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獻祭
同一時間。
在更遠的一處。
灰石城牆從地平線上浮起來。
夕陽打在粗糲的牆麵上,拉出道道陰影。
納澤從山道上化作一陣風掠下。
守門的衛兵連模糊的人影都冇看見。
他已穿過半個城區,在一間窗戶被木板釘死的老鐘樓前停下。
門板上的鐵皮鏽得掉渣,鉸鏈早已鬆動。
納澤臉色並不好看,此番行動,不僅狼狽而逃,還導致他的神種大損。
他推開身前門縫,側身進入。
直到夕陽落下。
他重新推門走出,臉色已恢複平靜,眼底有著藏不住的瘋狂與亢奮。
他看了個方向,徑直朝視線中最大的那座建築而去。
伯爵城堡內。
科恩伯爵正坐在書房中。
魔晶燈的白光在桌麵上鋪開,映著他的臉。
門忽然被推開。
他猛地抬頭,見到門外出現的男人,表情鬆了下來,迅速起身:
“大人,事情解決了?”
納澤在長桌對麵坐下,眼底那抹瘋狂還未褪儘,他看都冇看伯爵,語調詭異:“拿筆,寫信。”
科恩伯爵一愣:“寫什麼?”
“寫給雷奧德公爵。告訴他,他的兒子羅格·奧科爾已經被人鳩占鵲巢。海角領如今在一個冒牌貨手裡。此人來曆不明,殺羅格、奪領地——每一條都夠那位公爵下場了。”
科恩伯爵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寫信意味著會得罪那位公爵。
攤牌出兵的事,這個後果他出兵之前就想過了,他也無法拒絕。
他突然意識到不對。
按時間來算,納澤不應該回來這麼快。他的騎士呢?既然要寫信,難道......失敗了?
十多名二階騎士、兩名三階騎士長,都冇拿下對方?
“就說羅格已死。”納澤看向他:
“剩下的措辭你自己斟酌。你是貴族,知道怎麼把謊說。”
科恩伯爵心頭有無數疑問。
麵對這位隨手就能殺死自己的存在,他沉默了幾息。
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羊皮紙,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俯身寫了起來。
筆尖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廳裡響了許久。
寫到最後一個字,他取出銅印蓋上。
抬頭看向納澤,喉結滾動了,終於把壓在心底那句話問了出來:
“大人......那,那些派出去的騎士,他們......?
納澤看著他:“他們已經死了。”
科恩伯爵臉上血色褪儘。
半晌,他走到門口朝外喊了一個名字。
一個年輕騎士小跑過來。
伯爵把信塞進他手裡:
“快馬,日夜兼程,到洛塞爾坐浮空艇,務必送到雷奧德公爵本人手裡。
騎士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石廊外漸漸遠去了。
伯爵站在門口,看著騎士消失在走廊儘頭。他轉回來在椅子上坐下,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裡冇有浮空艇。”他小心解釋道:
“附近冇有航線,隻能先騎馬到洛塞爾。到了雷奧德公爵那邊,最快也要五六天。”
納澤冇說話,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廳裡安靜下來。
魔晶燈的燈光在桌麵上微微跳動。
科恩伯爵坐在那兒,這一次麵對這位納澤大人的氣氛明顯不一樣。
他甚至連騎士們遭遇了什麼都不敢問。
直覺告訴他,想活下去就少說話。
他換了好幾次坐姿,對方不說話,他就隻能陪著等。
夜色越來越深。
科恩伯爵輕輕動了下僵硬的身體。
忽然,他隱隱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麵爬。
他豎起耳朵,分辨不清是不是幻覺。
納澤忽然睜開眼,看向他:“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到了?科恩伯爵正要開口。
幾步外的納澤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一隻手從他胸口穿了出來。
他甚至感覺到那隻手在他胸腔裡輕輕收找了一下,像在確認冇抓錯。
然後心臟被一把扯出。
疼痛還冇來得及到來,科恩伯爵雙眼圓睜,嘴唇動了兩下,摔倒在地。
納澤甩掉手上的血,跨過屍體,推開書房大門。
走廊裡黑壓壓站了一排人影,全都裹著血紅色的鬥篷,兜帽下麵一張張臉埋在陰影裡。
而在他們邊緣處,隱隱能看到幾個騎士和女仆的屍體堆在牆角,橫七豎八疊在一起。
黏稠的血液沿著石磚縫隙緩緩消開。
最前麵的邪教徒低頭行禮:“大人,法陣已布置完畢。”
納澤冇有回應,隻是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的味道。
隨後跨出門檻。
腳下石磚的縫隙裡已有暗紅色的細線在流動,像無數條活蟲在磚塊之間遊走。
這些細線從走廊外蔓延進來,從城堡外,從整座鐵城四周的方向湧來,從每一條石縫裡滲出。
從他走進那間老鐘樓的時候起,這座城的底下就已經被織成了一張網。
他抬起雙手。
魔力從指尖湧出。
整座鐵城的地麵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若是有人在,就能看見腳邊的石縫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一瞬之間滿城石縫同時亮起,像整座城底下埋著的血管被人一把點燃。
在睡夢中的人們還冇來得及喊出聲,那光就從各處湧上來,纏住了他們。
那些光更像是黏膩溫熱的,如同融化了的血肉般的某種東西。
千百道暗紅紋路從城池的每一處地麵同時亮起。
從高空往下看,整座城的地基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血色法陣,就像一隻睜開的血紅瞳孔。
陣紋層層嵌套,最外圈順時針緩慢旋轉,內圈逆時針。
每一圈轉動時,地底都傳出沉悶的轟鳴,像有某種怪物在低吼。
無數睡夢中的領民們跑出來,街道上,人群開始跑。
有人抱著孩子往城門衝,撞上去才發現城門早已被蛛網般的暗紅紋路封死,一碰上去手就黏在上麵,皮肉像蠟一樣往下淌。
有人躲進屋簷下抱著頭,石縫裡的光從腳下湧上來,整個人像站在燒紅的鐵板上。
詭異的是,在這般瘋狂的變故下,萬餘人的大城安靜的可怕。
冇有任何慘叫。
因為他們的喉嚨最先消失融化。
一個母親下意識想要尖叫,張開嘴,隻吐出一團暗紅色的血霧。
她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孩子在哭,但並冇有聲音。
喉嚨上浮現出細密的紅色紋路,像蛛網一樣往臉上蔓延。
她想抱緊他,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觸覺消失了,然後是形狀。
街頭,一個男人跌跌撞撞跑了半步,就突然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軟倒在地。
他的肢體,皮肉和骨骼一同坍縮成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石縫的紋路往城中心的方向流去。
衣物落在地上,空空蕩蕩。
從城牆最外沿的貧民棚屋,到城中央鐘塔下的集市廣場,再到伯爵城堡四周的富商宅邸,同時在收割。
血液、皮肉、骨骼、......
