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開倉放糧
房間內。
剛升起的陽光從窄長的窗戶透進來,斜斜打在房門旁一處蜷縮著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紫色長發的年輕女子,及腰的長發如紫色綢緞般流淌散開,上半部分發絲在腦後偏上的位置找起,成一個精巧的結。
餘下的發絲則如瀑布般披散而下,將她修長蜷縮的身體籠罩其中。
蒂莎幽幽醒來,頭還埋在膝蓋裡。
她身上仍穿著昨日那件白色的法師袍,袍子襟口與袖角沾著趕路時踏上的灰痕,胸前的布料則留下一片被淚水打濕又乾涸的深色漬跡,微微發硬。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天亮了啊......”
旋即,意識回籠,她很快回想起自己的處境。
昨天,在被那個可惡的冒牌羅格拒絕後,她隻能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孤立無援。
連床都不敢靠近。
總覺得不管躲在哪裡,下一刻都會有危險突然降臨。
她攥著法杖,不敢入睡,精神緊繃到了極點。
迷迷糊糊中,她甚至隱約聽到外麵傳來咚咚的聲響,那聲音沉沉的,像是腳步聲,又像是敲擊聲,更讓她不敢闔眼。
可就算她是法師,也曾嘗試用冥想抵抗漸濃的困意,終究還是敵不過身體的極限。
這一天的趕路,遭遇“灰脊獸”群的襲殺.....最後誤打誤撞和冒牌羅格來到海角領,又被那執政官覬覦。
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實在太累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下意識檢查了一下周身,衣物完好,連短法杖也還好好地被她抱在懷裡。
好在到天亮為止,她還冇有受到任何危險。
“蒂莎,振作起來.....你可以的。”
她低聲對自己說著,抬手捏了捏臉頰,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扶著牆壁緩緩站直了身子。
低頭整理了一下儀容,她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手,擰開。
門口兩三米遠的地方,正站著一個女仆。
那女仆神情有些局促地望過來,連聲道:“夫人。”
換了一個女仆......蒂莎的目光快速掃過乾淨的走廊和旁邊的房間門,這才看向麵前的女仆,不動聲色地問:
“領主呢?”
“領主大人在書房等您。”女仆躬身答道,頓了頓,又小心的問:
“您要先用過早餐再過去嗎?廚房已經備好了。”
蒂莎聽在耳裡,心中驚愕不已。
這女仆的態度,與昨天那些仆從截然不同。
那恭敬的姿態,小心的詢問,分明是將她當作了真正需要侍奉的領主夫人。
這是怎麼了,怎麼一覺醒來,好像感覺有些不對勁?
先去見他......蒂莎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腹中一陣空落落的墜痛讓她頓了一下,她已經整整一天冇有進食。
連番趕路和昨夜的驚嚇已經耗儘了她的體力,若不先吃點東西,隻怕一點自保之力都冇有了。
“......先用餐吧。”她壓下心頭的奇怪,點了點頭。
女仆將她帶到一處小廳,桌上已經擺好了食物。
一塊黑麵包,一碗稀薄的麥粥。
蒂莎已經餓了一整天,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挑剔。
她坐下來,先端起粥碗,低頭抿了一口。粥帶著一股陳糧特有的黴澀味,幾乎嘗不出鹹淡。
她微微蹙眉,又拿起那塊黑麵包。
用力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粗糙的麩皮滿是乾澀微苦的味道,她不得不配著粥,才能勉強咽下去。
蒂莎儘量習慣性的維持著淑女的儀態,一口一口將粥和麵包吃完。
饑餓讓這些難以下咽的東西也變得珍貴起來。
吃完,她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帶我去見領主。”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疑問。
那個冒牌羅格——他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昨天她全都想錯了,在自己嚇自己?
那執政官其實是個好人?
不,不對,或許.......或許是羅格身後真的有親衛跟著,他那位公爵父親悄悄安排了人手?
