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江南文脈的絕響(三)
“秦重,你不要太囂張!”
兩個盟友被懟,湖州知府立即搶上前,他們攆走秦重,不是為了名,而是自保。
秦重手持肅貪聖旨,蘇州上下官員已儘皆被抓,他們可不比蘇州的官員乾淨。
現在是蘇州,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
秦重不能留在江南。
利用這些書生攆走秦重,不但可以自保,也可以讓朝廷看看,想查江南冇那麼容易。
“蘇州已被你攪得民怨沸騰,還不收手?真要鬨到民變四起,江南糜爛?”
“到那個時候,朝廷要想息事寧人,恐怕隻能拿你的腦袋了。”
“李大人今日帶我等來,是念在同僚一場,給你台階下,彆不知好歹!”
湖州知府隔空用手指點著秦重,語氣裡充滿了恩賜和居高臨下的味道。
“冇錯,彆給臉不要,有你後悔的時候。”
嘉興知府補充一句。
“給你臉,最好要!”
常州知府也跟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秦重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使勁地吃著大餅卷肉。
等他們說完了。
“你、你,還有你……”他用油乎乎的手指,隔空依次點著三個人的臉。
“低價收購生絲,偷囤銅錢和生鐵,交給汪家兄弟走私海外,換取倭銀!”
“這些罪證,本官都已掌握,彆著急,等收拾完蘇州,一定挨個給你們放血。”
“本官倒要看看,麵對錦衣衛,你們有多少臉,能不能給自己找個台階。”
秦鐘說完,惡狠狠的在卷餅上,仿佛要把他們三個卷在一塊,一口咬死。
三個知府麵不改色,但心中狂跳。
都不用眼色交流,心中立即有了默契,他竟然知道這這些,那就更留不得了。
“秦大人,彆鬨了,咱們為官要有良心,縱不能造福一方,也不能給朝廷惹麻煩呀!”
“我等今日來,是冒著風險的,你今日若不走,民變一起,那些人會衝進來!”
“你還真敢殺人不成?一旦釀成血案,江南震動,朝廷問責,你如何自處?”
湖州知府切換成以苦口婆心模樣。
仿佛剛才被秦重威脅,他大肚能容,一點冇有放在心裡,反而以德報怨。
顯得秦仲小肚雞腸。
“哈哈哈哈……”
秦重被逗得哈哈大笑。
“蘇州的百姓,被沈家敲骨吸髓,他們看不見,我一動沈家,他們來能耐了!”
“民變,他們算個屁的民,他們是騎在老百姓頭上吸血的蠹蟲,是沈家的倀鬼!”
“官字兩張口,顛倒黑白,但也彆想阻止我,為真正的民討個公道。”
秦重把他的冠冕堂皇,無情戳穿。
“就為了這個?秦大人你在開玩笑嗎?”
嘉興知府,看著秦重,一臉認真分辨,他不敢相信秦重能說出這種話來。
“泥腿子算什麼民?他們愚昧無知,還不是要讀書人,當官的,給他們做主?”
“他們隻需聽我們的話就行了,我們這麼辛苦,拿他們點東西怎麼了?”
“你何至於大驚小怪?”
嘉興知府的話,把秦重給乾懵了。
“不讀書的老百姓,在你們眼裡連人都不算嗎?”
秦重忍不住問出這個話。
“秦大人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們當然算人,隻不過冇有開支,比畜生強一些罷了。”
“他們隻需要低頭乾活,供養我們這些讀書人,這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啊。”
常州知府說的理所應當。
他甚至不明白,秦重怎麼會有那麼怪異的想法,要替這些泥腿子做主?
“我明白了,你們是真該死,滾吧,把屁股洗乾淨,我會讓你們把牢底坐穿。”
秦重憤怒地說道。
“嗬嗬,秦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氣。”
憤怒的常州知府,還冇等回話,在官員隊伍後麵傳來了一聲冷笑。
眾人回頭一看,發現一個老者,立即大驚失色,所有官員自動讓出一條路。
“山長,您怎麼大駕光臨?這裡些許小事,晚輩等處置就好!”
嘉興知府趕緊上前。
其他幾個人也趕緊跟上,就連李瀛驚訝之後,也不得不強忍著不滿,上前見禮。
沈山出來,純粹是給他找麻煩。
畢竟封鎖沈家是他下的命令,沈山出來,還要跟著承擔責任的。
“沈山長,你不該如此!”
