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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2026-10-18 作者: 八月薇妮

碧玉不喜歡提過去的事,可惜她遇到苗阿婆的時候已經八歲,能夠記事了,所以冇法忘記。

有時候以為忘了,卻每每在某個不經意的夢境中重又浮現。

碧玉並不屬於魚尾島上的土著,是阿婆帶著吉祥搬遷回島的時候,路過平家村遇到的。

當時碧玉正是生死一線。

那一年天正大旱,村民們逼於無奈,請道士拜龍王,想出各種法門,直到有一個道士經過,說是本地百姓德行有虧,開罪於上天,需要出一個童女祭祀龍王,而碧玉就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碧玉之父平老三性格懦弱,聽說女兒被選中做祭祀龍王的童女,雖然震驚,但卻禁不住同村以及合族之人的口舌。

有人甚至說,倘若不送碧玉去做祭祀的犧牲,便是整個村子的罪人,甚至有人傳言,說是平老三家的女兒八字衝撞了龍王,言外之意竟是說碧玉是引發這場乾旱的罪魁禍首。

謠言四起,眾說紛紜,那種情形之下,倘若平家不肯應允,恐怕碧玉連做犧牲的資格都冇有,會被那些愚昧的、被裹挾的村民當做妖女活活燒死。

那天,恰好阿婆帶著吉祥路過村子,瞧見一身紅衣的碧玉被架在轎子上,抬向龍頭崖,阿婆畢竟見多識廣,望著那小姑娘生得俊俏出彩,圓圓的臉,明亮的雙眼,明明是一副福相,可年紀小小就要被推去送死,心中不免有一絲悲憫,但她一個老婦人帶著年幼的吉祥,並冇打算多管閒事。

可就在轎子遠離之時,坐在馬車中的吉祥突然哭叫起來,指著碧玉叫道:“姐姐,要姐姐!”

阿婆本來以為隻是小孩兒突然鬨脾氣而已,誰知吉祥掙紮而出,不由分說跳下馬車,向著祭祀的人堆而去。

突然被一個小孩兒闖入,原本整齊的隊伍一陣騷動,停了下來。

阿婆急忙叫停了馬車,自己下車追了過去,吉祥卻已經跑到了抬轎的人眾身旁,伸出小手要去拉碧玉,口中一直叫“姐姐”。

那會兒的碧玉正淒惶孤寂,望見小金童般的孩子向著自己哭叫張手,忍不住俯身探手,不知怎的,一頭從轎子上栽了下來,一大一小抱在一起。

村民們自然不許祭祀被中斷,有幾個脾氣暴躁的衝上來,喝罵捶打,可不管如何,吉祥死不鬆手。

經過一番周旋,阿婆許了重金將碧玉買下。說起來也怪,就在吉祥破涕為笑抱住碧玉的那一刻,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突然飄來陰雲,不多會兒,雷聲轟隆,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事情過去很久了,但碧玉也永遠忘不了跟小小的吉祥初次相見的那一日,同樣忘不了的還有龍頭崖下翻滾的、帶著泥漿的渾濁河水。

在她之前,有一隻羊,活羊,綁著紅綢帶被扔了下去,那羊無助絕望的叫聲一直在碧玉的耳畔回響。

差一刻,隻差一刻,她就成了那隻羊。

這麼多年,二狗子村的人閒來無事,常常議論碧玉跟吉祥之間如何如何,但他們不知道碧玉是被吉祥從渾濁翻滾的狂暴河水中救下的。

那時候吉祥太小,大概已經忘了,而阿婆並冇把此事跟任何人提起,外頭的人隻知道碧玉是吉祥的童養媳,僅此而已。

隻有碧玉心裡牢牢地記得那瀕死的恐懼,那回憶永遠無法淡忘。

其實在大郎君之前,村子裡也曾經有人問起過碧玉以前的事,她總是回答說不記得,忘了。

然而在此時此刻,不知為何,她耳畔又響起了那翻滾狂暴的河水衝擊聲,那渾濁泛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流,以及那從高崖上墜落的、雪白捆著紅綢子的羊隻。

她冇有立刻回答,臉色變得奇異。

大郎君抬頭:“怎麼了?”

碧玉的嘴唇蠕動,她想說自己不記得了,但此時此刻,這幾個字卻仿佛有千鈞重,她咬不動。

大郎君看見她明澈雙眼中透出的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痛,玉白的長指停了一瞬,終於說道:“不想說就不必說。”

碧玉深深的垂了頭,屋內一片死寂。

片刻,她才輕聲地問:“大郎君,俺並未在葦子蕩裡見過老人們常說的鬼,那您這樣的人物有冇有見過?我是說神仙……或是、龍王爺。”

郡王一雙丹鳳眼微眯:“好好的,為何這樣問?”

碧玉說道:“隻是想知道……那樣做對不對。”

“哪樣做?”

“比如天不下雨,把人扔到河裡,龍王爺就會下雨麼?”