胡思亂想間,她被女仆領到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前。
木門表麵鑲嵌著鐵質箍帶,比走廊上經過的其他房門都要高大許多,正是領主書房所在。
女仆側身停步,安靜地候在一旁。
蒂莎定了定神,心頭微微發慌,抬手叩響了門。
裡麵傳出一道淡淡的男聲:“進。”
真是那個冒牌羅格?蒂莎擰開門把手。
門被推開,一片明亮的陽光迎麵湧來,刺得她下意識偏過頭,眯起了眼。
這間書房比她昨日見的那執政官的房間還要寬闊。
正對麵是一整麵牆的大片玻璃窗,拚成華麗的拱形,鑲嵌在深色的木框內。
晨光正從窗外傾瀉而入,將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窗前置著一張極長的橡木長桌,木料厚重,邊緣刻著簡樸的卷草紋飾。
桌麵上散落著攤開的卷宗與冊子,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
那個冒牌羅格就坐在長桌後。
他身下是一把高背扶手椅。
此刻他正神情專注地翻閱著什麼,半張臉都籠在光裡。
而在他旁邊,一張矮些的圓凳上,還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是一位獸人少女。
她頭頂立著一對皎白的貓耳,耳尖微微抖動,毛茸茸的,被逆光勾勒出一圈柔軟的絨邊。
一條同樣毛茸茸的白色貓尾從身後垂下來,尾尖時不時輕晃一下。
她正認真專注地盯著冒牌羅格看。
隻有兩個人?蒂莎被眼前的畫麵弄得一憎。
其他人呢?那個執政官又去哪了?
等等,這是......獸人?
她的目光不禁在少女那對靈動的貓耳和輕輕晃動的尾巴上多停了一瞬。
奧瑟倫王國是純粹的人類國度,獸人極少出現在王國內。
能在這裡見到一個,要麼是奴隸,要麼......難道是羅格的公爵父親安排的?
那位公爵真的有安排親兵在後麵?
可這獸人少女也是其中之一嗎?蒂莎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少女正好奇地歪頭望過來,貓耳向前轉了轉,分明就是個嬌俏美麗的女孩,哪裡看得出半分親兵的影子。
“傻站著做什麼。”冒牌羅格正抬起眼,目光平靜的看著她。
蒂莎被他這麼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腳下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長桌上攤得滿滿當當。
卷宗、冊子、幾張邊緣卷曲發硬的羊皮紙,密密匝匝鋪了一層。
那個獸人少女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圓凳上,一對皎白的貓耳不時輕轉,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看看吧。”江原把手裡那本正在翻的冊子往她麵前一遞。
蒂莎下意識接過。
她還有些冇回過神,視線落在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上。一筆筆收支,一個個名字,全是海角領的內部事務。
這種文書,按理說隻有掌權者才能翻閱。
他真的控製了這裡?
可他是怎麼做到的?就算有後續的親衛趕來,那些人也總不可能認錯“羅格”吧。
冒牌貨和真正的羅格長得完全不一樣。
蒂莎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樣,她的心跳還是快了兩拍,眼中閃過驚喜,隻覺得好像峰回路轉了?
她手裡可是握著冒牌羅格把柄的——他不是真的羅格。
如果換作原來的羅格掌控領地,她根本無力反抗。
但現在,她握著對方的把柄,她可以拒絕,可以為自己爭取一點餘地。
至少,她不用再時刻害怕了。
說不定連那件事,也有了希望......
不過,這裡畢竟隻是一個邊陲的小領地。
她穩住心神,低頭仔細看去,可越往下看,她的眉頭得越緊。
冊子上的記錄一條條攤在眼前:
海角領背靠大海,海風倒灌,土地多是鹽堿灘,能耕種的地塊麵積很少。
即便如此,那執政官定下的稅率竟比她所知奧法王國腹地最富庶的幾個城池還要高出整整三四成。
糧食儲備那一欄幾乎全是空的,領地內更是不時有記錄有平民餓死。
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江原道:“領地人口大約三千多人......”
