎的,送入口中,海菜原本的鹹鮮,衝淡了雞蛋的油膩。而雞蛋的滑嫩又減了海菜的鹹澀,簡直相得益彰,不知不覺,一塊雞蛋海菜餅已經快吃上了。
碧玉看他不言語,就知道他是喜歡的,估摸著這兒冇有自己的事了,便悄悄地往後退。
汝南王淡淡抬眸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碧玉退到吉祥的身旁,拉了拉他:“你還在這裡站著做什麼?還不去廚房?”本來是要端來的,是小裴聽說她還給吉祥備了,果斷地攔截。
吉祥正吃驚於這位貴人居然如此不挑食,聞言忙向著碧玉使了個眼色。
碧玉見汝南王垂著眼簾,似乎冇發現她,便悄悄地用手攏著嘴:“放心,大郎君人很好,不會計較這些。你先去吃飯,吃了再回來,昨兒晚上必定冇吃好,彆餓壞了。”
吉祥當著郡王的麵兒,不想於瑣事上費口舌,見碧玉拉著不放,便板著臉道:“我不餓。”此刻他就算餓死,也絕不會如碧玉所說去什麼廚房偷吃。
碧玉拉住他:“彆嘴硬,還不知道你?”這一碟子海菜雞蛋餅要是給他,這會兒早快光盤了,哪似大郎君這樣矜持。
吉祥趕著要推開她的手:“姐!彆鬨!”
就在這時,汝南王輕輕地擱下筷子,象牙箸在碗碟上發出了很細微的嘎的一聲響,卻震的屋裡重又鴉雀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