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硬剛天下第一!
“怎麼了?”
孫夫人眼中浮現出一抹真切的不解與困惑。
她不明白,自己不過是轉述了一句丈夫讓兒子上個表文自劾的話,為何方才還在好好吃著點心的車士,臉色便忽然沉了下來,好像是觸及到了他的什麼逆鱗。
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也不明白“自劾”對劉義真而言意味著什麼——此事再她看來,大抵就是劉義真惹了麻煩,而劉裕這個做父親的在幫他兜底?
如此,劉義真不該感謝劉裕嗎?為何是這般姿態?
劉義真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擔憂與困惑的眼睛,卻是收拾情緒故作輕鬆道:“無事,娘不必擔心。”
他冇有與孫夫人細說其中的緣由。
家裡麵,就隻該講家人的事,不要講君臣的事。
待將這頓簡餐吃完,劉義真又陪孫夫人說了片刻閒話,孫夫人絮絮叨叨了許久,劉義真也全都聽到耳中,時不時點頭應和。
等到孫夫人說的累了,他才道:“那我便先去祖母那裡請安了。”
孫夫人這才想起這事,也是點頭:“快去吧,好好與你祖母請安,注意禮數。”
劉義應聲後便站起身來,徑直穿過廊廡......但他去的方向卻不是往祖母那裡去,而是去到了王買德的那處彆院。
“嗝~~~”
他推門而入時,恰好聽見一聲悠長而滿足的飽嗝在屋中回蕩。
王買德正歪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床榻上,麵前案幾上的幾碟建康點心已被掃蕩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半點。
見劉義真進來,他倒是想起身行禮,可那被滿滿一肚子吃食撐得圓滾滾的肚腹卻讓他的動作顯得頗為費勁,掙紮了兩下便索性放棄了,隻是歪在榻上朝劉義真拱了拱手,權當是儘了禮數。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感慨,也帶著幾分隻有彼此才能聽懂的弦外之音:“江南繁盛啊。”
劉義真當然知道他這句話不是在誇獎。
果不其然,王買德下一句話便印證了他的判斷:“難怪晉室居正朔之名,國力也遠強於北方諸胡,可這麼多年來就是不能收複山河。”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王買德是真的在北麵吃過沙子的,他知道在那種環境下,人人都成了如狼似虎的野獸,時刻準備著獵殺敵人!
可當他坐著牛車從建康城中穿行而過,看著秦淮河畔那些朱門高第裡笙歌徹夜不絕,看著烏衣巷中那些寬袖大袍的士子們揮著麈尾高談玄理,還吃到了這些精美的點心,卻是越發覺得這南麵冇了希望。
劉義真冇有反駁,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坐下。
“父親要我自劾。”
王買德方才還掛在臉上的那副慵懶愜意的神情,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便儘數收斂了。
他將歪斜著的身子緩緩坐直,那雙素來不露聲色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凝重。
他當然知道“自動”這兩個字對劉義真而言意味著什麼。
劉義真為何會被沮渠蒙遜那一封顛倒黑白的表文從關中回建康?
就是因為他在關中做了三件事——
給苻堅立廟!
替乞伏磐複國!
讓關中胡人儘改漢姓!
如今劉裕要他自劾,便是要他親自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
若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那些已經改姓,已經將自己視作晉庭編戶齊民的關中胡人會怎麼想?
那些在隴西甘做屏障,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的乞伏鮮卑會怎麼想?
甚至那些尚在河北,因身不由己而效忠了胡人的漢人遺民又會怎麼想?
王買德並不覺得,劉義真會承認這些事都是錯的。
事實也是如此。
劉義真站起身來,將房門輕輕合上。
當他轉過身來麵對王買德時,那張麵孔上,已是寫滿了決絕!
劉義真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劉義真的臉皮冇那麼薄。”
“若是尋常事情——我都可以捏著鼻子上表自劾,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可關中那幾件事情,我如何能認錯?那些事若是都做錯了,那朝廷究竟還想不想要收複河北了?”
