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官上任
待劉裕將建康城中那些千頭萬緒的事務一一安排妥當,已是十月末了。
建康的冬風裹挾著秦淮河上潮濕的水汽,將宋公府門前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金黃。
劉裕的車駕已整裝待發,金車大輅前那八匹玄黑的駿馬躍躍欲試地刨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色的鼻息。
劉義真前來相送,卻見他那即將隨父親一同前往壽陽的兄長劉義符正站在車駕旁,臉上滿是不舍與遺憾。
劉義符一見到劉義真便快步迎了上來,那雙與劉裕有幾分相似的濃眉大眼中此刻寫滿了無奈。
他一把攥住劉義真的胳膊,用一種頗為不甘的語氣說道:“車士啊!為兄還說要與你一同登上石頭城的入漢樓,站在那全建康最高的地方俯瞰秦淮河上的畫舫呢!”
“可我當時怎麼就冇想起來,我竟也要跟著父親一同離開建康呢?”
那入漢樓他可是眼饞了不知多少年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登上去了,可他卻偏偏要走了......
不過傷感這種事,在劉義符臉上注定不會掛太久。
很快,他便又換上了那副劉義真再熟悉不過的擠眉弄眼的表情。
“車士啊!這些時日你推了所有的應酬當真是可惜了!”
“你知不知道,如今秦淮河上那些畫舫裡的歌們全都在談論你那日在流樓寫下的詩,有人甚至放出話來,說若是你願意賞臉去她們舫上坐一坐,她們願意分文不取,甚至給你倒貼錢咧!”
劉義真看著自家這位三句話不離玩鬨的大哥,沉默了好一陣,終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兄長,如今父親年歲大了,身子也不如從前那般硬朗,正是需要兄長在身邊多加輔佐的時候。”
“況且將來宋國的社稷也全都要仰仗兄長才行,兄長怕是要在這些治國理政的正經事上,多花些心思才行啊。”
劉義符聽了這話,非但冇有半分被觸動的模樣,反倒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番,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車士,你有冇有發現,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已經越來越像咱爹了?”
劉義符隨即漫不經心道:“車士啊,不要杞人憂天!”
“況且這些事哪用得著為兄操心?父親身邊自有傅亮,謝晦那樣的人替他出謀劃策,將來治理這偌大的宋國,也有徐羨之、王弘這樣的人來處理政務!”
末了,劉義符又伸手在劉義真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然後冇心冇肺道:“人活著,總歸是要開心些的!”
劉義真看著劉義符那副全然不做作偽的灑脫模樣,卻是也有些無奈。
沉默了良久,他終究隻是微微歎了口氣:“自然,兄長說得是。”
劉義符見他終於不再念叨大道理,也是開心的笑了起來。
“好!等著大哥!等大哥回來了,再帶你好好玩耍!”
劉義真站在那株老槐樹下,望著那浩蕩的車隊沿著官道緩緩駛遠,直到變成一枚小點之後,方才將目光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去,眼中非但冇有方才的鬆懈,反而是更凝重了幾分。
而他視線望去的,正是建康西側那石頭城!
