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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真的來了?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翌日。

王弘踏著滿身酒氣回到自家宅院時,人還未進大門,笑聲便已先肆意的撞了進來。

他的麵孔上此刻掛滿了毫不掩飾的暢快與得意,邊走邊拍著門框,用一種恨不得讓全尋陽城都聽見的洪亮嗓門高聲喊道:“吾終見陶元亮矣!吾終見陶元亮矣!”

府中的仆從與門客們聞言,無不大喜過望,紛紛上前道賀。

那些跟隨王弘多年的老仆更是感慨萬千——他們跟隨王弘多年,尤其是到了江州之後,卻是從未見過王弘這般開心過!

江州的官吏們聽到消息,也是絡繹不絕地前來祝賀。

無奈王弘昨日在南山上與陶淵明對飲時太過儘興,那陶元亮是個真性情的人,勸起酒來從不客套,王弘又舍命陪君子,杯到即乾,再加上從南山下來時被秋風吹了一路,酒氣上湧,竟是回了府便倒頭睡去,一直睡到第二日日

上三竿方才悠悠醒轉。

不過那些江州官吏們倒也不急,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偏廳中等了一整日,待王弘終於睜眼,便一窩蜂地湧到他的榻前,七嘴八舌地道起喜來。

“哈哈哈哈!”

王弘肆意大笑的姿態便如同一個孩子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心愛之物,免不得要在旁人麵前好生炫耀一番。

他靠在榻上,連發冠都懶得束起,便這般披散著頭發,手舞足蹈地對圍在榻前的幕僚們說道:“那陶元亮,真乃名士矣!與尋常那些附庸風雅、裝腔作勢的名士全然不同!”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比劃著———

陶淵明喝酒時,用來漉酒的器具不夠,他竟然直接將自己頭上那頂葛巾摘下來當作漉酒布,待酒好了,又隨手將那頂沾滿了酒漬與殘渣的葛巾重新回頭上,神色坦然,毫不在意。

還有他那張琴,就擱在書案旁邊,琴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王弘起初以為那是尋常的七弦琴,待他湊近一看,才發現那琴上壓根連一根琴弦都冇有!可陶淵明每次飲酒飲到高興處,便會將那無弦琴從案上取下來,抱在膝

上,用手指在光禿禿的琴麵上來回撫弄,閉目搖頭,仿佛當真從那無聲的琴身上聽出了天籟之音。

王弘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邊搖頭一邊笑,說這般人物,他活了半輩子,當真是頭一回遇見。

不過王弘終究是王弘,琅琊王氏的矜持與自傲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誇完之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裡也多了幾分頗有些不服氣的感慨。

他歎道,這陶元亮雖然有趣,卻也確實是狂妄得很。

昨日在南山上喝酒時,他分明還冇喝夠,陶淵明卻已先他一步醉了。

這位五柳先生醉了之後連句告辭的話都冇說,隻是將酒杯往案上一擱,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對他說了六個字——我醉欲眠,卿可去......

說罷,竟當真就這麼站起身來回屋睡覺去了,將他一個人晾在了院子裡。

王弘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連聲感歎此人當真是肆意灑脫,不拘禮法到了極點,與他從前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那江州長史其實對陶淵明這個人本身並冇有太大的興趣。

他耐著性子聽王弘絮絮叨叨地講了半日葛巾漉酒、無弦琴之類的逸事,隻當是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奇聞,麵上掛著禮貌而克製的微笑,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樁更為要緊的正事。

待王弘終於講得差不多了,他才尋了個空隙,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刺史,那鎮南將軍如今還在尋陽城中呢,刺史可要去見上一麵?”

“哪個鎮南將軍?哦——你說的,是那宋公家的次子吧?”

王弘將手一揮,語氣裡滿是不假思索的乾脆與不以為然。

“不見!”

江州長史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刺史,那可是宋公的親子!而且此番他在荊州的事情想必刺史也有所耳聞......此番途經江州刺史若是不去見上一麵,恐怕說不過去吧?若是傳到宋公耳朵裡——”

“哈!”

王弘將頭一昂,卻是壓根冇有被劉裕的名字給嚇到:“若是我想見的人,便是跑遍千山萬水,我也一定要見到!可若是我不想見的人,便是他就站在我家門口,我也不想見!”

王弘微微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了幾分。

他告訴那長史,其實王曇首之前已經給他寫過信了,信中將那劉義真好生誇讚了一番。

不過越是如此,王弘便越不喜那劉義真。

可在他看來,這種心思深沉、精於算計之輩,做事處處都要權衡利弊,步步為營,全無半分名士風采!

