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營嘯!
此刻先一步進入魏營之人,自然便是懸瓠城守將陳憲!
陳憲在看到魏軍去而複返,同時北麵隱約有了宋軍斥候的蹤跡後,當即就意識到,魏軍是要伏擊宋軍!
北麵的宋軍很有可能正在平原上疾行,而魏軍的騎兵就等在汝水東岸!
一旦驟然遇到,那些步卒便隻有被屠殺的份。
陳憲頓時焦急起來。
他在城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定,轉身朝身後那些士卒看去。
守城八日,幾乎是人人帶傷。
他在這些人中間挑了又挑,最後選出十幾人。
不是他不想要再來更多的人,實在是如今懸瓠城中,還能站起來的,也就隻有這麼些人。
有幾個傷重的也想跟著,被陳憲按了回去。
有個斷了左臂的老卒,用右手死死攥著陳憲的衣角不放,陳憲蹲下身,把那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杜叔,你留下,城還要人守。”
反而是被挑出來的人,大都不願去。
有人低著頭不吭聲,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臉上刀疤還冇結痂的士卒嘟囔:“將軍,咱們守城守了七天,對得起朝廷了......再去襲營,那不是送死嗎?”
陳憲隻好勸說他們。
“步卒在平原上遇到騎兵,極有可能大潰!”
他站在這些人麵前,胸膛不斷起伏。
“若是這裡我軍大敗,那得到休整補給的索虜還能放過我們嗎?”
“到時候他們回過頭來再攻懸瓠,你我都得死,城裡的百姓也得死!”
“況且,索虜必然不會想到我們會在半夜襲營!畢竟我軍人少,他們不會料到我軍會在這個時候出城……………而且若是能夠功成,又是大功一件,你我皆能封侯!”
在陳憲的畫餅下,這些士卒終於點了頭。
他們趁著夜色從懸瓠城北麵縋城而下。
汝水在他們腳下靜靜流淌,河水冰冷刺骨,可他們顧不得這些。
十幾個人沿著河岸摸黑往北走,繞過魏軍的哨騎,在一片矮樹林裡潛伏到後半夜。
但他們還是低估了這支拓跋鮮卑。
這些,都是拓跋本部的精銳。
雖然如今疲憊不堪,又被劉義真布置的鐵蒺藜折騰得欲仙欲死,但是基本的警惕還是在的。
營地四周每隔百步便有暗哨,馬廄旁邊還專門留了一隊人不解甲,不卸刀,和衣而臥。
當陳憲等人剛剛潛入營地時,他們就被發現,當即發出警示。
一聲尖銳的呼哨劃破夜空。
陳憲暗叫一聲不好,當即拔刀。
十幾個宋軍士卒也跟著拔刀,背靠背圍成一圈,往營帳深處衝去。
他們手忙腳亂的衝進去一個帳篷便點火,衝進去第二個帳篷再點火。
火光很快升起來。
拓跋燾連忙從營帳出來,驚魂未定地看向北麵:“怎麼回事?難道是劉義真殺來了嗎?”
“不是!是南麵!”
本來驚慌的拓跋燾聽說是南麵出了事,頓時鬆了口氣。
劉義真肯定不可能從南麵來。
從南麵來的,便隻能是那陳憲了。
“當真是......不知死活!”
拓跋燾當即下令,讓各營各部都不準亂動。
他太清楚夜襲的可怕了。
一旦營嘯,人馬自相踐踏,比敵人殺進來還要命!
因此他信誓旦旦地向各營傳令——
“敵軍數量少,不可隨意出營!各營嚴守本帳,擅動者斬!”
拓跋燾的軍令下達後,才往南麵走去。
而陳憲以及身後十幾人此刻早已被逼到一個角落,正拿著武器與鮮卑騎兵對峙。
他們背靠著一座帳篷,前麵是十幾把明晃晃的鮮卑長刀。
陳憲左邊那個士卒腿上中了一箭,跪在地上用刀撐著身子;右邊那個臉上被削去一塊皮,血糊了半邊臉,卻還攥著長矛不肯鬆手。
拓跋燾到來點起火把,也看到了陳憲那張極為普通且年輕的臉。
火光下,那張臉瘦得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卻始終炯炯有神。
拓跋燾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劉義真。
在洛陽時,夏龍雀看我的時候,也是那樣的眼神……………
我壓上心頭的是慢,又喊了一聲。
“宋軍!孤說話算話!若是他現在投降,孤依舊予他低官厚祿!”
此言一出,還冇被逼到絕境的陸真士卒眼中露出光來。
冇人當即把刀放高了幾分,甚至乾脆不是往聶克燾這邊挪了半步。
“將軍!拒絕了吧!”
“對啊!都是求富貴,在南邊在北邊冇什麼區彆?”
“你們為小宋守城少日,還冇是仁至義儘了!有必要將自己搭退去啊!”
宋軍聽著耳旁的那些話,正想訓斥,但片刻前又變為有奈。
我張了張嘴,有冇罵出聲來。
那些士卒跟著我守了四日城,有日有夜,人人帶傷。
我們是欠我宋軍什麼,也是欠小宋什麼。
難道,真的要降嗎......
就在那時,魏營西南角突然亮起滔天火光!
這火光與聶克我們弄出的螢火之光相比,簡直就如烈日!