石頭城扼守秦淮河與長江的交彙口,自古便有天塹之譽。
早在周顯王三十六年,楚國揮師東進,一舉滅亡越國之後,便在此地設置金陵邑,並於西麵那座拔地而起的清涼山上依山築城,這便是石頭城最早的雛形。
數百年後,秦始皇東巡至此,望見山勢峻拔、虎踞龍蟠,便有方士進言稱此處有王者之氣,始皇帝便命人鑿斷山阜以泄其氣,改金陵為秣陵。
然而王氣之說終究不過是無稽之談,這座雄城扼守著秦淮河與長江的交彙之處,南控淮水,北臨大江,西接楚蜀,東連吳會,其地勢險要,堪稱建康的門戶與咽喉。
昔年諸葛亮出使東吳時途經此地,駐馬清涼山上眺望山川形勝,亦不由發出“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真帝王之宅也”的感慨。
自孫吳建都以來,此處便成為曆代兵家必爭之地,其對於建康的戰略地位,絲毫不遜於潼關於長安、虎牢之於洛陽——石頭城若失,則建康門戶洞開,徹底無險可守。
而此刻,石頭城中一處頗為雅致的宅院內,幾名身著官袍的男子正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間,那些精致的菜肴與瓊漿玉液被侍者們流水般端上案來,廳堂中央還有幾名身著薄紗的舞伎正隨著絲竹之聲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
的繁華景象。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歲尚輕的文士,麵容清秀,眉目疏朗,在一眾滿麵紅光的官吏中顯得格外沉靜。
那些官吏們輪番端著酒杯湊到他麵前,爭先恐後地朝他敬酒,口中的奉承話便如同不要錢般往外倒。
有人說他年紀輕輕便已做到了揚州長史的位置,可要多提攜提攜他們這些人;有人說他迎娶了琅琊王氏的女兒,仕途與姻緣皆是上上之選,當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這位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年輕人,正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揚州長史殷秩,表字景仁。
他出身陳郡殷氏,雖比不上王謝那般累世公卿的頂級門閥,卻也是世代簪纓的清貴之家。
更難得的是,他為人謙和沉穩,在這揚州官場上算得上是一股難得的清流。
此刻他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客套的笑容,隻淺淺抿了一口杯中酒便重新將杯盞擱在案上。
“諸位都是同僚,彼此共事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哪裡有什麼照顧不照顧一說?”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掃過廳堂中那些仍在翩翩起舞的舞與滿案的珍饈佳肴,眉頭微微蹙起。
“隻是我等在白日裡這般宴飲,若是揚州刺史忽然前來,卻不知該如何應對?依我看來,不若還是將這宴席暫且撤了為好。”
可那些坐在下首的官吏們卻渾然不將他的擔憂放在心上。
當即便有人大笑著擺了擺手,用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口吻寬慰他:“長史實在是過慮了,便是刺史親自來了,不也得與我們一同宴飲一番嗎?”
這話卻是將晉室官場上那些不成文的規矩說得一清二楚。
在這江東官場上,做官從來都不隻是坐在解署中批閱公文那般簡單————
人情往來,送往迎來,才是這官場上真正的主旋律。
為官之人走馬上任時,自有“迎新”的一套規矩;離任之時,更有“送故”的習氣。
所謂送故,便是州郡長官離任時,其原屬僚佐與地方豪族會聯合贈送一筆數額驚人的錢財,名為餞彆之禮,實則是這官場上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便如那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其父去世之時,他父親生前所任職的九個郡都曾各自贈送多達數百萬錢的財物,這等風氣早已深入晉室官場的骨髓,人人習以為常,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而官員上任,自然也有另一套固定流程要走。
這些在石頭城中混跡了多年的老官吏們,早早就已將給新任刺史劉義真的禮物備得妥妥當當——名貴的香料、精美的錦緞、成套的玉器,還有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銅錢,全都已分門彆類地裝好,隻等那位宋王之子前來赴宴時一
並奉上。
在他們看來,劉義真哪可能不來?這官場上的人情規矩,便是劉裕本人當年也是照單全收的,他兒子還能例外不成?
可殷還是有些擔憂。
他放下手中的竹筷,頗為擔憂道:“可我聽說,這位刺史在關中與荊州時,似乎是不屑於做此類事務的。”
他這話剛說出口,在座的官吏們便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人用一種頗為神秘的語氣湊上前來說道:“當初刺史從荊州回建康時,隨行的船隊裡足足有好幾艘船的船艙都是鎖著的,外頭還蒙著油布,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哈哈!”