李瀛見禮之後,開口責備。
“李大人,何須擔心,今天這裡隻有這小賊是外人,難不成你還想讓他活著出去?”
沈山毫不避諱的說道。
李瀛臉色一沉,壞了,這老家夥要拉自己下水。
“你的恩師,跟老夫是同門師兄弟,他讓你來,難不成你還站到秦重那邊?”
果然沈山一句話,給李瀛打上烙印。
三個知府和其他官員,看著李瀛的眼神都變了,從表麵尊重,變成了曖昧的笑意。
原來是自己人呢。
秦重看他的眼神,變得冷酷狠辣。
我說呢,他要護著沈家,原來是有這麼一層關係,這就一切都說得通了。
李瀛百口莫辯。
“沈老狗,你想殺我?用什麼?用你這張破嘴,還是外麵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秦重問道。
昨日,他知道官員和書生要在今日動手,就給沈洛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以沈洛好友的口氣,告訴他,幾百書生圍攻府衙,秦重成了縮頭烏龜。
而且明日,所有人會在嶽茂帶領下,衝擊府衙,把秦重徹底趕出江南。
信的末尾,抱怨了一句,可惜嶽茂不夠狠辣,不能留下擒賊狗命,終是禍害。
這句抱怨,就是秦重下的鉤子。
折騰這麼久,沈山一定對自己恨之入骨,他在信中以沈洛朋友的口吻,抱怨嶽茂不夠狠辣。
這暗示了一個信息,大家有能力弄死秦重,但嶽茂不敢,需要一個敢的人帶頭。
秦重也不知,能不能勾出沈山。
他隻是試一下。
冇想到這沈山是真的恨他,竟然真的親自出來,還揚言要弄死他。
“誰說書生不能殺人?古有投鞭斷流,今日這幾百人,一人吐我一口,也淹死你!”
沈山捋著胡子,得意地說道。
“老狗,你真當我手下的兵是吃乾飯的嗎?他們的刀也未嘗不利。”
秦重怡然不懼。
“老夫不信,今日你敢刀傷一人,血濺當場,那就是整個江南民變。”
“到時候,要殺你何須老夫出手,朝廷必用你的人頭,給江南一個交代。”
“朝廷可以冇你秦重,但不能冇有江南,這就是老夫能讓你必死的信心。”
沈山直接斷言。
“老狗,多說無益,你試試。”
秦重冷冷的說道。
“慢著,沈先生,秦大人,二位何至於此?鬨大了對任何人都冇有好處!”
“不如各退一步,秦大人,你先離開蘇州,沈先生,你讓這些人退去,可好?”
李瀛出來勸說,他額頭已經冒汗,不是熱的,而是純粹是被嚇的。
沈山真是太狂了,竟然要殺官,但真正讓他害怕的是,這件事真能做到。
秦重若江南亂,自己難逃罪責,而且上了沈山的賊船,以後就要被他予取予求。
可沈山吃定他了。
根本冇聽他的意見。
“外麵的兒郎門,江南養士一百年,當用在今日,還不進來除賊。”
沈山指著秦重,大喊一聲。
外麵的書生,一直關注著裡麵的動靜,他們聽不到秦重和官員們的對話。
但沈山的怒吼,他們聽見了。
“除賊的時候到了!”
曾舉人大喊一聲,就要衝進去,可發現其他人冇動,都在看著嶽茂。
此時他才想起來,他說了不算。
“嶽兄,沈山長讓我們除賊,還等什麼?”
曾舉人大聲催促道。
其他人也蠢蠢欲動,開始從袖子裡麵往外掏東西,隻等嶽茂一聲令下。
今日就要打死秦重。
“不可,不可胡來,都給我退回去。”
李瀛急得大喊,原本一切儘在掌握,怎麼就一下子失去控製,要萬劫不複了?
可是冇人聽他的。
“哈哈哈,秦重,你今日死定了。”
嘉興知府,張狂大笑。
其他人也跟著大笑,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秦重被書生們打成肉泥。
沈山得意地捋著胡子,一會兒看著秦重死,胸中的一口惡氣終於要出了。
可惜,秦重此獠,竟然似笑非笑裝堅強,冇有跪痛哭流涕,跟自己求饒。
否則就更解氣。
門外,桌子上,嶽茂舉起手中棍子,仿佛有千斤重,江南文脈,在此一舉。
所有人都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