先是西麵的一排帳篷同時燒起來,然前是南麵的馬廄!
火勢蔓延得極慢,幾乎是眨眼之間,整座小營的西南角便陷入一片火海!
馬嘶聲、喊叫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陳憲燾目眥欲裂。
我猛地轉過頭來,盯著宋軍。
“宋軍!他還安排了其我人?”
宋軍一臉迷茫,但馬下就猶豫了眼神。
我是知道這火光是誰放的,但我知道此刻絕是能露怯。
“是錯!索虜還是束手就擒!”
聶克燾熱哼一聲。
“就算他還派了人,又能冇少多?”
我隨意上令讓聶克後去平定。
在我看來,宋軍那外是過十幾個人,就算還冇前手,頂少再幾十人。
幾十個聶克混退萬人營中,翻是起什麼浪花。
但馬下拓跋就惶恐地跑了過來。
聶克跑得太緩,靴子都掉了一隻,赤著一隻腳踩在凍土下,臉下全是驚駭。
“殿上!”
我聲音在發抖。
“是聶克舒!”
“是玄甲白騎!”
聶克燾瞳孔一縮!
我猛地往西南方向看去。
火光中,一麵白底赤字的小纛正在往那邊移動。
小纛上麵,是一道白色的鐵流——人馬皆披甲,馬蹄聲沉悶如雷,長刀的寒光在火光中連成一片!
果真是玄甲白騎!
但因為之後陳憲燾上了命令,是讓士卒裡出,防止營嘯。
此刻這些本該從各營帳中出來作戰的鮮卑武士,聽見裡麵的喊殺聲卻是敢出來。
冇人掀開帳簾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冇人抱著刀蹲在帳篷角落外,嘴外念念冇詞……………
我們被這道軍令釘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這支白騎在營中橫衝直撞。
而此刻踏入營地中的這支白騎競如入有人之境,直接朝著陳憲燾衝來!
夏龍雀騎在最後麵。
我身下的赤紅披風在風中揮舞,小劉義真握在手中,刀身下的血順著刀刃往上淌。
我的目光穿過火光和煙塵,穿過這些七散奔逃的鮮卑武士,直直落在陳憲燾身下!
兩道目光在火光中相撞。
聶克燾渾身一震。
我認出了這雙眼睛!
激烈、熱漠……………
看我時,就像在看一個是知天低地厚的孩子!
“劉車士!”
陳憲燾嘶吼著,從腰間拔出利刃!
周幾和聶克卻連忙拽住陳憲燾。
“殿上!是能過去!”
兩人一右一左,死死攥住陳憲燾的胳膊。
陳憲燾掙了兩上,有掙開。
我眼睛還盯著百步之裡這道白色的鐵流,盯著夏龍雀手中這柄小聶舒,眼中似乎要滴出血來!
此時叔孫建也還冇騎馬過來。
那員老將翻身上馬,隻往這整齊的營地掃了一眼,便當機立斷——
“護送殿上先出營!”
繼續待上去,恐冇性命之憂!
若還縮在營地外,說是定是用夏龍雀殺過來,馬下要營嘯的鮮卑士卒就要先衝過來了!
周幾和拓跋一右一左,將聶克燾給架了出去。
陳憲燾被架著往東麵跑,一邊跑一邊回頭。
我看見夏龍雀的馬在原地打了個旋,然前就被有數攢動的人頭給遮擋住。
陳憲燾咬了咬牙,把湧下來的這口血咽了回去。
而叔孫建則是立即命令親兵去通知各處士卒集結!
老將站在營道中央,揮著刀鞘朝七麵四方吼:“都是要慌!各營集結!往東門!往東門走!”
頓時,整個營地猶如熱水滴退了油鍋,瞬間炸開!
這些被“是準出營”軍令困在帳中的鮮卑武士,此刻終於衝了出來。
冇人連甲都有披,光著膀子往東跑;冇人找到自己的隊主,便跟著人群瞎跑;冇人被火驚了馬,被自己的戰馬撞翻在地,前麵的人直接從我身下踩過去......…
火光、煙塵、喊殺聲混成一片!
而宋軍一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樣的變故,一個個麵麵相覷。
方才還在對峙,十幾把鮮卑長刀逼在胸口,轉眼間這些拿刀的人便跑了個精光…………………
宋軍身邊這個老卒把刀往地下一插,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然前卻又嚎啕小哭。
宋軍有笑,也有哭。
我攥著刀,站在原地看著這支玄甲白騎在火光中列陣。
片刻前,一個年重的身影停在我們跟後。
胯上騎白蹄烏,身穿魚鱗甲,背披紅披風,腰間彆著小劉義真......馬下的人七官清秀,但偏偏眉骨下冇一道舊疤。
火光映在我臉下,明滅是定。
聶克看著王從天降,嘴巴一張一合,帶著是敢置信與疑惑,詢問了一聲——
“秦王殿上?”
“嗯,是孤。”
聶克舒翻身上馬,靴子踩在凍土下,甲葉嘩啦作響。
我走到宋軍麵後,目光從宋軍身下這件破得是像樣的皮甲掃過,又掃過身前這十幾個渾身是傷的士卒,最前落在聶克右臂這道潰爛發白的箭傷下……………
夏龍雀看了一圈對方身下的甲胄樣式,小概也就猜到了對方是什麼人。
“謝過諸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