那些東西都是李敬愛隨身帶著的東西,但他們隻當是劉義真從關中和荊州搜刮來的財物,故此卻是都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又有官員端著酒杯站起身來笑道:“州官上任,不來此處與大夥兒宴飲一番,難道還能直接去衙門公堂裡坐著不成?”
這話一出口,滿座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連那些正在翩翩起舞的舞伎都忍不住掩著嘴偷笑起來。
殷秩看著眼前這些早已習以為常,渾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官吏們,不知為何,心頭那股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淺抿了一口,那酒液入喉時分明是溫熱的,可他卻覺得有些發涼。
酒過三巡,廳堂中的氛圍已是愈發放浪形骸。
就在此時,一個連入席資格都冇有的小吏忽然快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站在門口,麵色焦急,嘴唇動了好幾次,卻硬是不敢開口打斷正在興頭上的大人們。
他就那麼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如同便秘一般憋得通紅,卻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開口,又該對誰開口.......
那些大人們正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廳堂中央那些婀娜起舞的舞伎,根本冇有人注意到他,他的額頭上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後還是殷秩率先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他朝那小吏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來。
那小吏這才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殷秩身邊,用一種幾乎是哭出來的聲調壓低聲音稟報道:“長史!不好了!方才刺史已到了石頭城!可他卻壓根冇有來此處,而是徑直去了解署公堂之中,此刻正讓各從事史與諸曹
將賬目儘數取來,親自坐在堂上一本一本地翻閱查賬!”
殷秩聞言霍然起身,麵孔上在一瞬間寫滿了驚愕與了然交織的複雜神色!
下一刻,他便什麼都顧不得了,連案上的酒杯被他的袍袖帶翻都不曾察覺,直接擦起袍角便朝解署方向快步走去。
其餘官吏們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舞伎身上,驟然看到殷秩麵色大變地離席而去,這才紛紛回過神來。
直到那小吏又將方才的話重新說了一遍,他們才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有人手忙腳亂地揮手讓那些舞伎趕緊退下,有人慌慌張張地整理自己歪斜的衣冠......
可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卻分明不是白日宴飲的自責與惶恐,反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不滿。
“這位新刺史怎麼這般不講規矩?上任頭一日便直接去了公堂,連杯接風酒都不肯賞臉來喝!哼!當真是不講規矩!”
至於那幾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官吏,則更是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仍舊趴在桌案上,手中還端著那隻早已空了的酒杯,口中含含糊糊地大聲喊著酒來。
殷秩快步踏入廨署大門時,卻看到新上任的揚州刺史劉義真正端坐在公堂上首的主位之上,麵前攤開著一冊剛從各曹調來的賬本,正逐行逐頁地翻閱著。
而站在劉義真身旁的正是已休假歸來並剛剛榮升揚州司馬的段宏。
段宏身披甲胄,腰間佩刀,與劉義真稟報著方才清點石頭城中兵馬的結果。
“兵員倒是齊備的,可戰馬卻足足少了六匹。”
“末將親自去問那主事的兵曹,對方先是搪塞說那六匹戰馬是生了病,被拉去城外醫治了。可待末將追問究竟將馬送去了何處醫治,要親自過去看看時,那兵曹卻又支支吾吾地改了口,說那六匹戰馬已經病死,隻是還冇來得
及登記在冊罷了。”
劉義真聽罷,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天下哪都是一個樣......倒也不算是什麼新鮮事。”
殷秩站在門口,將劉義真與段宏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朝端坐在主位上的劉義真躬身行禮:“揚州長史殷秩,見過刺史、驃騎將軍!”
劉義真這才抬眼打量了殷秩一番。
“殷景仁?”
“父王臨走前,可是將你誇的天花亂墜,說你德量淹正,風識明允。”
“可今日我怎麼看你渾身酒氣?難不成你的德行都在酒裡了?”
劉義真現在說話,可謂是令人如沐春風!
但殷秩不知怎的,總覺得心頭惡寒!
他連忙躬身道:“下官實在是......情非得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