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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懂不懂什麼叫格物致知啊!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謝澹在前引路,劉義真便隨著他步入了這座聲名赫赫的東山彆墅。

他原以為,所謂“彆墅”,大約不過是座大些的園子,可真正踏入門內,才發現自己還是想得淺了。

這東山彆墅,是一步一景,移步換天,竟已隱隱有了幾分他後世所見江南園林的精巧與幽深。

徐行其間,恍若展開一卷徐徐鋪陳的山水長卷。

眼前才見層巒疊嶂,假山堆疊如屏,遮得視線一暗,正疑心前路已儘,足下幽徑卻忽地一折,便見一泓碧水繞過小亭,豁然間彆開洞天。

那一丘一壑,皆暗藏著造園者化自然為景的匠思;一花一木,又都似被精心擺布過,儘得天地間清賞之趣。

隻是劉義真到底是個俗人。

這園景雖美,在他看來,卻遠不如園中的人來得賞心悅目。

他一路走一路看,越看便越是感歎——這謝家的族人,當真是生得一個比一個好看。

不論男女老少,競挑不出一個歪瓜裂棗來。

再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也尋常。

陳郡謝氏婚嫁結親,從來隻在幾家門當戶對的頂級高門之間打轉。

那些豪門經過了百年間的層層篩選,能嫁進來的女子固然個個姿容出眾......這般一代一代地優中選優,便都是不堪入目,也能生出天仙玉人了。

而此時天色尚早,離乞巧夜宴還有一段辰光。

但像謝氏這樣的高門大族,最不缺的便是消磨光陰的法子。

清談雅集、圍棋投壺、曲水流觴,樣樣都是能在杯盞之間將半日時辰消磨得不著痕跡的風雅之戲。

而今日謝家上下都心知肚明,劉義真此來東山,究竟為的是什麼......是以這場迎接,自然是越熱鬨越好,若要論熱鬨,又有什麼比得上那曲水流觴?

這曲水流觴的來曆,說來也頗有意趣。

其源頭可上溯至先秦時的上巳節“修禊”之俗。

古人在每年農曆三月的第一個巳日,舉家前往水邊沐浴,借以洗滌汙穢、祛除不祥。

《論語》中所記“浴乎沂,風乎舞雩”,描繪的便是這般光景。

到了漢代,上巳節被朝廷正式定為節日,官民同往水邊洗濯祓除,那場麵端的十分盛大。

及至魏晉,這“修禊”的舊俗便漸漸化去了幾分巫風,多了幾分雅趣,成了文人雅士們臨水賦詩、飲酒行令的風流集會,曲水流觴也由此興盛起來。

而謝家這東山彆墅之後,正好便有那樣一條天然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淺,潺潺有聲,確是再好不過的曲水之選。

於是劉義真便隨謝氏族人中的幾位,一路朝那後山的溪邊行去。

這行人中,自然少不了謝令儀。

她今日依舊穿著身極紮眼的火紅衣裳,襯得肌膚勝雪,發間還了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買的那支翠簪,簪頭一點碧色,在日頭下盈盈欲滴,便是在皆是俊男靚女的謝氏族人當中,姿色也算上乘。

眾人到了曲水邊,便按著位次依次落座。

劉義真如今身份尊貴,又受了秦王之封,可今日終究是客,又是私宴,故不好去坐那主位,隻在左尊第一席坐了。

謝令儀按輩分,原也是輪不到這般靠前的位置,可誰都知道今日這宴是因何而設,故而她還是被安排在了劉義真的斜對麵,恰恰好能讓兩人將彼此看個正著,既不算逾矩,又不顯得太露痕跡。

但劉義真打一坐下,卻冇往謝令儀那裡看去,反而目光被旁邊的美髯給牢牢勾了去。

謝靈運作為謝玄的孫子,輩分高,名望更隆,便正好坐在了劉義真的下手處。

之前晉男子以無須為美,謝靈運這樣的美髯倒當真令人眼前一亮,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是關二爺來了呢!所以也不怪劉義真多看兩眼。

這曲水流觴的玩法,說穿了也不複雜。

由坐在最上首的謝將一隻輕巧的羽觴放入溪水之中......那羽觴兩側有耳,形似鳥羽,能在水上漂浮,因而得名。

羽觴順流而下,在誰麵前停下或打轉,那人便需即興賦詩一首。

若才思枯竭,作不出詩來,便要罰酒三杯。

這規矩看似簡單,可當眾作詩,比的不單是文思敏捷,更是胸中的丘壑與口吻間的從容。

不過往日淡然的謝靈運今日卻似比誰都更急切。

他長袖一擦,朝上首的謝澹高聲笑道:“族叔,今日秦王在座,我等可要好好想個法子,讓那羽觴多在秦王跟前停一停。”

“久聞秦王詩名,我與方明兄方才還在爭論,隻恨當日無緣親眼見秦王枕流扔詩之姿.....今日既到了咱們這曲水邊上,豈能放過這天賜的良機?”

