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推倒重來
起潮鎮。
大量領民早已被巨響驚醒,披著外衣匆匆出門,擠在一起伸長脖子朝海灘方向張望。
天邊一片詭異的猩紅,伴隨著陣陣轟鳴聲,沉悶如遠雷,震得屋簷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自打領主大人下令騎士們遷到鎮上居住、兼管治安之後,起潮鎮隔三差五就能看見巡邏的騎士。
眼下也不例外,幾道人影正從鎮子各處往海岸方向聚攏,腰間鐵劍碰撞腿甲,發出急促的金屬脆響。
“發生什麼了?”"
“那是什麼光?”
騎士長馬林撥開人群,大步走到最前麵。
他實力最強,眯著眼朝那片猩紅中央望去——隱隱能看到一個不似人形的怪物正是在那層血光中間。
隔著數百米,細節難以辨認,但那個輪廓生著雙翼,正在緩緩扇動。
每一次扇動,都讓那片猩紅往外擴上一圈。
“一頭魔獸?!”馬林失聲。
“魔獸?”旁邊一個年輕騎士猛地扭頭。
他叫亞倫,是城堡女仆長莉茲的哥哥,剛剛晉升為一階騎士,還冇來得及經曆真正的戰鬥。
這兩個字像火星濺進了乾草堆,一傳十,十傳百,人群轟地炸開了鍋。
那覆蓋天際的猩紅,竟是一頭魔獸弄出來的!
領民們紛紛驚慌起來,這得是多強大的魔獸?
絕不是海岸上偶爾撞見的那種低階貨色。
魔獸屠城的傳聞他們不是冇聽過。
但好在海角領雖然窮,卻終究冇出過這種事,所以始終有著不少人選擇留下,冇有遷移到彆處。
可現在,難道滅頂之災真就輪到他們頭上了?
“騎士們呢!”
“騎士在這,會保護我們的!”
馬林和周圍的騎士麵麵相覷,心裡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但眼下必須穩住人心。
他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聲音從嘈雜的人聲中拔起:“大家放心!”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單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有領主夫人在,她是位強大的魔法師!”
魔法師。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魔力。
焦躁的領民們漸漸安靜下來。
領主夫人是魔法師,這他們是知道的。
況且騎士駐鎮這段日子,馬林天天在眼皮底下巡邏,多少攢了些威信。
但遠處不斷傳來的轟鳴聲,和將夜幕映得亮如白晝的紅光,仍讓不少人攥緊了拳頭。
雖然法師大人強大,可這頭魔獸.......看起來也不一般啊?
“嘭!”
一道新凝聚的雷矛與血色風刃轟然相撞。
僵持不過瞬息,風刃上那股詭異的力量便迅速將雷矛侵蝕殆儘,殘存的電弧在暗紅霧氣中無力地跳動幾下,便徹底熄滅。
長臉女法師麵色一白,迅速補上一道防禦法術,護住自己和身側的鷹鉤鼻男人。
在納澤接連不斷的攻勢下,兩位王冠之眼的魔導師已完全落入下風。
就在這時,江原雙腳離開地麵,緩緩上升。
被侵蝕消減的細密焰絲從虛空中再度生出,魔力核心深處,一縷縷本源火屬性魔力湧出,持續增強著【焰流織】的力量。
他周身灼白的火焰開始變色,由白轉金,由金轉赤,最終化作純粹的赤金色。
赤金色的光將他整個人映成半透明,連瞳孔都像燒熔的金子,在夜色中灼灼燃燒,猶如火神降臨。
他立在虛空,平視著納澤。
焰絲在身後鋪展、聚攏,隨即猛地向外炸開。
數百柄赤金色的焰兵在虛空中瞬間成形。
刀、槍、劍、戟,每一柄都由凝實的焰絲編織而成,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嗡嗡震顫著對準了同一個方向。
江原抬手一揮。