汝南王神情微變。

剛才他問碧玉是怎麼進那苗家的,碧玉並冇回答,按照她單純直率的性情,不該會三緘其口,那真相隻有一個,對她而言,那必定是無法啟齒的。

如今她又問這話,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他隱隱的能夠猜出來。

但卻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比如他修道,接觸的這種事更是異乎尋常的多,可他難以想象這種事會發生在碧玉身上。

從最開始跟她相識直到如今,這小婦人從來都是極鮮活生動,明媚燦爛,就好像一朵開得絕好的花兒,她不知道自己很美,很香,很招蜂引蝶,極度耀眼,她就自顧自的開著而已。

如今郡王知道這朵花竟是從死地中冒出來的,這種感覺,讓他突然對碧玉生出了一種難得一見的好奇之感,想要知道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抬眸,對上碧玉眼巴巴的目光,汝南王說道:“我不曾見過神仙妖魔,但想必是有的。可是你說的天氣乾旱,或者洪澇之災等,無非都是上天之意,上天之意又豈會因區區凡人而變?貿然用人殉之法,愚昧而已。”

碧玉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冇有用?”

郡王微微一笑,長指一撥跟前的半杯殘茶,推倒,茶水蔓延。

碧玉以為他不小心,正要去搶救,郡王握住她的手:“凡人之於神佛,就如同蟲豸之於人。你試想一下,倘若這桌子上有一群螞蟻——”他的手指點了點那被茶水蔓延之處,說道,“假如那群螞蟻抬出了其中一隻獻上,你會因為他們殺了他們的同族而對他們心生憐憫、把這桌上的水收回去麼?”

碧玉的雙眼中滿是駭然,這種話從冇有人對她說過,劉翽的這比喻也太過驚世駭俗,她從冇有想過可以用這種角度去解釋。

汝南王博覽群書,商周之時曾有極大規模人殉之法,但是朝代更迭,直到如今,那種大肆屠殺奴隸的殘暴之舉已經陸續禁絕。

倘若那樣做有用的話,這些法子為何會被視作殘暴不仁?早就大肆推行了。

大勢如此,何況是單一的祭祀犧牲。所謂以人命祭祀河神龍王之類,不過是愚昧百姓無能為力之下垂死掙紮而已。

譚公公聽見屋內安靜,悄悄道:“殿下,時候不早,該歇息了。”

劉翽看向碧玉,卻又冇說什麼,轉身入內。

譚公公跟了一步,又回頭對碧玉輕聲道:“待會兒有人來領你去洗澡。”又格外放低聲音說,“這次千萬小心些,至少不許傷人。”

他吩咐完之後,來到浴房,汝南王忽然道:“去查一查她的來曆,以及那個苗吉祥。”

從碧玉忽然闖入郡王眼中,譚公公私底下雖然叫人去查過她的底細,但卻冇跟郡王稟告。

有些事倘若主子想知道,一定會示意,汝南王不問,自然是當碧玉是個不足道的,這種人來來去去冇什麼可在意的。

如今他主動開口詢問,便是一個信號。

譚公公忙道:“之前奴婢已經命人去打探過。”將目前所知的極快稟明,又道:“隻是關於她的生身來曆,本地人卻並不知情……”

汝南王道:“查清楚。”

“是,奴婢明白,”譚公公鬆了口氣,想了想,補充:“還有一件,苗吉祥的案子有些蹊蹺,明麵兒上看著雖是被縣內紈絝刁難,實則還有內情。”

汝南王抬眼。

譚公公道:“這苗吉祥年十二便是縣內童生,今年又要下場,倘若又中,自然不可限量,本縣裡有眼紅嫉妒的,想要借著這個由頭阻了他的科舉之路。”

譚公公點到為止,隻揣摩觀望郡王的臉色。

從汝南王開口詢問,到譚公公回複,此時此刻,苗吉祥以及要對付他的那些明麵兒和暗裡的人,誰勝誰負、前途性命都在這一念之間了。

且說碧玉心裡想著郡王剛剛跟她說過的話,心神恍惚,竟冇顧得上還嘴。

隻在譚公公去後,又見郡王不在了,碧玉心頭一動,想趁機去牢房中看看吉祥如何。

此刻已經夜深,裴琅將她攔住:“這會兒又往哪裡去?”恰好又有兩個丫鬟請她去沐浴更衣,不由分說帶了入內。

直到浴桶溫暖的水流將她包裹,香胰子的味道跟熏香氣息交織,熏人欲醉,碧玉的神魂才逐漸地恢複。

兩個伺候的丫鬟顯然是提前受過訓誡,全程不敢多嘴多舌,隻時不時地用眼神交流。

同大郎君相處了大半宿,沐浴之後,已經過了子時。

碧玉昏昏欲睡,揉著眼睛回到房中,看到那張小床,喜歡的撲過去,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柔軟的被褥。

這張床除了不夠大,哪哪都好,碧玉心想,假如大郎君不來擠自己,她能夠獨占這張床就更好了。

大概是這張床太舒服了,碧玉嗅著被褥上沁人心脾的香氣,一動也不想動,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汝南王入內的時候,看到的便是碧玉直愣愣撲倒在被褥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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