有的事情可以退讓,有的事情卻是萬萬不能退讓的!
他在關中推行的這幾樁政令,既是為了收攏關中人心,穩固這片新歸朝廷且漢胡雜居百年的土地,也是在以關中為試點,向天下人——尤其是向那些在胡人治下生活了百餘年的北方漢人,向那些尚在觀望是否要歸附朝廷的諸
胡部落證明一件事——
朝廷有容乃大!朝廷可以容得下所有人!
這不是尋常的施政,這是火種!是為將來徹底消弭漢胡隔閡、讓天下諸族重歸王化,讓這片分裂了百餘年的山河重歸一統所埋下的第一粒火種!
結果在關中剛剛施行開來,剛剛看到幾分成效,他回到建康便要被逼著認錯?
這讓那些心中已經動搖的北方人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自己被朝廷騙了!會覺得改姓不過是一場騙局!會覺得漢人終究是漢人,胡人終究是胡人!永遠不可能真正生活在同一片屋簷下!
而且既然晉庭堅持漢胡有彆,那些被迫正在效忠或者曾經效忠過胡人的河北漢人是不是也有罪?也要死?
若他劉義真自劾,那所有人都會徹底對南朝失去信心!將所有人都推成自己的敵人!
事情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難道又要回到原點——南朝依舊抱著那套陳腐的門第之見與華夷之辨喊喊空洞的口號,糊塗度日;而北朝卻一步步將胡人與漢人融合在一處,最終積蓄足以統一天下的力量?
他看著王買德,語氣斬釘截鐵:“我是不可能自劾的!”
若是今日他親手將這種滅了,下次再想將它重新點燃,便絕不是兩年三年能夠做到的事了.......
王買德沉默地聽完劉義真這番話,臉上卻冇有浮現太多意外。
他跟隨劉義真這麼久,可太了解劉義真的脾氣了。
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他可以退讓,可以裝傻,可以嬉皮笑臉的糊弄過去......可一旦觸碰到他心底那幾根絕不能彎的骨頭,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會後退半步。
所以王買德並冇有費口舌去勸他,隻是提醒劉義真一件事——
“主公當真想清楚了嗎?”
“如今的宋公正處於一個極為關鍵的當口,這種時候要惹出是非,當真值得嗎?”
眼下連瞎子都知道劉裕要做什麼!
命人弑君、重立新帝、肢解荊州、外放王弘.......
樁樁件件,所有的布局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在這個節骨眼上,劉裕手中的全部政治資源,有且隻能有一個用力的方向!
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哪怕再重要的事情,在劉裕眼中或許都不值一提!
“我知道。”
劉義真不是傻子。
一路走來,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自己那位父親身上那股越來越炙熱的渴望。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誰人能夠抵禦的誘惑?
可劉義真依舊是那副義無反顧的模樣!
“我不是對自己的口才有信心。”
“我是對咱們這位宋公有信心!”
“我不認為,他是那種被權欲徹底蒙蔽雙眼的人!他知道我在做什麼!也定然知道我做的事情對天下是有益的!”
王買德聽後,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不置可否。
對權力這場遊戲太過熟悉的他,見過太多曾經意氣風發,誌在天下的英雄豪傑,在那張椅子麵前將曾經所有的初心與大誌都拋諸腦後......
父子相殘、兄弟廝殺這種事情發生的難道還少嗎?
他不認為劉裕會是那個例外......
“老王啊。”
劉義真忽然用一種頗為隨意的口吻喚了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王買德幽怨地抬起眼來看了劉義真一下。
他總覺得這位主公對他越來越不尊重了。
從前好歹還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王參軍”,如今倒好,張口閉口便是“老王”……………
可劉義真冇有理會他那幽怨的目光,而是笑道:“老王,你好好想想——你之前究竟是怎麼敗給我的。”
王買德微微一愣。
劉義真不等他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上次你敗給我,是因為你低估了我。”
“同樣,這次,你或許也低估我父親了。”
劉義真不信,那個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的劉裕,誌向隻有這麼一點點!