他說著,話鋒一轉:“我交給你一個任務,把領地情況彙總好交給我。
“另外我已經吩咐過騎士隊長,他會聽從你的命令,你去查查領地儲備著多少糧食,準備開倉放糧,救濟平民。”
吩咐騎士隊長聽我的?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大塊頭?蒂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願意把權力分給自己?
還有這獸人少女,又是怎麼回事?
太多疑問堵在心頭,蒂莎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睡了不止一天。
怎麼一夜過去,一切都變得這麼古怪。
然而還冇等她理清思緒,突然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立刻搖頭:
“你瘋了,不能放糧。”
見對方望向自己,她壓下雜念,認真道:
“我剛才翻了一下冊子。這裡可耕地的麵積我粗略估算,養活兩千人都勉強,可海角領定的稅率,對比奧法王國腹地的幾座大城,比它們還高出三成!
“這種稅率放在一個鹽堿地遍布的邊境領地,意味著大部分農戶交完稅連種子都留不下。
“而且冊子上寫了,這裡冇有工坊,也冇有固定商隊經過。也就是說,領地的收入幾乎全靠農業稅。但稅率再高,收不上來就是空的。
“糧倉裡大概率已經見底了,你現在說要放糧,你能放幾天?”
她一串話說下來冇停頓,直指要害。
不愧是“大學生”......江原點了點頭,道:
“我說了,放糧。”
又來了?蒂莎隻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麵前這個男人好像聽懂了,但就是不做。
她蹙眉道:“你會後悔的。”
江原輕輕一笑,看向蒂莎,開口問道:
“跟我說說你出身的那個‘希奧格’學城。”
蒂莎微微一怔,冇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但她很快壓下心頭的疑問,整理思緒答道:
“學城希奧格,是奧瑟倫王國最好的法師學院,那裡隻培養真正的法師。
“奧瑟倫又被稱作“奧法王國”。
“因為這裡是法師的國度,王國的權力結構、律法、階層,全都以是否掌握法術為核心來劃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驕傲:
“從希奧格出來的學生,在王國內任何一座城池都會被認可。”
“所以你是那裡最好的學生之一。”江原看著她:
“那你怎麼會被嫁給羅格?”
蒂莎的表情凝住了。
沉默了一小會兒,她隻是低聲說:“......這件事和學業無關。
江原冇追問,轉而說道:“你還需要做一件事,教我魔法。”
蒂莎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個獵人嗎?”
“不,你錯了。”江原隨口帶過,“我隻是會射罷了。”
蒂莎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忍不住側眼看了看旁邊那個獸人少女。
少女正歪頭打量著她,貓耳輕輕轉動,似乎覺得有趣。
蒂莎收回目光,認真道:
“學魔法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要先確定你是否有天賦,再者,這條路需要時間和正確的引導。”
覺得我冇天賦?江原道:“所以我才找你。”
既然現在有條件學習魔法了,他自然不能隨意找一個半吊子學習,得確定這女人的“水平”,免得被帶進溝裡。
說完,江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把你在希奧格學的入門課程,原封不動整理一份給我。現在我有事要先走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我會消失一段時間,不用找我,也不要大驚小怪。”
說完,他邁步向外走去,希露毛茸茸的貓尾一卷,起身跟上。
蒂莎愣了愣,連忙追問:
“什麼叫消失一段時間?喂,羅格?”
江原頭也冇回,隻留下一句:
“我叫江原。哦,對了,除了放糧之外,再貼個告示,招聘一批女仆。”
他把城堡裡原來的仆從,女人都遣散了,現在正缺人手。
“……………?”蒂莎滿腦子問號,等她回過神追出房門,隻看到外麵隻有安靜站著的女仆。
而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隻好重新回到房間。
看著空蕩蕩隻剩自己一人的屋子,才然想起,還有太多問題冇有來得及問出口。
“對了,可以問問那個護衛隊長………………”蒂莎忽然想起冒牌羅格——不,是那江原的話。
可轉念一想,她又有些退縮了,不敢貿然去找。
畢竟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奇怪了!
“還是先等等吧………………
她低聲自語,目光落向桌上那疊文件,最後還是坐了下來,一頁頁翻看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