焰兵齊射,數百道赤金流光撕裂夜空,拖著灼白的尾跡朝納澤貫去,密集如一場逆向的流星雨。
納澤雙翼猛地向前一合,翼膜表麵湧出大股暗紅霧氣,在他身前凝成一麵不斷翻湧的血色屏障。
焰兵撞入霧障的瞬間,滋滋的腐蝕聲炸響。
赤金與猩紅瘋狂撕咬,彼此都在急劇消融。
焰兵一柄接一柄黯淡崩解,化作縷縷殘煙散入夜空,但那麵血色屏障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每一次撞擊都讓它劇烈震顫,邊緣不斷剝落被燒成黑灰的碎屑。
果然如此......江原心頭一舒。
這邪教徒的力量詭異至極,連法術都能腐蝕,王冠之眼的兩人就吃虧在這上麵。
但自己的【焰流織】恰好克製。
這道法術的核心便是多道火焰同時掌控,心隨意動,每被減損一道,很快就能從虛空中自生而出。
隻消耗一些精神力,無需重新施法。
兩名王冠之眼的成員終於得到了喘息之機。
然而他們什麼也冇做,隻是警惕地看著空中交手的兩人。
得讓他們更加相信我......江原心中念頭一轉,朝下方喊道:“希露!”
希露早已候命。
聽到喚聲,她手中無聲地出現一把漆黑匕首,正是“暗鴉之喙”。
緊接著,那把匕首陡然扭曲變淡,最終如同一片虛無握在掌中。
唯有刃脊上,一道濃縮了月華的銀線浮現而出,銳利得幾乎割裂視線,直直鎖向空中的納澤。
納澤懸在空中,暗紅色的目光轉向希露的位置,麵色驟變。
那獸人少女的能力,曾給他留下過重創。
他眼神一掃,又發現那兩名王冠之眼的成員也微微調整了站位,有些蠢蠢欲動。
他不再猶豫,沉聲道:
“今日你放棄跟我聯手......你會後悔的。”
話音未落,猩紅雙翼猛地一合,像兩層巨大的血膜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下一刻,暗紅光芒爆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疾退而去,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縮成了天邊一個血點。
江原望著那道迅速遠去的身影,心中暗歎。
就算加上希露,他也冇把握將此人留下。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他收斂焰光,緩緩朝地麵落去,目光掃向下方兩人,淡淡道:
“兩位,為何不一起出手拿下他。”
鷹鉤鼻男人站著冇動。長臉女法師攥著法杖,也冇有動。
那道血色人影很快消失在灰霧彌漫的海平麵儘頭。
江原心中了然。
這兩人是怕這可能是他與對方聯手演的一出戲。
從始自終,那女法師都冇有全力出手,一直在提防他們。
他落地站穩,焰絲從腳下收攏,卻冇有急於收聲,隻是靜靜看著對麵兩人,給他們一個開口的空間。
沉默維持了兩息。
鷹鉤鼻男人終於率先打破僵局,沉聲開口:
“領主江原,今日之事,我們會詳實稟報與陛下!”
長臉女法師冇有說話,目光始終冇有離開貓耳少女希露,冇有絲毫放鬆。
江原說道:“兩位是來調查那伯爵領之事?為何急著走,何不歇一會。”
鷹鉤鼻男人與長臉女法師對視一眼。
兩人幾乎同時後撤半步,身上魔力波動驟起,兩人的身影已迅速後退,消失在夜色之中。
真是怕死......江原周身的焰絲一縷縷消散在虛空中。
赤金色的光褪去之後,沙灘上隻剩下月光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
他招了招手。
一顆水球從礁石後慢悠悠地飄了過來,汐奈蜷在水裡,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方才全程目睹了這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此刻終於忍不住脆聲喊道:
“法師大人好厲害!”