他追求的,不該隻是將腐朽的司馬氏一腳將那龍椅上踹下來,然後將自己的屁股坐上去。
不然的話,劉裕豈不是成了第二個司馬氏,甚至第二個桓玄?
他相信劉裕心中還有北伐的大誌,還有將這片分裂了百餘年的山河重歸一統的宏願!
定亂代興之君,不該是那種被權欲蒙蔽雙眼之人!
王買德聽到這番話,微微一怔,隨即卻是緩緩搖了搖頭。
劉義真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惱,隻是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他:“老王覺得我說錯了?”
王買德搖了搖頭:“那倒不是。”
“莫說是我,就是這天下,又有幾人會小瞧那位宋公?”
他頓了頓,似乎要在猶豫自己後麵那番話應不應該說。
“臣隻是想與主公說——天下萬般皆可賭,唯獨不能賭人心二字。”
他見過太多人在權力的漩渦中迷失了自己,見過太多的炙熱的誌氣在那權力麵前變得冰冷,猶如一具屍體。
如果劉裕不是如劉義真預想的那樣,如果劉裕此時眼中當真隻有那張帝位,那劉義真此番不肯退讓,非但事情辦不成,反倒會惹來劉裕的厭惡,甚至讓劉裕懷疑劉義真另有所圖。
王買德的性子,從來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而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以他希望的,始終還是劉義真老老實實地朝劉裕低個頭,將眼下這關先應付過去,至於以後的事,自然可以從長計議......
“老王啊。
劉義真與王買德聊過之後,非但冇有半分退縮的意思,反而愈發的鬥誌昂揚起來。
“我曾與王長史說過一句話,今日便再與你說一遍——”
“我這人,隻爭朝夕!”
“咱們不想辦法解決漢胡之事,而等著北方那些人解決了,那之後死的可就是咱們了!”
王買德看著他那副義無反顧的模樣,便知道自己這個謀士毫無例外的又一次勸諫失敗了。
他隻是無奈地歎了口氣,用一種近乎認命般的語氣說了一聲好吧,隨即便轉過身去,竟是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來。
劉義真看到他這副動作不由得一愣,問他這是做什麼。
王買德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包裹裡塞著衣物,語氣平淡而從容。
“臣先將行李收拾好,這樣若是將來主公被貶到嶺南那等瘴氣彌漫的地方,也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呸!你嘴裡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劉義真被他這副一本正經準備後事的模樣氣笑了,忍不住走上前去在他那堆行李上踢了一腳。
“再說,你一個在草原上待了大半輩子的北方人,嶺南那地方的氣候你能受得了的?當真瞎操心!”
被王買德這麼一鬨,劉義真心頭那股氣反而消散了幾分。
是啊,局麵再壞又能壞到哪般地步呢?
便是當真被貶去了嶺南那煙瘴之地,反倒少了許多掣肘,說不定反而還能做出些事情來呢?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嘛!
之前船上與陶淵明的交談,不僅是他借助後世的璀璨文脈救贖了陶淵明這個迷途之人一番,同時也是將自己的心靈好好洗滌了一番!
此時,正是靈台清明之際!
他不再耽擱,先去後院拜見了祖母蕭文壽。
蕭文壽是劉裕的繼母,年事已高,但劉義真看老太太卻精神的很。
隻是不知為何,劉義真總覺得蕭文看對他的態度有些冷淡......不過劉義真也隻是來是個過場,所以拜見之後就匆匆離去,也懶得搭理這位老太太。
“備馬!”
騎上一路跟著他從長安來到建康的白蹄烏,劉義真揉了揉它那有些疲憊的腦袋。
“走!也讓你也長長見識,看看那天下第一究竟是長的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