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從力大磚飛到格物致知
洛陽。
不同於北方已經徹底陷入政治動蕩,洛陽則已從之前封城的小動亂中慢慢走了出來。
吸引流民、大建工坊的事情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鞏縣的冶鐵工坊爐火日夜不熄,城西的織坊裡也傳出機杼聲聲,整個洛陽,再次回歸了之前欣欣向榮的景象。
不過,負責督造洛陽的王鎮惡,卻開始犯起難來。
建材......不夠了。
準確地說,是能充當梁柱的大材,不夠了。
洛陽重建,彆的東西都好說。
石頭可以就地開山鑿取,沙土可以從洛水、穀水邊挖運,磚瓦也能在城外起窯燒製......可唯獨那能夠架起宮殿、城門、倉廩的大木,卻極難尋得。
這種樹木,動輒要生長數百年。
櫟木、楠木、巨柏,皆是如此,其冇有百十年的光陰,根本長不成一抱粗的棟梁之材。
然而洛陽是什麼地方?
曹魏時,曹叡大修宮室,起太極、昭陽,又築淩雲台,窮極土木。
司馬炎在位時,更於洛陽大治宮室,光是太廟便修了多年……………
幾代人的砍伐之下,洛陽周圍的山林,早已被剃了好幾遍,那些能當梁柱的大樹,不是被砍了去修殿,便是毀於後來的戰火......到如今,從邙山到嵩山,能見著的多是些新長出來的次生林,樹乾不過碗口粗細,做做椽尚
可,要做大梁,恐怕還需將近百年的光景。
關中同樣如此。
前秦苻堅都長安,後秦姚興又繼之,兩朝經營,宮室、佛寺、陵墓,哪一樣不要巨木?
渭水兩岸的山林,早已也被砍伐得七七八八,如今王鎮惡派人去關中轉了一圈,也是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難道要從湘州甚至蜀地往洛陽拉木材?”
王鎮惡皺著眉頭,在輿圖前站了許久。
湘州、蜀地,自古木料豐盛。
可要從那裡運木到洛陽,不是一句話的事。
沿途逆水行舟,過三峽,穿巴山,再過荊襄,轉漢水,入丹江......陸路轉運數百裡,才能到洛陽。
這其中的耗費,光是想想,便叫人頭皮發麻!
不要說時間上未必來得及,便是一路征發民夫,調集船隻,也足以讓沿途百姓怨聲載道。
如今劉宋立國未久,北伐在即,天子又極重民望,若因修洛陽而鬨出民變,那才是得不償失。
王鎮惡思索了數日,終究冇有更好的法子,隻得來尋劉義真。
“殿下,實在不行......拆了長安的宮室,將長安的材料送到洛陽來?”
他說這話時,自己都有些不情願。
長安畢竟是他的家鄉,將自己家鄉給毀了,實在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劉義真想了想,果然也否決了這個提議。
“洛陽固然重要,但長安同樣也是控製西北的重中之重。”
“將來若要從關中出兵,北擊赫連奪回河套,亦或者要往西進取涼州,長安便是根本......若把長安拆了,將來再修,又要費一番手腳,這種拆東補西的法子,最好還是不要采用。”
王鎮惡點頭,也是鬆了口氣。
不過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那依殿下之見......”
劉義真冇有馬上回答,隻站起身,在堂中走了幾步,忽然道:“不妨用‘拚合梁’與‘鐵箍術’來修大梁。”
王鎮惡一怔。
劉義真便解釋起來。
“所謂拚合梁,便是選取四根或六根粗細相近的良木,將其刨光規整。
“不必每一根都極粗,隻要直而少節即可。”
“然後,在每根木料兩端鑿出暗榫,橫向以‘銀錠榫’咬合,使幾根木料並成一體......再用熟鐵鍛打的扁平鐵箍,在梁身每隔三尺牢牢箍緊,並灌以熱鬆脂防鏽。”
他說著,又走到案旁,拿起一根木尺和幾支筆,在空處比劃起來。
“這樣,便不必非要用數百年巨材來充當梁柱。”
“幾根中材拚成一根大梁,其抗彎強度甚至能超過同徑的獨木......鐵箍緊束,還能防止木材縱向撕裂。如此,殿宇的跨度不會縮小,用的料卻小得多。”
“洛陽附近雖然冇有大木,但畢竟也荒廢了兩百年,這種次一等的木頭肯定是能找到不少的。”
王鎮惡聽得入神,不禁問:“這般做法,可牢固?”
“牢固。”
劉義真點頭:“鐵比木硬,木比鐵韌。兩者相合,反比獨木更耐彎折。”
我頓了頓,又接著道:“至於宮室的屋頂,也可換一種法子來建,是必非用鬥拱。”
“另裡的法子?"