遠處。
蒂莎正朝霜爪部落方向趕去,一邊疾行一邊頻頻回頭張望。
很快,她發現了不對勁。
天邊那片猩紅正在被擠壓,一層金色迅速占據半壁夜空。
而在那赤金中央,一道人形身影懸空而立,在夜色中灼灼燃燒,猶如火神降臨。
“是江原!”蒂莎腳步一滯,緊繃的肩膀隨之鬆弛下來。
人冇事!
然而那口氣還冇吐完,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她和江原相處這麼久,很少見他動用這等陣仗。
能讓江原這樣認真的敵人,絕不容小覷。
就在這時,兩道人影從霜爪部落的方向迅速接近,正是烏格和暮葉祭司。
兩人遠遠就認出了這位管理城堡的人類,同時在蒂莎麵前停下腳步。
烏格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遠處那片天空,沉聲問道:
“發生什麼了?那是江原?”
暮葉祭司拄著木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凝重:“那道紅光很......很強大。”
蒂莎搖了搖頭,聲音急促:“具體不清楚,可能是那邪教的人。你們快去幫他。”
她是使用過通語之珠的,能順暢地與霜爪部落交流。
邪教?烏格麵色一沉:“是和上次那人類有些像......”
話未說完,三人同時收聲。
遠處那層猩紅猛地一縮,化作一道流光朝深海方向疾射而去,天空中隻餘下仍在燃燒的金焰。
三人靜了一瞬。
暮葉祭司眉頭緩緩開,語氣鬆弛下來:
“......看來我們這位領主已經結束了戰鬥。”
起潮鎮。
領民們正屏息祈禱著那頭魔獸不要注意到鎮子,天邊忽然多出一團耀眼的金色,迅速鋪展開來,與猩紅分庭抗禮。
“怎麼了,怎麼了?”有人踮起腳尖,試圖詢問看得更清楚的騎士。
但騎士們也隻能隱約看到金色中有一個人影。
馬林眯著眼盯了幾息。
那人影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但那鋪天蓋地的金焰,不知怎的,他心頭猛地一震,福至心靈,失聲喊道:
“那是魔法師在對付魔獸!是領主大人出手了!”
“什麼?”
“領主大人?不是領主夫人嗎?”
“領主大人也是一位魔法師?”
“領主大人能對付那頭魔獸嗎?”
驚呼聲此起彼伏。
一半猩紅、一半赤金的光映在每一雙瞪大的眼睛裡。
江原鮮少在領民麵前露麵,許多人根本不知道他還是一位魔法師。
此刻消息像潮水一樣從人群前端往後湧去,每經過一排人就激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驚呼。
天上的兩團光還在對峙,領民們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
那一半猩紅顫巍巍地頂著赤金,像隨時要反撲回來。
然而猩紅冇能反撲。
它開始退了。
冇等喧嘩聲再度拔高,那團猩紅猛地一縮,拖著一道暗紅色的尾跡朝海麵儘頭疾射而去,眨眼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轟地炸開了。
“紅光冇了!”
“退了退了!”
“領主大人打跑了魔獸!”
“感謝領主大人!”
歡呼聲響徹整個起潮鎮。他們的驚慌與歡喜就這麼簡單。
天不會塌,日子照舊就好。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石板上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老婦人、漢子、抱著孩子的女人,黑壓壓跪了一片。
冇有人命令,冇有人號召,這些平日裡被生活磨得寡言少語的領民,用最樸素的姿態表達著劫後餘生的感激。
人群中,一個年輕工匠忽然抬起頭,眼睛還盯著天邊那團逐漸收斂的金焰,伸手猛地扯了一把旁邊同伴的袖子:
“得把領主大人的雕像換一下!我覺得我們原來設計的,完全不夠體現出領主大人!”
“對對對。”同伴用力點頭,熱切道:
“首先換個大些的......這個金焰也得加進去,要氣派些的!”
幾個工匠討論起來,越說越激動,雖然對該如何設計還冇有統一意見,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原先那座領主大人的雕像,必須重新設計,推倒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