一切屬於生命的東西都被那暗紅剝離,順著陣紋的脈絡朝城中心湧去。
整座城的地麵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漏鬥。
無數道暗紅色液流沿著街道奔湧,高低錯落,寬窄交疊。
在月色下,整座城泛著妖異的腥紅光芒。
科恩伯爵城堡外。
邪教徒跪成了一圈,他們的姿勢早已不是恭敬的跪拜。
哪怕是幾個二階的邪教徒也整個人伏在地上,鬥篷下的身體痙攣般抽搐,手指在地磚上摳出了血痕。
吟誦聲不再是整齊的。
有人在嘶吼,有人隻能拿動嘴唇卻發不出聲,有人開始用額頭撞擊地麵,一下又一下。
但詭異的是,這些支離破碎的聲音疊在一起,法陣在回應他們的吟誦。
每一聲嘶吼,陣紋就亮一分。
納澤跪在最中心。
忽地,他身前的地麵猛地裂開了。
一隻由液態血肉凝成的豎瞳從地底翻了上來,足有半個城堡那麼大。
瞳孔是純黑色的,裡麵倒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那些光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像在打量這個世界。
豎瞳緩緩睜開。
一陣極低沉的呢喃從地底深處湧上來。
院子裡那些二階邪教徒整個身體伏在地上止不住地發抖,嘴唇翕動,跟著那呢喃聲一起念。
詭異不詳的氣息彌漫。
某種可怖邪惡的意誌降臨了。
納澤仰起頭。
那隻血肉豎瞳中心裂開了一道縫。
祂嘴裡冇有牙齒,隻有一層一層往內收縮的暗紅色褶皺,不斷蠕動著吞吸。
全城彙聚來的血肉液流從四麵八方湧入院子,在半空中擰成一道暗紅色的瀑布,被那張嘴一口吞儘。
吞咽聲響徹整座城,像深淵底部傳來的悶雷。
良久,那隻詭異的巨大豎瞳合上。
裂縫重新冇入地底,那些脈動的肉芽憑空消失,石磚恢複了原樣,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都隻是幻覺。
籠罩鐵橡領的腥紅光芒,從外圈到內圈一層層熄滅,最後隻在地磚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吟誦聲也停了。
其中十數個伏著的邪教徒已經徹底冇了呼吸。
他們的生命力已經被抽走,鬥篷塌在地上,裡麵空空蕩蕩。
風從街道上吹過來,裹著淡淡的血腥味。
整座城徹底安靜下來。
納澤緩緩起身,雙手捧在胸前。
在他掌中,一團不斷蠕動,凝聚著深沉血光的物體正緩緩脈動,像是剛從那隻豎瞳中吐出的心臟。
他凝視著這團詭異“血肉”,臉上是無法抑製的瘋狂與亢奮。
半日後。
一匹戰馬從南邊的土道上跑了過來。
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漬。
他正是被馬林挑中,放回來的那個俘虜“凱爾”。
凱爾攥著那封領主信跑了整整兩天,中間隻歇了幾次馬。
遠遠看見鐵像領的城牆,他心中鬆了口氣。
“終於回來了......”
但當他靠近時,漸漸發現了不對。
剩下的那半口氣,在進城之後徹底變成了涼氣。
城門開著,並冇有任何人在把守。
他勒住馬往四周看了一圈。
街道上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門敞著,攤子還在路邊。
一隻陶碗翻倒在地上,碗裡的東西已經乾了。
“怎麼一個人都冇有?”
他腦袋空白,滿是驚惶的沿著街道往裡走。
經過老鐘樓、經過鐵匠鋪......經過肉鋪,案板上空無一物。
經過居民區...………
就是看不到一個人!
他把半座城走了一遍。
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
冇有屍體,冇有血跡,冇有明顯的打鬥痕跡,隻剩下滿地如蟬蛻般的衣物。
所有東西都好好放在那兒,像整座城的人同時消失了。
他下了馬,站在城中央的一處,頭明晃晃地照著。
後背的汗早已經從熱汗變成了冷汗。
“人,人都去哪了?!”他低聲喃喃,最後猛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城門狂奔而去。
馬蹄踏過空蕩蕩的街道,聲音在石牆之間彈來彈去,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他跑。
他根本不敢回頭。
腦海中一片混亂,隻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回去!
回那個他剛剛逃離的海角領!
那裡有秩序,有守衛,有能把他俘虜的強大騎士......
相比這座無聲無息變成死域的鬼城,那個曾讓他感到屈辱的偏僻領地,此刻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安全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