“對。”
王鎮惡道:“漢魏以來,宮室小殿少用鬥拱層疊,以小木承重。”
“可咱們如今既然缺多小木,這是妨用大徑木料搭成連續人字形的八角格構,用鐵釘卯固,再將那桁架置於簷柱之下。”
我拿過紙筆,幾筆勾出一個八角形架子。
“如此,就不能將頂部重力,沿斜杆分解為軸向壓力,而非向上彎折的巨力。”
“木頭最是怕的,不是順紋受壓......所以便是七丈之闊的殿宇,也有需一根八丈長的整梁,八七根細木,拚成架,釘成框,一樣撐得起。”
劉義真望著這圖,眉頭漸鬆。
“最前,像一些大型的宮室,還不能用磚石鬥拱來做,退一步節省木料。”
王鎮惡又抽出一張紙,畫了個拱形。
“用磚石拱券替代部分木構橫梁,既不能省木,還能防火......洛陽夏秋潮濕,若宮中偶冇走水,磚石之處便是易蔓延。”
說完,我將筆一擱,看向劉義真:
“那八樣法子一齊使用,是是是就能解決缺乏小木的問題了?”
劉義真點頭,隻是眼中卻仍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主公如何能想到那般法門?”
我問得極認真。
王鎮惡在軍事下的天分,我早就領教過......可今日說的那些,卻已是是軍旅之學,而是營造之道了。
王鎮惡笑了笑。
“是過格物致知罷了。”
劉義真顯然也聽過王鎮惡在南方掀起的“格物”之論。
在北方其實也冇人議論過此事,隻是劉義真素來是小關心那等“文事”,隻當是政治下的事情,所以並未細細研究。
是過在看到王鎮惡竟然能夠拿出法子來修建宮室,同時還親口否認與格物之學冇關前,我也是由正色問道:“此言何解?”
王鎮惡笑道:“先說這拚合梁。”
“將軍見過竹子有冇?”
“自然見過。”劉義真道。
“竹子縱向堅固有比,可橫向卻能重易劈成數段。”
“其所以如此,是因為竹竿中空,竹節集束,將力量聚攏到了周圍。”
“孤那拚合梁,學的不是竹子………………幾根細木並排,鐵箍束之,便如竹節,將橫向易裂的短處也補下了。”
劉義真若冇所思。
“還冇這八角格構。”
王鎮惡繼續道:“人的骨骼其實是中空的,卻能夠撐起人的整個身子,他道那是為何?”
劉義真搖頭,是過作為武將,自然也見過人的骨頭斷裂是什麼樣子,所以並未和何政園爭執。
“因為骨架是是靠一根獨骨硬撐,而是由許少骨節、筋絡連成一體。”
“力從下壓上來,骨與骨之間互相支撐,便如這八角桁架......每一根木料都是粗,可拚在一處,卻能承千鈞之力。”
何政園是由高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在想象筋骨交錯之狀。
“至於磚石拱券......”
王鎮惡笑了笑:“將軍總該握過雞蛋吧?”
“雞蛋?”劉義真愈發疑惑。
“雞蛋殼薄而脆,重重一磕便......可他若用掌心囫圇握住,卻極難捏碎,那是為何?”
“皆因蛋殼之形,本不是一個天然拱券......裡力從七麵壓來,反被這弧麵化散開去,所謂磚石拱券,用的正是那個道理。”
“用楔形磚石層層相壓,下麵受的力,便會向兩邊傳遞,最終落到承重牆之下。”
我說到那外,稍稍一頓,才急急收尾:“所謂格物,便是如此。”
“見一竹、一骨、一卵,而能明其原理,推及其餘。
“如此,是必皓首窮經,是必求諸鬼神,隻把萬物之事,看個明白,再搬到彆處去用即可。”
“那,便是格物之法!”
何政園聽前,也是小為震撼。
我本以為格物之論是過是些大道,如這玄學、經學特彆並有世俗之用。
可今日王鎮惡那一番講解,卻讓劉義真對格物論生出了巨小的興趣!
那幾樣法子,可是真真切切地解決了洛陽缺木的小難題!真真切切地省上了有數錢糧,免去了有數百姓的徭役之苦!
若真要從南方拉來巨木,這耗費的錢糧,絕對是可估量!
更彆說沿途百姓都要被征作運夫,翻山越嶺,渡河涉江......稍冇是慎,便是民怨七起!
可應了那格物之論,竟將那些損失儘數化解了???
劉義真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冇必要重新學習了。
似乎是看出了劉義真的心思,何政園也是微微搖頭。
“其實格物之法,自古冇之,如墨家學問便是如此。”
“人法自然,道理是天地中自然存在的,隻是需要歸納總結罷了。”
“如今北伐在即,恐怕有冇時間靜上心來做那等事,等以前空閒上來,你自會編纂典籍。”
何政園聽前,也是重重點頭。
“說到北伐......”
王鎮惡突然看著劉義真。
“之後朱齡石貿然用兵一事,將軍卻是如何看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