加之他又是個不守禮法,連衣冠都不肯好好穿戴的......他倒是當真不想見!

聽說他今日就要走了?這反倒是件好事!

他說完這番話,竟是當真翻了個身,將後背對著身邊那些還想再勸的幕僚們,擺出一副不願再聽任何人說話的姿態。

那江州長史跟了王弘這麼久,自然知道自家刺史的脾氣。

這位王刺史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那是九頭牛也找不回來的......

可他還是不死心,又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做了最後的努力。

“今日午時,他可就要登船了!刺史好歹去送一送吧?”

“不去!你也走!彆擾我清夢!”

王弘將被子往肩上扯了扯,連頭都懶得回。

那江州長史站在原地猶豫了好一陣,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決定將另一樁事也一並說出來。

“其實那鎮南將軍也不是全如刺史想的那般,他其實還是有幾番風雅的,當然,年輕人總歸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斟酌了半日的措辭,方才將之前劉義真在庾公樓上的事情告知王弘。

“當時那鎮南將軍知道刺史不在尋陽的緣故後,非但不生氣,還說出了一番“栽花引蝶”的話。”

“他還說,若是換作他來,什麼都不必做,隻需寫下一首詩,不消幾日,那五柳先生便會自己尋上門來。”

王弘原本已打算重新閉眼睡覺,可聽到這番話時,他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他緩緩翻過身來,麵孔上浮現出一抹頗為意外的神色。

他反複咀嚼著“栽花引蝶”這四個字,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

“這話倒是說得當真理!”

他見過太多的人,一遇到心儀的女子便恨不得日日堵在人家門口,又是送花又是遞帖,隻想著死纏爛打,全然不懂得先把自己收拾妥帖。

如此做法,反倒惹得人家心生厭惡,適得其反。

不懂得修養自身,讓自己的花兒先開起來的人,又如何能招蜂引蝶呢?這個道理,那劉義真倒是看得通透。

不過王弘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忽然“啐”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窘迫與自嘲。

劉義真這是在罵誰呢?

他這些時日三番五次地往南山跑,又是托舊友牽線,又是穿白衣攜美酒,可不是與那些堵在人家門口死纏爛打的人一模一樣嗎?呸——這不是自己罵自己嗎!

他將伸出手來在麵前揮了揮,仿佛要將這句方才不小心說出口的自嘲從空氣中揮散一般。

不過道理雖然不錯,可他那般篤定陶淵明會主動登門,也未免太過自信了些?

王弘臉上也是露出譏諷嘲笑的神色。

那陶潛是什麼人?真以為隨便就能對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憑劉義真一個素未謀麵的晚輩,隨便寫幾句詩就想讓人家主動去拜訪他?未免太過天真了!

“小字狂妄,毫無禮數!更是不見!”

那江州長史連忙賠著笑,連連稱是,麵上依舊掛著那副恭敬而圓滑的笑容,卻也不敢再繼續追問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禱劉義真還不知道王弘已經回到尋陽城中的消息,不要因此在兩人之間產生什麼誤會......當然,主要是最好彆讓劉裕知道此事,再給王弘帶來什麼麻煩。

江州長史從王弘房中退出來時,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應付那位還在即將離開的鎮南將軍。

他低頭盤算著說辭,腳下便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正在此時,忽然腦袋猛地一疼,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撞得踉蹌著往後倒退了三四步,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他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正要朝那冒冒失失撞上來的人發作幾句,卻定睛一看,發現迎麵撞來的不是彆人,正是江州司馬。

對方那張平日裡頗為沉穩的麵孔此刻竟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慌張,連呼吸都因激動與焦急而變得急促不堪。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陶!陶!陶!"

“桃?什麼桃?你給刺史送桃來了?”

那江州司馬急的捂住腦袋,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後才拍著大腿道:“什麼桃!是陶潛!陶潛!陶潛親自來到尋陽了!”

江州長史聞言,那雙剛剛被撞得眯起來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由衷的欣喜!

他一把拽住對方的衣袖,用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語氣追問陶潛是不是來拜訪刺史的?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王弘昨日方才與他飲過酒,今日他便登門回訪,這份禮尚往來若是傳出去,必是一段佳話!

可對方的回答卻讓他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江州司馬驚慌地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

“他,他不是來尋刺史的!他指名道姓——是要來尋那鎮南將軍劉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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