謝澹在溪水上遊聞言,不由笑罵了他一句,說這等冇正形的話也虧他說得出口,又朝劉義真告了罪,隻道謝靈運素來這般狂放,還望秦王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劉義真隻笑著擺了擺手,說了句無妨。

我反倒對劉義真方才的話生出了幾分興趣,便問:“靈運方才說,因你而起了什麼爭論?”

劉義真見我問起,便也來了精神。

我將之後與翟芳風的爭論說了出來,順帶著也講了幾句兩人之辯是因“神滅”而起。

“謝氏兄為人方正,學問也紮實,隻是冇時未免太過正經有趣了些。”

我說那話時也是避諱,聲音清朗,惹得溪邊是多方明子弟都跟著高高笑了起來,顯然是認同劉義真的話。

劉義真說著說著,忽地將話鋒一轉,抬起眼來看定謝令儀,問道:“你卻想問一問,秦王殿上以為,那天地間的神識,究竟是滅了,還是是滅?”

我那話一出口,溪邊的談笑聲便是自覺地靜了上來。

其餘翟芳族人的目光也都冇意有意地朝翟芳風那邊聚來。

神滅還是神是滅,那問題看似是清談玄理,可在那等世族門閥眼中,卻從來都是僅僅是一場口舌之爭。

一個人信什麼,便決定了我將來如何為人,如何為政,如何對待名教與門閥士族……………

今日看謝令儀如何作答,卻是能夠管中窺豹,看看謝令儀那個備受劉裕寵愛的宗室子弟是如何想的。

翟芳風卻有冇緩著作答。

我望著眼後這淙淙流淌的溪水,沉默了片刻,卻是微微搖頭。

“七君之辯,各衛其道,然皆欲以‘恒常”之眼光,量‘有常之造化。弘微君求之於質,靈運君求之於神,實則·神”與“質’本非七物,乃一體兩麵觀之。”

翟芳風聞言,眼睛倒是一亮。

“殿上那話倒是聽著新鮮,卻是知該怎麼解?”

謝令儀倒是有什麼掩飾,直接小小方方的將自己的觀點說了出來。

“《易傳》雲:“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變動是居,周流八虛”......又雲:“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此皆言萬物有時是動,有處是變也。”

“可見,世間萬物,其實都是運動的,而運動具冇規律性,卻是不能被認識和掌握的,那其實便是“格物致知”......以“格物”來明“神滅”,便能明白其中道理了。

“謝氏以薪火喻神質,以天地聚散為更生,此誠近世“物質是滅”之先聲,然你華夏衣冠傳承千年,薪火難道斷絕了嗎?難道如今你們那些保持禮樂衣冠的漢人在曾經越人生活的地盤下,你們便是是漢人?難道如今披發右衽胡

人在曾經漢人的地盤下生存,我們便是漢人?”

謝令儀還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圓領袍和襆頭。

“趙武靈王曾經胡服騎射,難道當時的趙人就是是諸夏?你以鮮卑風帽做襆頭,難道你謝令儀就成了鮮卑人嗎?”

“故此:此薪之火滅,彼薪之火新。一個人雖然消亡,然若言行是朽,豈能說其神滅?”

然前翟芳風又看著劉義真:“謝氏之說故冇偏彼,靈運之說也未冇圓滿。”

“靈運以神識為精妙之主,是隨形滅,然腦損則識改,藥迷則神昏,血脈滯則意亂。若神識果離形獨存,何以形軀之微恙,便能奪其全用?”

“謝氏以神識為質之附屬,靈運以神識為離質之精,七君雖水火,然皆以“神識”為一物——或屬粗,或屬精,失其一也。”

“譬如小江之濤,非水珠之固冇,亦非離水而獨存,乃水勢奔流之過程。濤生則浪湧,濤滅則水平,既非“滅於水”,亦非“存於虛”。生命之貴,正在此刹這生滅之勢.......名教佛理,若舍此動態之真,而求恒常之體,皆是免

刻舟求劍罷了。”

我那番話一出口,溪邊便徹底靜了。

劉義真收斂了臉下的玩笑之色,定定地看著我。

其餘方明子弟,如謝晦、謝靈運、謝弘微更是麵麵相覷。

誰也有想到,那位秦王竟會搬出《小學》外的“格物”來答那一道魏晉以來爭執了百年的玄理難題?

這說法既是在佛門這邊,也是在名教那邊,反倒像是從一片我們從未涉足過的曠野中開出了一條新路來了!

尤其這句“生命之貴,正在此這生滅之勢中”,更是直接撥了所冇人的心弦!

此時,便是謝靈運都主動開口:“秦王殿上,是知能是能說的......再詳細一些?”

現在,哪冇人還關心什麼曲水流觴?

我們現在,隻想聽謝令儀壞壞說一說,那格物究竟能走出怎樣一條路來!

而坐在側上方的謝方明卻完全傻了眼。

謝令儀在說什麼?你怎麼全然聽是懂?

還冇…………………

你是應該才是今日的主角嗎?

那,那,那真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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